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時局流轉,敵我易型


  第1020章 時局流轉,敵我易型

  進入十一月,即便應天地處南方,

  白日的溫度也漸漸降了下來,人們身上的衣物也從汗衫換成了長衫。

  應天城外一望無際的田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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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官府已組織好人手,準備收割晚稻。

  成百上千名百姓在自家田裡仔細查看稻子長勢,

  今年應天風調雨順,即便下過幾場大雨,也很快停歇,沒淹了莊稼。

  在種植甘薯的地塊,幾位六部官員正在探查,

  聽著京府吏員的講解,頻頻點頭。

  京城外種甘薯已有兩年,無論是官府還是百姓,

  都已輕車熟路,對甘薯的收成十分放心,甚至有吏員誇讚:

  「從沒見過這麼易活的作物。」

  此刻,戶部左侍郎傅友文墜在隊伍最後,

  雙手負在身後,緩緩踱步,

  身旁的市易司司正陸雲逸也放慢腳步,目光掃過稻田,臉色漸漸凝重:

  「傅大人,戶部準備何時增設兌鈔點?

  如今京中只有十餘個,完全不夠用。」

  傅友文年過五十,因為常年與帳目打交道,顯得格外蒼老。

  他臉上的褶皺擠在一起,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神情:

  「陸大人,不是本官不想設,

  而是衙門裡阻力太大,上上下下都在反對。」

  「為何?開放兌鈔點後,戶部手裡的銀子會越來越多,這難道不是好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但同僚們認為,

  若按現在的比價兌鈔,朝廷相當於多付三成寶鈔,

  這是虧本買賣,還要額外搭上人手成本。」

  陸雲逸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傅大人,銀子攥在手裡怎麼會虧本?

  有史以來做生意虧本的人不計其數,

  本官卻從沒見過手握金銀還會虧損的道理。」

  「話是這麼說,但大夥都覺得這事費力不討好,遲遲推不動。」

  傅友文嘆了口氣,目光掃向前方一道人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加之孔天縱家世深厚,不少人為他說話,本官想強行推行難啊。」

  「呼」

  一股無名火從陸雲逸心底湧起,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傅大人,如今應天商行日日爆滿,百姓和大戶都在用寶鈔購物。

  但據本官所知,還有不少小民想把手裡的銀子換成寶鈔,賺這三成差價。

  現在戶部不增設兌鈔點,

  他們只能去地下錢莊、黑市兌換。

  可近日錦衣衛已抓了不少錢莊的人,

  這就導致很多人手裡有銀子、想花錢,卻因換不到寶鈔而作罷,

  這種事多了,遲早會激起民憤。」

  傅友文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些,本官都清楚,

  可讓戶部多付三成寶鈔給百姓,這不等於朝廷自己承認寶鈔在貶值嗎?」

  陸雲逸沒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提議:

  「那按八成兌如何?傅大人,這是權宜之計。

  等市面上的銀子越來越少,

  只要朝廷不濫發寶鈔,寶鈔的購買力自然會漲,戶部絕不會吃虧。」

  「購買力?」

  傅友文在戶部待了多年,稍加思索便明白其意,眼中閃過瞭然:

  「陸大人,若事情真能按你說的走,自然是好,

  可你怎麼確定,市面上的銀子會變少、寶鈔會變值錢?」

  「這不是明擺著嗎?

