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英雄遲暮


  第1027章 英雄遲暮

  秋日的陽光灑在鳳陽府的官道上,泛著淡金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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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遷移隊伍一踏入這片地界,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一種強烈的落差,

  鳳陽是中都,怎麼會這般破爛?

  比起應天府隨處可見的堅硬水泥路,鳳陽府的官道多是土路。

  即便已經夯實,仍免不了坑坑窪窪,

  就算是最穩固的馬車走在上面,也顛得人屁股生疼。

  此刻,富戶們見了這般場景,

  先前對遷移關中的熱情瞬間消散大半。

  連距離京師如此之近的鳳陽府都這般落後,

  那號稱赤地千里的關中,又會是什麼模樣?

  離鳳陽縣城還有三里地時,徐增壽勒住韁繩,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就地休整半個時辰!」

  他的聲音隨風傳開,

  前隊騎兵很快吹響牛角號。

  嗚嗚的號聲在空曠田野里迴蕩,綿長而悠遠。

  富戶們紛紛從馬車上下來,大多愁眉苦臉,不少人揉著腰,

  看向隊伍中的高頭大馬,眼中滿是羨慕,

  在這路上,馬車遠不如戰馬舒適。

  張老爺扶著自家車轅,望著遠處鳳陽城的城樓,跟身邊的王掌柜感慨:

  「京里的商行還得加把勁啊,習慣了水泥路,

  一踩上這土路,還真有些不適應。」

  「哈哈哈哈,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張兄是過慣了富貴日子。」

  這番對話,徐增壽也聽在耳中。

  他先前還不解,為何有這麼多人費勁反對遷都,

  這兩日走下來,總算有些明白了,

  京城的變化是潛移默化的,日子不知不覺間就變了模樣。

  平日裡在京城看不出差別,

  可一旦離開,這種落差感,連他都有些難以適應。

  「我也是千里疾馳過的人,怎麼現在也有些受不了了.」

  徐增壽搖了搖頭,目光掃過中段隊伍里的車夫。

  他們穿著粗布長衫,面色灰暗,看著跟普通腳夫沒兩樣,

  可眼中時不時閃過的銳利與機靈,讓徐增壽清楚,這些都是軍中好手!

  這時,李芳英騎馬趕了過來:

  「將軍,營地周邊都探過了,沒發現可疑人影。

  前面就是鳳陽驛館,咱們今晚可以在那歇腳。

  鳳陽官府還在驛館旁騰了塊大空地,能安置所有富戶。」

  徐增壽點了點頭,提醒道:

  「鳳陽是中都,藏龍臥虎。

  你讓人再去探探,把範圍擴大些,看看有沒有藏人。」

  「是!」

  李芳英應聲離去,轉身去下達命令。

  半個時辰後,隊伍抵達驛館。

  李芳英看向徐增壽,疑惑地問:

  「將軍,您怎麼了?

  從進了鳳陽境,您就一直皺著眉,跟丟了魂似的。」

  徐增壽眼神凝重:

  「現在京里的逆黨,不少都跟鳳陽有關係。

  他們在這根深蒂固,咱們帶著人從這過,跟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走沒兩樣。」

  李芳英手裡的韁繩猛地一緊,戰馬嘶鳴一聲。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眼神也變得警惕:

  「那他們會不會在這動手?」

  徐增壽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必須萬分小心。

  你讓人盯著後隊,別讓富戶亂跑,

  尤其別讓他們跟當地百姓接觸太多,容易泄露情報。」

  「好!」

  李芳英立馬應下,調轉馬頭往後隊趕去,

  原本鬆散的神情變得緊繃,

  手掌緊緊攥住長刀。

  徐增壽望著他的背影,又轉頭看向鳳陽縣城,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

  就在這時,一名騎著灰馬的驛卒從縣城方向跑來,手裡攥著文書,一邊跑一邊喊:

  「應天衛徐將軍在嗎?有信!」

  徐增壽心中一動,勒馬迎了上去。

  驛卒到了近前,翻身下馬,雙手遞過信封:

  「將軍,這是信國公府派小人送來的,說請您務必親自過目。

  若是方便,信國公還想在驛館見您一面。」

  「信國公?」

  徐增壽拆開信封,裡面的字條很簡短,只有一行字:

  「鳳陽境險,晚膳後城中驛館一敘。」

  「好了,本將知道了,你下去吧。」

  打發走驛卒,徐增壽沒心思安排富戶安營,徑直走進驛館,

  在分配好的房舍里盯著字條陷入沉思。

  按照前期計劃,

  這一路他誰都不打算見,免得露出破綻。

  可現在信國公相邀,去還是不去?

