第1006章 謀事當盡人事,處變宜懷退路


  第1006章 謀事當盡人事,處變宜懷退路

  太子府二殿下別院門前,

  月光毫不吝嗇,將二人高大的身影盡數籠罩在月光里。

  他們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長,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不知為何,竟顯得有些猙獰。

  藍玉的表情幾經變換,

  震驚、惱怒、不可思議、荒謬、無奈,最後是掙扎。

  陸雲逸沒再說話,只是定定立在原地,想通了一件事,

  人到了一定地位,即便想安於眼前、不再追求更高位,也會被手下人推著往前走,一刻都停不下來。

  眼前的大將軍,正是如此。

  事情走到這一步,總要有人推他向前。

  過了許久,藍玉攥緊腰間長刀的手掌浸出冷汗,指腹在刀柄上反覆摩擦。

  陸雲逸話中的弦外之音,

  他聽得明明白白,心中惱怒萬分,火氣卻憋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只因這幾日他常去太子府探望,

  太醫院已使出渾身解數,

  太子的病情別說好轉,能維持現狀不惡化,已是萬幸。

  「你」

  藍玉的聲音有些沙啞,轉頭看向陸雲逸,眼底滿是探究,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太子的毒,好不了?」

  陸雲逸心猛地一揪,避開他的目光,伸手拂了拂衣襟上的褶皺,語氣刻意放得輕鬆,卻掩不住那份鄭重:

  「屬下不知道,也不敢猜。

  只是屬下常年行軍打仗,見過太多萬一,

  昨日還一起飲酒吃肉的弟兄,明日就可能死在流矢下,

  明明快要打贏的仗,也總可能突生波瀾。

  陛下年紀大了,太子殿下是大明的根,二殿下就是根上的芽。

  這芽太嫩,或許一陣輕風,就能將它吹折,

  屬下受大將軍與太子看重,

  年紀輕輕便位居高位,

  這種事.必須考慮周全,以防萬一。」

  藍玉沉默了,他靠在廊柱上,抬頭望著天上的明月。

  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青磚上,沉甸甸的,像是壓著千斤重擔。

  過了許久,他沙啞著發問:

  「你的調查里,中了赤潮藻之毒的人,有多少生還可能?」

  陸雲逸神情凜然,嘴唇緊抿,輕嘆一聲:

  「大將軍,商行在寧波府與嘉興府也查到了赤潮藻的痕跡。

  從當地人的說法來看,

  此物劇毒,一旦沾染,便會腹瀉不止,很多人都是被活活拉死。

  雖有存活者.

  卻也元氣大傷,沒幾年便離世了。

  再者.就是太子殿下這般,毒素傷及頭部。

  好在太子殿下中毒尚淺,還能維持神智,

  不少百姓沾染此毒後,輕則瘋瘋癲癲,重則暴斃而亡。」

  頓了頓,陸雲逸有些語塞,輕聲補充:

  「屬下一直相信,任何病疾皆可醫治。

  只是赤潮藻來得快去得快,

  尚未被朝廷與民間重視,連醫者都還沒來得及深入鑽研。」

  「你的意思是,太子好不了了?」

  藍玉的聲音愈發深沉,也愈發平靜,

  與平日裡的暴躁截然不同,反倒像臨戰前的沉凝。

  陸雲逸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終究沒再說話。

  「呼」

  藍玉讀懂了他的意思,雙手叉腰,開始在庭院內踱步。

  沉重的腳步聲壓得青石板微微作響,

  一股肅殺之氣油然而生,

  空中的寒氣仿佛化作無數把冷冽戰刀,不停刮擦著二人的皮膚。

  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

  「你放心,只要有我藍玉在,誰敢謀奪儲位,我先提刀劈了他!

  至於你說的調人之事,等風波過後再議,

  現在調人入關太扎眼,容易被旁人察覺。」

  說到這,藍玉猛地轉身,看向陸雲逸,目光灼灼:

  「你的人,可靠嗎?」

  陸雲逸忽然笑了,輕聲道:

  「大將軍,入關的人,是真正的大寧百姓、普通工匠,

  他們不知道自己入關的真正目的,是來修路的。

  但他們經過操練,是半個民兵,

  那些沖在修路最前沿的人,哪怕是工匠,也都有軍卒底子。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兵,

  但論戰力,早已比不少衛所兵強出許多。」

  藍玉眉頭緊皺,眼神中生出幾分狐疑:

  「你為何早做準備?」

  他忽然從陸雲逸身上察覺到一種篤定,

  像是早就知道朝廷會亂,才提前急匆匆籌備。

  陸雲逸輕笑一聲,面露無奈:

  「大將軍,操練民兵補充軍伍、替換衛所里的老弱病殘,本就是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操練民兵,也是為了提防盜匪,

  沒想到.竟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若是有可能,屬下倒希望永遠用不上他們,

  就讓他們安安穩穩修路賺銀子,做個不知情的普通民夫。」

  藍玉聽後並無意外,北平行都司的三年計劃,

  發布第十天就擺在了都督府,朝臣與武將都曾看過。

  當初大半人都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不過是為了向朝廷索要錢糧。

  可兩年過去,大寧非但沒要朝廷一分錢,

  還主動繳納了不少賦稅,這事也就沒人再提了。

  長嘆一聲,藍玉點了點頭:

  「你有這般規劃,本公很欣慰。」

  陸雲逸見他面容稍緩,卻覺得此事不能就此打住,必須讓大將軍徹底警惕起來。

  於是他上前一步,神情鄭重,將聲音壓到極低:

  「大將軍,此事您也得早做準備,務必萬無一失。

  一旦讓大殿下奪了嫡,大將軍、屬下,還有太子府一眾屬官,都難逃一死。」

  夜風卷著幾片落葉掠過廊下,宮燈晃了晃,

  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迭在一起,像一堵堅實的牆。

  藍玉看了看天色,又望向二殿下房間的窗戶,

  裡面的燭火依舊亮著,輕輕點了點頭:

  「本公知道了,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吧,明日一早,咱們一併進宮面見太子。」

  陸雲逸點了點頭,躬身行了一禮:

  「那屬下就先告退了,大將軍也多保重。」

  藍玉擺了擺手,沒再說話,只是重新靠迴廊柱。

  陸雲逸轉身離開,巴頌與幾名親衛緊隨其後。

  走過太子府大門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宮燈在夜色里亮得格外醒目,

  匾額泛著絲絲冷光,透著一股無形的肅殺。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再次在空蕩街巷裡響起,朝著陸府的方向而去。

  陸雲逸原本堅定的面容多了幾分茫然,

  事情的發展雖在細節上有諸多改變,

  不少事件也被提前,

  可那洶湧的暗流與大勢,卻像不可阻擋的洪流,依舊滾滾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改變這一切。

  夜色更濃了,京城的街巷裡靜悄悄的。

  只有馬蹄聲在空蕩中迴蕩,像是在一下下敲著警鐘。

  翌日清晨,晨光漫過宮牆,

  把朱紅宮磚染得暖融融的,卻驅不散宮道上的寒氣。

  陸雲逸與藍玉並肩走在青磚路上,

  身後跟著兩名親衛,甲片碰撞發出細碎的咔嗒聲。

  宮道兩側的禁軍筆直佇立,銀甲在晨光里泛著冷光,見了二人,微微頷首致意。

  不多時,二人來到武英殿前。

  銅鶴香爐還飄著細煙,幾個小太監正忙著擦拭欄杆,

  見二人過來,忙停下手裡的活,躬身行禮。

  藍玉大步上前,一名穿深藍宮服的太監連忙攔在前面,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大將軍,陸大人,陛下今兒沒在殿裡。」

  「不在?」

  藍玉眉頭一擰,語氣瞬間沉了下來,

  「陛下在哪?我們有要事稟報!」

  「回大將軍,陛下一早就去後宮菜圃了,說是要親自種些冬菜。

  還特意吩咐了,誰也不許打擾,連太子殿下派人來問安,都沒讓見呢。」

  陸雲逸對著太監溫聲道:

  「勞煩公公去通稟一聲,我們有急報,實在耽誤不得。」

  那太監面露難色,搓著手道:

  「陸大人,不是小的不肯去,是陛下昨兒就放了話,誰來都不見。

  就連李尚書來送奏摺,都被陛下打發回去了。」

  他偷瞄了一眼藍玉鐵青的臉,又補充道,

  「要不.二位大人先去東宮看看?」

  藍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

  陸雲逸見狀,輕聲道:

  「大將軍,先去東宮吧,

  太子殿下也該知道這些事,等陛下忙完了,咱們再稟報也不遲。」

  藍玉狠狠踹了一腳殿前石階,沉聲道:

  「走!」

  東宮的氣氛比武英殿凝重得多。

  禁軍比往日多了三倍,個個手按刀柄,神情戒備。

  剛到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輕柔的讀書聲,是《論語》里的句子,字正腔圓,帶著幾分文雅氣。

  守門禁軍見是二人,連忙推開殿門。

  陸雲逸抬眼望去,太子朱標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

  身上蓋著薄毯,臉色比昨日稍顯紅潤,手裡捧著一卷書。

  軟榻前,站著位穿月白儒衫的中年人,

  正指著書頁上的文字輕聲講解。

  太子見二人進來,忽然笑了,

  由太監扶著起身,指著那中年人介紹:

  「這位是方孝孺,宋濂的學生。」

  二人臉色一下子變得古怪,陸雲逸更是眉頭緊鎖。

  方孝孺回頭看來,依次躬身行禮。

  當他的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時,眉頭微微一蹙,

  這位陸大人的眼神太過深沉,

  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讓他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文書。

  他雖不知陸雲逸為何對自己有敵意,

  卻也明白此時不宜多留,便對著太子躬身一禮:

  「殿下,臣方才講的《為政》篇,您先歇歇,臣改日再過來。」

  「有勞方先生了,路上小心。」

  方孝孺再行一禮,目光又掃過陸雲逸,

  經過陸雲逸身邊時,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身上的壓迫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直到走出殿門,才輕輕鬆了口氣。