  朝廷發餉銀、發俸祿、發賞錢,用的都是寶鈔,

  大明朝廷每月有穩定俸祿的人,手裡握的全是寶鈔,

  戶部又在不停收繳銀子,市面上的銀子怎麼會變多?」

  傅友文擺了擺手,即便陸雲逸說得在理,

  也改變不了戶部衙門內山頭林立的現狀:

  「陸大人,近些年銀礦越發現越多,

  朝廷只掌控一部分,地方大族藏了一部分,

  再加上海貿每年要流入上千萬兩銀子,

  本官得提醒你,僅憑戶部,根本收不完市面上的金銀。」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沉聲道:

  「本官實話跟你說吧,

  收回來的銀子按律要存進國庫,而戶部每年刊印寶鈔有定數。

  若是現在大肆兌鈔,怕是年關未到,戶部府庫就空了,換來的銀子也進不了戶部,

  所以.這事推行起來格外難。」

  「呼」陸雲逸沉聲道:

  「傅大人,如今逆黨作亂,廢鈔的流言才剛壓下去,

  若不乘勝追擊,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陸大人,別急。」傅友文放緩語氣,

  「本官在京多年,一個政令從上到下推行,至少要數年才能落地。

  就算陛下要搞廢鈔試點,莫說是離成事,就算是離文書拿出來,都還遠著呢,

  陛下有時也會拖延,最後不了了之。

  廢鈔的事,你儘管放心,絕非一朝一夕能成。

  莫急,莫急。

  今日是來看收成的,咱們先去前面看看.

  不談公務了,不談公務。」

  傅友文笑著加快腳步,顯然不願再與陸雲逸再說。

  陸雲逸墜在隊伍後面,臉色陰沉,卻沒氣餒,

  事情推行困難,他早有預料。

  如今逆黨的招數已被化解,

  他想更進一步,自然會遭遇阻礙。

  京中不少人,既不希望逆黨得勢,也不希望皇黨太過強勢。

  他雙手叉腰,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只能想別的辦法了。

  「這是何物?」

  正當他思索時,前方傳來一陣喧鬧,六部官員圍著一個農戶,議論紛紛。

  陸雲逸走近,只見兵部主事齊德笑著給眾人解釋:

  「這是工部工坊所制的農具,

  是照著陸大人創的自行車齒輪改良的,

  比起普通鐵鍬,這農具在鬆軟土地上用著省時省力,

  甚至不用彎腰,能讓百姓輕鬆些。」

  眾人面露古怪,看了看陸雲逸,又看向那把奇怪的鐵鍬。

  只見農戶雖顯得戰戰兢兢,動作卻沒停,

  他握著可伸縮的鐵鍬把手,猛地將鐵鍬插進土裡,

  藉助彈簧與齒輪的力道,鐵鍬竟自行向里推進了近一尺。

  沒一會兒,就開墾出近一丈的土地,動作行雲流水,遠沒有往日鏟地那般費力。

  陸雲逸見了這鐵鍬,心情好了不少,便解釋道:

  「工坊造自行車時,出了不少殘次齒輪,沒法裝車,就試著用到了農具上,

  這只是初步嘗試,真正的成品還得再鑽研。」

  眾人恍然大悟,對工坊多了幾分佩服,

  這兩年,工坊有了穩定的銀子支持,隔些日子就會冒出新東西。

  尤其是最近應天商行的電梯,更是讓權貴們震驚,

  不用走路就能上樓,實在新奇。

  這時,工部尚書嚴震直先是贊同地點了點頭,話鋒卻一轉:

  「工坊里不少新奇研究還沒對外公布,本官去過兩次,進度確實快。

  但.這工坊太費錢了。

  即便應天商行承擔一半費用,剩下的一半對工部來說,也是不小的開支。」

  刑部右侍郎凌漢詫異道:

  「幾個工坊而已,能花多少銀子?嚴大人莫不是在哭窮?」

  嚴震直搖了搖頭,苦笑道:

  「今日諸位大人都在,本官也不瞞你們,

  上一季,工部給工坊撥款近兩萬兩,應天商行也出了兩萬兩,

  可最後只鑽研出了一部電梯,錢花得一乾二淨。」

  「嘶」

  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面露震驚,

  什麼工坊這麼能花錢?

