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何為忠奸
第1018章 何為忠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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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太監接過文書與罪證,緩步走到御案前,恭敬地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接過,只淡淡掃了一眼便放在一旁,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
「只有這些?」
短短四個字,讓下首肅立的杜萍萍身子驟然一緊。
他瞬間明白,陛下要查的不只是民間的零散錢莊、黑市,
還有那些背後藏著京中權貴的地下錢莊!
杜萍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忐忑,輕聲道:
「回稟陛下,這是臣昨夜一夜查抄的結果。
錦衣衛同僚仍在繼續追查,後續定會有更多斬獲。
請陛下放心,對這些攪亂錢法之人,臣絕不敢手軟。」
「呵」
朱元璋嗤笑一聲,輕輕點頭:
「那就繼續查,京畿之地何等繁華,每日流通銀錢不計其數,
以銀換鈔、壓價牟利的事,朕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杜萍萍鬆了口氣,又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事懇請,
錦衣衛後續查抄,難免會牽涉京中權貴,恐有人負隅頑抗。
只是錦衣衛人手不足,懇請陛下調派城防軍協助抓人。」
朱元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自然看穿他想拉人共擔壓力的心思,免得錦衣衛獨自承受權貴施壓。
他頷首道:「准了,調羽林左衛五百軍卒隨行,凡有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不必手軟。」
「謝陛下!」
朱元璋話鋒一轉,又問:
「聽聞京中近來流言不少?連對朕的非議也有?」
杜萍萍臉色微僵,卻不敢欺瞞,直言道:
「陛下,京中確有零星流言,但皆不足為懼,
錦衣衛正聯合各衙門平息,很快便能安定。」
「有沒有關於太子的流言?」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驟然變冷。
藍玉也轉過頭,目光落在杜萍萍身上,帶著審視與追問。
杜萍萍頓了頓,才低聲道:
「回陛下、涼國公,確有一些關於太子的流言,
多是說太子許久未曾露面,連大朝會也未出席。
不過
這些流言很快被寶鈔之事蓋過,並未掀起風浪。」
朱元璋輕笑一聲,直起身端起茶杯,將茶水一飲而盡,鬍鬚上沾了水滴也不在意:
「這麼說,朕還得謝謝那些傳流言的人?」
「陛下,臣絕非此意!」
杜萍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
見他如此,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無奈搖頭:
「起來,你暫代錦衣衛指揮使,動輒跪地磕頭,旁人如何怕你?」
待杜萍萍起身,朱元璋又吩咐:
「錦衣衛繼續盯著,若查到流言源頭,不必猶豫,盡數抓捕。」
「是,陛下!」
「退下吧。」
杜萍萍躬身一拜,緩緩退出殿外。
他走後,藍玉上前一步,語氣急切:
「陛下,那孔天縱出身山東,居心叵測,定是逆黨!
不如將他抓起來嚴刑拷問,查明真相!」
「他是正三品侍郎,豈能說抓就抓?」朱元璋反問,
「更何況,證據何在?
他提一條鞭法,朝中認同此議的官員不在少數,難道要把他們全抓了?」
「抓了又如何!」藍玉語氣強硬,
「這世上會打仗的武將不多,會寫字的讀書人卻多如牛毛!
少幾個貪贓枉法的,於國無損!」
朱元璋單手扶額,露出幾分疲憊,輕嘆道:
「藍玉,莫要關心則亂,
越是關鍵時候,越要沉住氣,
等他們一個個跳出來,才能看清局勢全貌。」
「陛下!」藍玉又上前一步,眼中滿是急切,
「孔天縱的侄子與新科狀元許觀交好,許觀又是何子誠的門生!這層層關聯,豈能說無勾連?」
「就算有關聯,也要講證據。」朱元璋搖頭,
「廢除寶鈔的奏疏,未必是何子誠親筆所寫,
是有人借他之名,行一己之私。」
藍玉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懊惱:
「陛下,三司已核驗過字跡,確是他所寫!
都到這時候了,還講什麼證據?
亂世當用重典!
先把人抓了,找出毒害太子的幕後真兇、問出解藥才是要緊事!」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
「陛下,您當初為何放何子誠離京?