  殿門關上的瞬間,朱標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

  他咳嗽了兩聲,伸手揉了揉眉心,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連呼吸都急促了些:

  「舅舅,雲逸,你們來了坐吧。」

  大太監連忙上前,給二人搬來椅子,又給太子遞上一杯溫水。

  朱標喝了一口,才緩過些勁,苦笑道:

  「方才外人在,孤這副模樣若是被他瞧見,傳出去難免讓朝臣們憂心。」

  藍玉看著他虛弱的樣子,心頭的火氣又涌了上來,

  卻又硬生生壓下,聲音滿是關切:

  「殿下,您這身子怎麼還硬撐著?太醫沒說什麼嗎?」

  朱標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陸雲逸身上:

  「雲逸,你們今日進宮,想必是查到什麼了吧?」

  陸雲逸起身,從懷中掏出文書,遞到太子面前:

  「殿下,是關於謀害您的逆黨。

  我們查到,此事不僅牽扯靖寧侯葉升,

  還與文臣相互勾結,領頭的正是文華殿大學士何子誠。」

  「何子誠?」

  朱標接過文書,手指有些發顫,翻開一看,裡面的記錄讓他眉頭越皺越緊:

  何子誠的侄女何玉茹是葉升的小妾,

  明道書院的學士通過商行資助紅葉造船坊,

  寧波、杭州的魚池發現赤潮藻.

  每一條看似無關,可對他們這等人而言,懷疑往往就是真相。

  「葉升.何子誠.」

  朱標聲音沙啞,眼神里滿是不解,還有一絲痛心,

  「他是文壇老儒,孤待他不薄,他為何要這麼做?」

  「臣懷疑,是為了阻撓遷都。」

  陸雲逸沉聲道,

  「何子誠背後多是南方士族,祖產家業都在江南。

  若是遷都北平,他們的利益會受損,

  便聯合葉升這等反對遷都的勛貴,

  用赤潮藻毒害殿下,妄圖阻止遷都,甚至另謀儲位。」

  藍玉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怒意:

  「那個新科狀元許觀,就是他們推出來的棋子!

  連中六元,早不出晚不出,偏偏在朝廷大亂的時候冒出來。

  殿下,這絕不是巧合,這夥人就是一丘之貉!」

  朱標看著文書,手掌用力攥著紙頁,指節微微泛白。

  他又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

  「孤知道遷都不會這麼順利,

  可沒想到,反對的聲音竟這般大,手段還如此陰毒。」

  藍玉往前湊了湊,語氣急切:

  「殿下,現在證據確鑿,不如立刻下令,把何子誠、許觀還有那些明道書院的學士都抓起來!

  審出幕後主使,一應牽扯之人盡數誅滅,以絕後患!」

  朱標搖了搖頭,靠在軟榻上,閉上眼緩了緩:

  「不行.何子誠是大學士,在文壇立足多年,聲望極高。

  若是沒有十足證據就抓他,天下讀書人會寒心。

  到時候地方衙門陽奉陰違,朝堂只會更亂。

  孤現在已經這樣了,凡事要以大局為重。」

  藍玉有些著急:

  「殿下,旁人都已經打上門了,不能再忍讓了!

  一次次忍讓,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甚至蹬鼻子上臉!」

  朱標睜開眼,看向二人,眼神裡帶著疲憊,卻又有幾分堅定:

  「雲逸,你繼續盯著何子誠的動向,務必找到確鑿證據。

  舅舅,你調些禁軍過來,

  加強東宮和太子府的守衛,

  尤其是允熥和允炆,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是!」二人齊聲應道。

  朱標又喝了口溫水,輕聲道:

  「孤這身子.還撐得住。

  朝中的事,往後還要多靠你們。

  另外,藩王就藩的事要抓緊落定,讓都督府儘快上文書。

  現在京中太亂了,趁著孤身子還能撐,早些把事情定下。」

  二人面面相覷,藍玉連忙道:

  「殿下您別這麼說!太醫肯定能治好您的!

  等抓了逆黨,拿到解藥,您就能好起來!」

  朱標笑了笑,目光轉向窗外的晨光,

  聲音帶著幾分柔和,又有幾分無奈:

  「此毒無解,錦衣衛早已將能審的人都審遍了,哪怕動了刑,也一無所獲.」

  殿內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禁軍巡邏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偶爾夾雜著幾聲鳥鳴,讓這凝重的氛圍稍稍緩和。

  陸雲逸看著太子虛弱的樣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太子的結局,卻不能說出口,只能盡全力查案,試圖扭轉乾坤。

  藍玉則攥緊了拳頭,眼神里滿是決心。

  過了片刻,朱標揮了揮手:

  「你們先回去吧,有消息隨時稟報,孤累了,想歇會兒。」

  二人想多留一會兒,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只能躬身行禮,輕步退出殿外。

  殿門關上的瞬間,陸雲逸回頭望了一眼,

  只見太子靠在軟榻上,大太監正給他掖好薄毯,

  單薄的身影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脆弱。

  「走」

  藍玉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