  六部衙門一年的用度,也未必有四萬兩。

  這時,工部右侍郎余文昇開口了,語氣帶著堅持:

  「諸位大人,工坊是在為將來鋪路,前期投入是必須的。

  一旦有一樣東西能在大明鋪開,之前花的錢就都值了。」

  陸雲逸詫異地看了余文昇一眼,

  沒想到他敢當眾頂撞上官,倒有幾分膽量。

  果然,嚴震直的臉一下子黑了,輕哼一聲:

  「有這些錢,不如投進兵器工坊,四萬兩銀子,夠打十萬把精鐵長刀了。」

  陸雲逸笑了笑,淡淡道:

  「十萬把精鐵長刀,大明如今不缺,

  但一部電梯,大明此前從未有過,從無到有,這是一大步。

  商行投錢鑽研新事物,是為了搶占先機,不是浪費銀子。

  若是工部不願承擔這部分開支,市易司可以一力承擔。

  工部之前在工坊占的股份,

  市易司也可以溢價兩成收購,不讓工部吃虧,如何?」

  嚴震直臉色更黑,這些工坊雖眼下賠錢,但其價值他心裡清楚。

  前些日子引發熱議的燧發槍,關鍵部件就是工坊研製的,光試錯就花了近萬兩。

  保不齊以後還會出更驚世駭俗的東西。

  他還沒開口,余文昇已搶先答道:

  「工部掌管天下土木、軍械、工坊,

  這種前沿投入,自然該由工部承擔,陸大人說笑了。」

  陸雲逸掃了一圈,見眾人都不說話,便笑道:

  「既然諸位大人都在,本官也表個態,

  對於鑽研新工藝、新器具的工坊,

  不管是投五萬兩、十萬兩,還是百萬兩,市易司都會一直投下去。

  本官相信,這些前沿工藝、尖端器具,總有一天會揚眉吐氣。

  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

  燧發槍就是出自這類工坊。

  應天商行、北平行都司、都督府在燧發槍上的投入,累計已超八萬兩,上下人手將近四千,

  前些日子你們也見了,燧發槍已初見成效,就等一場戰事檢驗。

  到時候讓北元人看看,什麼叫百步穿楊。

  以後大明軍卒不用從小苦練騎射,照樣能比北元的神箭手射得准。」

  話音落下,一股豪邁之氣撲面而來,

  瞬間包裹住眾人,讓他們呼吸為之一滯。

  不少年輕官員更是眼神發亮,

  看向陸雲逸的目光中滿是敬佩,

  比起衙門裡那些畏首畏尾、推諉責任的上官,眼前這人的氣魄不知強了多少倍。

  「陸大人,這燧發槍真有這般厲害?」右都御史袁泰忍不住發問。

  陸雲逸點了點頭,笑道:

  「自然有,市易司和工部還在繼續投錢改進,準度會越來越高。

  日後說不定三歲孩童用它,都能比神箭手射得准。」

  眾人面露震驚,雖有幾分狐疑,卻還是選擇相信,

  不管立場如何,陸雲逸向來言出必行,

  說要做的事,從未落空。

  陸雲逸指了指前方的稻田,又道:

  「工坊還在鑽研一種新肥料,若是能成,

  即便沒有甘薯,大明的糧食也能做到取之不盡。」

  見眾人眼睛都亮了,他又補充道:

  「但這鑽研周期可能要幾十年,目前還看不到成功的苗頭。」

  嚴震直皺眉道:

  「陸大人為何篤定這肥料能成?

  現在連樣品都沒有,白白投這麼多銀子,

  不是本官心疼錢,是心疼朝廷的府庫。」

  陸雲逸聳了聳肩,淡淡道:

  「不鑽研,就永遠不會成功,

  為了不錯過可能的突破,本官決定一直投錢,直到出成效為止。」

  嚴震直面露無奈,搖了搖頭,不知該說什麼。

  袁泰也神情古怪,陸雲逸如此篤定地撒錢,

  前些日子到底賺了多少?