如今他一死,線索徹底斷了,
再查下去,不知要多費多少功夫!」
朱元璋眼中閃過疲憊,卻依舊沉穩:
「藍玉,朕知道你關心太子,但一個何子誠,走與不走,無關大局。
就算他活著,朕把他囚在京城,
就能知道誰是幕後主使、解藥在哪嗎?」
藍玉沉默了。
這些日子,他早已察覺,此事絕非一人一夥所為,
而是一個龐大且有共識的勢力在暗中推動,
有人沉默配合,有人暗中幫忙,有人主動挑事。
皇黨這邊,雖明面應對者少,卻也在暗中角力。
這場景,讓他想起了當年胡惟庸當權時的混亂。
他緩了緩,語氣又軟了些:
「陛下,太子殿下的身子至今未有好轉,一直病懨懨的。
若不儘快找到解藥,臣怕.怕太子撐不住。」
撲通一聲,殿內太監宮女盡數跪倒在地,生怕陛下震怒。
可朱元璋並未發怒,只是默然嘆息:
「太醫院已在全力想辦法,不必急,
太子是大明儲君,上天庇佑,不會有事的。」
藍玉不再多言,只暗暗嘆氣,
太子的狀況他比誰都清楚,雖未惡化,卻也毫無起色。
過了許久,朱元璋忽然開口:
「常茂真的死了?」
藍玉收斂心神,凝重道:
「回陛下,楊文與韓觀已率軍平定龍州叛亂。
審問當地土司得知,
他們只是借常茂之名起事,自始至終未曾見過常茂本人。
看來,常茂確實死了。」
朱元璋眼神暗了暗,點頭道:
「傳旨,讓楊文、韓觀班師回朝。」
「是,陛下!」
「朕打算調三千富戶遷往關中,你覺得此事交由誰操持更為妥當?」
藍玉眼中精光一閃,他知道這是苦差,也極易被人阻撓,便直言:
「陛下,此等大事,當派信得過的將領護送,臣以為,東平侯韓勛可勝任。」
「韓勛近來正與張銓操練京軍,抽不開身。」朱元璋沉吟道,
「徐增壽如何?他已年過二十,也該讓他經些風浪了。」
藍玉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詫異。
遷富戶是彰顯朝廷態度的大事,
為何派一個毫無戰陣經驗的小將?
「陛下,徐增壽從未經歷戰事,臣以為,還是派老成持重之人更為穩妥。」
朱元璋笑了笑:
「不過是護送三千富戶,走的都是大明官道,用不上戰陣經驗。
就這麼定了,讓都督府草擬文書,儘快將人送走。」
藍玉雖疑惑,卻也躬身應道:
「是,陛下!」
「好了,你也下去忙吧,朕還有奏疏要批。」
「臣告退。」
藍玉緩步走出武英殿,腳步越走越慢,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他清晰地感覺到,陛下因太子中毒一事,性子變得消沉,連鋒芒也收斂了許多。
面對逆黨的動作,竟有了大事化小的念頭。
「難道.陛下真的老了?」
他正思忖著,忽見武定侯郭英走來,便停下腳步,拱手道:
「武定侯。」
郭英笑著回禮:
「涼國公,這是從殿裡出來了?」
「唉」
藍玉嘆了口氣,雙手叉腰在殿門前踱步,
「陛下近來是怎麼了?對逆黨之事這般消極,不查不抓,弄得現在不上不下!」
郭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道: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別急,
跟著陛下這麼多年,陛下哪次吃過虧?等著便是。
你看,如今已有不少逆黨迫不及待跳出來,
就算現在不處置,日後也跑不了。」
「呼」
藍玉鬆了口氣,卻仍有不甘,
「本公最可惜的是,也速迭爾怎麼就不明不白死了!
他若活著,在邊境稍動聲色,朝中逆黨也得老實些!」
郭英臉色一沉,連忙上前按住他,壓低聲音:
「慎言!這話若是傳出去,又有不少人要參你了。
如今時局不同,京中多是自己人,不必用這法子團結軍伍,以後少提。」
「我是氣不過!」藍玉咬牙,
「好好一個太子,如今成了這模樣!
太子府還塞進個方孝孺,說是宋濂的弟子,
依我看,也是個逆黨!
這些讀書人,沒一個好東西!」
「慎言!」郭英又喝止,
「方孝孺確有幾分才學,而且是太子妃挑選的人。
你作為舅爺,別過多插手,免得惹人厭煩,
再說,他教的是允炆,又不是允熥,你急什麼?」
「不行!」
藍玉猛地搖頭,眼中閃過殺氣,
「不能再讓允熥待在太子府了!得把他接到宮裡來,這裡才安全!」
郭英身子一震,連忙拉住他:
「你瘋了?要麼兩個都接,要麼都不接,哪有隻接一個的道理?
這麼做,原本置身事外的人也會被驚動,事情只會更糟!」
「他媽的!」藍玉低聲咒罵,
「這些人,就是想找個溫順皇帝,好讓他們拿捏!