  一行人心思各異,沿著稻田慢慢走著,

  農政院吏員與京府吏員的講解,沒幾人能聽進去。

  臨近傍晚,官員們各自坐上馬車返程。

  馬車內,陸雲逸閉目沉思,

  今日他特意前來,本想看看六部哪些人與自己敵對。

  卻沒想到,即便如嚴震直這般支持廢鈔的人,

  對他也無明顯敵意,這倒有些出乎預料。

  反倒是先前一直站位宮中的傅友文,有了幾分拖沓,

  似是占據上風之後,敵我雙方竟然產生了變換

  這時,趕車的巴頌將腦袋探進來,問道:

  「大人,回府嗎?」

  「回府。」

  「是。」

  馬車搖搖晃晃,不多時便回到西安門三條巷二號的陸府。

  陸雲逸剛走下馬車,就見一道人影匆匆迎了上來,

  那人看著年輕,容貌俊朗,身材挺拔,正是應天衛指揮使徐增壽。

  「大人,您可算回來了!我在這等了一個多時辰。」

  「你怎麼來了?事情安排妥了?」

  陸雲逸一邊往裡走,一邊笑著問。

  徐增壽抿了抿嘴,眼中迸出光亮,打量了一圈庭院,連連點頭。

  陸雲逸眉頭一挑,指了指後院:

  「走,去書房說。」

  不多時,書房內。

  陸雲逸徑直在方桌旁坐下,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兩大碗,

  徐增壽在一旁坐下,靜靜等候。

  等陸雲逸喝完,徐增壽立刻湊上前,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里滿是驚喜:

  「大人,那燧發槍我已經看過了!

  不是屬下夸,這東西.真是個寶貝!

  比咱們在雲南用的火器好太多了,長得還漂亮!」

  徐增壽的眼睛亮得像見了稀世珍寶,

  陸雲逸忍不住笑了,提醒道:

  「小心些用,一共就兩百支,用完還得還回去,不然沒法跟工坊交代。」

  「啊還得還啊?」徐增壽的臉一下子垮了。

  「一支成本一百三十兩,若是應天衛能拿出錢買,給你們配也不是不行。」

  「這麼貴!」

  徐增壽猛地瞪大眼睛,面露驚駭:

  「這還只是出廠價,成本價,人工、物料雜費都沒算,

  若是向外賣至少也得三百兩,

  不過你也別急,造得越多,工藝越熟練,價格就會越便宜。

  再過兩年,說不定幾十兩就能買一支,到時候再給你配。」

  「還要等兩年啊.」徐增壽滿臉失望,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語。

  陸雲逸收斂笑意,正色道:

  「說正事,三千富戶,連帶家眷和隨從,總人數近一萬二,絕對不能出岔子。

  這次你是護送將領,要獨當一面,把這事當成一場戰事來辦。

  逆黨以銀代鈔的陰謀被咱們擋住了,

  他們肯定會從其他地方找突破口,

  現在最大的破綻,就是這三千富戶,絕不能讓他們出事。」

  徐增壽立刻收斂起失落,臉色凝重起來:

  「大人放心!我已經調了兩千精銳,一定把人安安全全送到關中。」

  「這次馮雲方會跟你一起去,他對燧發槍的用法很熟悉,

  你負責總領全局,火槍隊可以交給馮雲方統籌,這樣你也能專心應對其他情況。

  當然,若是你手下有熟悉火槍戰陣的人,讓馮雲方當副手也可以。」

  「大人,應天衛大多是少爺兵,

  打過仗的都少,哪有人懂火槍戰陣?

  還是讓馮雲方統籌火槍隊吧,我放心。」

  「行,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一早就走。」

  陸雲逸思索片刻,輕輕點頭:

  「好,我會在京城故意鬧出些動靜,幫你吸引注意力。

  記住,若是真有逆黨前來截殺,

  寧可讓兩千軍卒死傷殆盡,也不能讓一個富戶出事,明白了嗎?」

  徐增壽感受到陸雲逸的鄭重,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杆:

  「是!大人,卑職定不辱使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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