太子鋒芒太露,如今病倒了,
允熥也有幾分戰陣天賦,再不護著,等著人暗中下手嗎?」
他攥緊拳頭,眼中寒芒畢露:
「這是皇位之爭,他們定會不擇手段!」
郭英神色冷峻,按住他的手:
「別急,禁軍與錦衣衛都在暗中護衛太子府。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市易司正忙著推寶鈔,別攪亂局面,給自家人添麻煩。」
藍玉只覺胸中煩悶難泄,狠狠踹了一腳殿門前的立柱,暗罵一聲:
「走了!」
看著他急匆匆離去的背影,郭英無奈搖頭,低聲自語:
「安穩些吧,別輕舉妄動.」
太子府西暖閣內,
秋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
灑在鋪著青氈的地板上,映出細碎光影。
書架上排滿經史子集,
朱允炆端坐在案前,手中捏著筆,
筆尖懸在宣紙上,卻未蘸墨,眉心輕輕蹙著。
自太子進宮未歸,
府里的氣氛就像浸了水的棉花,越來越沉。
吱呀一聲,暖閣門被輕輕推開。
方孝孺提著青布書袋走進來,
一身儒衫整潔,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攥著卷《漢書》。
見朱允炆走神,他放輕腳步,將書袋放在案角,躬身行禮:
「臣方孝孺,見過大殿下。」
朱允炆猛地回神,連忙放下筆起身:
「先生不必多禮,快請坐。」
他親手為方孝孺斟了杯涼茶,茶湯清透,浮著兩片薄荷葉,
「先生今日來得早,我正有些事想不通。」
方孝孺接過茶盞,目光落在案上的《論語》上,笑著問:
「殿下是對「為政以德」有疑惑,還是對「道之以政」不解?」
「都不是。」
朱允炆搖頭,語氣帶著少年人的困惑,
「先生,前日聽內侍說,京中有人私兌銀鈔,一貫寶鈔,他們只肯出六成銀子收。
還有官員在朝會上說要廢寶鈔,稱寶鈔是廢紙。
我分不清,這些人是忠是奸?
難道身居高位的人,也會做損害百姓的事嗎?」
方孝孺放下茶盞,神色漸漸沉肅:
「殿下問得好,辨忠奸,不在官職高低,而在其心是否向民。
心藏百姓、行利萬民者,便是忠,
心謀私利、行害民生者,便是奸。」
他拿起案上的《漢書》,翻到《霍光傳》那一頁,
「昔年霍光輔政,廢昌邑王、迎立宣帝,
並非為一己之私,而是為大漢安穩、百姓安居,這便是忠。
王莽身居大司馬,卻篡漢自立,
害得天下大亂、百姓流離,這便是奸。
如今京中私兌銀鈔的錢莊掌柜,借錢法混亂刮民脂民膏,是奸,
那些任由寶鈔貶值,只為迎合權貴、不顧百姓手中寶鈔變廢紙的官員,同樣是奸。」
朱允炆聽得認真,眉頭卻未舒展:
「可他們都說自己是為了朝廷好,
有人說銀子才是真的,用寶鈔會害百姓,
也有人說寶鈔才可靠,用銀子會亂國。
我聽著,兩邊都有幾分道理。」
「道理要看對誰講。」方孝孺指了指窗外,
暖閣外的庭院裡,幾個佃戶模樣的人正跟著管事清點糧食,
那是太子府給附近貧民發的救濟糧,為的是積些福澤。
「殿下你看,那些領糧的百姓,手裡多是寶鈔。
若是寶鈔廢了,他們手裡的錢就成了廢紙,下一頓飯都沒著落。
說寶鈔有害的人,何曾問過這些百姓的想法?」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
「辨忠奸最直的法子,便是聽百姓之言。
官吏是否擾民、賦稅是否過重、政令是否利民,百姓最清楚。
若官員到任,百姓能安居樂業,便是好官,
若政令頒布,百姓怨聲載道,便是惡政。」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
「那先生,如何才能讓國朝強盛呢?
我聽父皇說,太祖皇帝打天下時,百姓苦極了,
如今雖太平了,可還有地方鬧災荒,還有百姓吃不飽飯。」
方孝孺放下《漢書》,拿起筆在宣紙上寫下休養生息四字,字跡方正有力,
「國朝強盛,不在兵多將廣,也不在國庫充盈,而在百姓富足。
昔年漢初,天下剛定,
高祖、文景二帝輕徭薄賦,讓百姓安心種地養蠶。
不過幾十年,便有了「太倉之粟陳陳相因」的盛世。
如今大明立國剛過三十年,
百姓剛從戰亂中緩過來,就像剛栽下的樹苗,需澆水施肥,不能用鞭子抽打。」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朝廷管得太多,反而是害。
比如地方農事,該種麥還是種稻,百姓比官吏清楚,
比如商戶買賣,該賣布還是賣糧,市場比朝廷明白。
朝廷只需定好大規,不叫豪強占地、不叫官吏苛稅、不叫流民無家。
剩下的事,讓地方自己管,讓百姓自己做。
日子久了,百姓富了,國朝自然強盛。」
朱允炆忽然想起什麼,又問:
「先生說朝廷少管地方,可地方上有皇伯皇叔做藩王,
他們不是替朝廷管著地方嗎?
前日秦王府的人來京,說秦伯伯在關中修了水渠,百姓都念他的好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