  兩刻鐘後,李芳英趕了回來,看到字條後臉色凝重:

  「不能去啊!

  誰知道這信是不是逆黨冒充的?

  萬一要是陷阱,這隊伍怎麼辦?」

  徐增壽捏著字條,眉頭緊鎖。

  他知道李芳英說得有道理,逆黨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冒充國公府送信也並非不可能。

  可他轉念一想,湯和是開國六公,如今又病重在床。

  若是連他都信不過,這天下還有誰能信?

  「芳英,你多慮了,還是見一見吧。」

  夕陽西下,火紅的太陽懸在天際,灑下橙黃色的光芒,將城外營寨鍍上一層金輝。

  等富戶們都安置妥當,

  徐增壽翻身上馬,帶著幾名親衛入城。

  此刻已是傍晚,路上百姓不多,大多是收攤的小販。

  見他穿著亮銀甲,眾人紛紛避讓。

  驛館在縣城東頭,是座青磚瓦房,門口掛著鳳陽驛的木牌。

  兩名驛卒站在門口,

  見他到來,連忙躬身行禮:

  「徐將軍,信國公已在東廂房等候。」

  徐增壽跟著驛卒走進驛館,穿過院中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便到了東廂房。

  驛卒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徐增壽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房內沒點燈,只有夕陽的光從窗紙透進來,映出一道佝僂的蒼老身影。

  那人坐在八仙桌旁,穿著件青素緞袍,頭髮花白卻梳得整齊,

  手裡捧著個茶盞,正是信國公湯和。

  「允恭來了?長這麼大了.快坐。」

  湯和抬了抬頭,聲音沙啞,沒有起身。

  徐增壽見到湯和,頓時愣在當場,

  這位聞名天下的信國公,此刻半張臉竟耷拉著,垂在一側,毫無生機。

  即便此刻面露笑容,

  也只有半張臉能牽動。

  「拜見信國公,您您這是怎麼了?」

  湯和笑了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又給徐增壽倒了杯茶:

  「生老病死,乃人生常態。

  年初時我連話都說不了,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只剩半邊身子不能動。

  來,嘗嘗鳳陽的清茶。」

  徐增壽心中忽然湧出一陣悵然,縱使是這般豪傑,到了年老之時,也難逃疾病纏身、威風不在的結局。

  他雙手接過茶盞,卻沒喝,只是望著湯和:

  「湯伯伯,您為何不去京城?

  太醫院有諸多名醫,或許能為您醫治。」

  「治不好了。」

  湯和搖了搖頭:

  「陛下曾派太醫院的人來瞧過,若不是他們,老夫現在可能連話都說不出。

  你不必擔心,老夫已經習慣了。」

  過了好一會兒,徐增壽才緩過神,將聲音壓低:

  「您找我來,有什麼要事?」

  湯和放下茶盞,沉默片刻後開口:

  「你帶著三千富戶去關中,這事京里都知道,可有些人,也知道了。」

  「有些人?」

  徐增壽心裡一緊:

  「是逆黨?」

  「逆黨?」

  湯和神情怪異,過了片刻才點頭:

  「這麼說也對,他們違逆朝廷,就是逆黨。

  這些人里,有跟陛下打天下的老卒,有早早退出朝堂的功勳,還有些人與陛下、各藩王沾親帶故。

  他們在鳳陽、京畿紮根,無孔不入。

  朝廷要遷都,相當於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不想讓你把人安全送到關中。」

  徐增壽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

  「他們想在鳳陽動手?」

  「有可能。」

  湯和點了點頭。

  見徐增壽露出詫異與不可置信的神色,他笑了笑:

  「都是造反起家的人,在天子腳下都敢動手,一個中都而已,還有什麼可顧慮的?」

  徐增壽心裡一震,

  喉嚨驟然乾澀,只覺得口乾舌燥。

  信國公這話,幾乎是肯定地告訴他,鳳陽中都定然不太平。

  湯和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裡,嘆了口氣,輕輕摸了摸鬍子:

  「我在鳳陽待了三年,這些人的底細,多少知道些。

  他們以為我老了、不管事了,卻不知道我還盯著他們。

  你爹當年跟我一起投軍,生生死死不知多少次,才走到今天。

  你作為魏國公府的人,不能死在這裡。

  只是自從我得病後,就放下了留守司的差事,具體是誰要動手,老夫不清楚。

  但從城中的蛛絲馬跡來看,你一定要小心。」

  徐增壽臉色凝重到了極點,站起身對著湯和躬身一拜:

  「多謝湯伯伯提醒,允恭記在心裡了。」

  「不用謝我。」

  湯和擺了擺手:

  「我現在只剩半具殘軀,只想安安穩穩度過晚年,不想再看到朝廷出亂子。

  聽說現在京中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徐增壽臉色古怪,點了點頭:

  「回信國公,京中逆黨最近動作不斷,甚至拿出以銀代鈔的一條鞭法來引誘朝堂重臣。

  幸好現在國庫還算充裕,還沒到揭不開鍋的地步,

  否則真要被他們得逞了。」

  湯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這世上的任何法子,都有好有壞。

  現在朝廷富足,各地開工修路,還用不上這等法子,寶鈔也還算值錢。

  可以後若是朝廷式微,

  就算是一碗毒藥擺在眼前,朝廷也得忍痛喝下去。

  所以我想告訴你,敵我雙方沒有那麼界限分明。

  今日他是逆黨,明日你就有可能變成逆黨。

  就像當初咱們跟著陛下伐元,在元廷看來,我等都是逆黨,

  可陛下奪了應天、占了元大都後,那些北元流寇就成了逆黨。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徐增壽微微一愣,這話聽著簡單,可他總覺得其中頗有深意,甚至意有所指。

  但湯和沒給他深入思考的時間,轉而問道:

  「太子的狀況如何?」

  「唉」

  徐增壽嘆了口氣,輕聲道:

  「聽大哥說,太子一直在宮中養病,想要好轉,短時間內有些有些困難。」

  話一說完,他心裡猛地一驚,

  眼前的信國公,該不會是在打探消息吧?

  湯和見他這般反應,

  半張臉露出笑容,隨意擺了擺手:

  「在這大明朝廷,老夫想要知道的事,還沒人能瞞著我,你放心。

  只是陛下大概是擔心我這把老骨頭的身子骨,

  一直不肯說實話,總說太子康健。

  可太子的身子骨如何,從陛下的信里就能看出一二。」

  徐增壽沉默了,這話倒是真的。

  「湯伯伯,小子有一事不解。

  為何為何前些年還風調雨順、朝廷一片欣欣向榮,

  現在外敵沒了,內里卻斗得不可開交,甚至要在應天城外動刀兵?」

  徐增壽一時語塞,斟酌半晌才問出心中疑惑:

  「小子實在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何。」

  湯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和煦又釋然。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了指自己:

  「我比陛下,只大兩歲呀。」

  徐增壽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下一刻,他臉色驟然大變,瞳孔劇烈收縮!

  一日時間轉瞬而過。

  隊伍離開鳳陽時,天剛蒙蒙亮。

  晨霧裹著秋日的寒氣,貼在官道上,把土路潤得有些發黏。

  車輪碾過,留下兩道深轍,像在地上劃了兩道疤,跟著隊伍往京畿邊境延伸。

  徐增壽騎著棗紅馬走在前隊,甲片上凝著一層薄霜。

  他時不時勒住韁繩回頭望,富戶的馬車走得有些慢,

  有的車輪陷進淺坑,幾個車夫正彎腰幫忙推車,動作利落。

  一夜無事,

  反而讓徐增壽生出莫名的忐忑。

  這種不安縈繞了他整整一天,眼看大隊快要走到京畿邊境,仍沒任何動靜。

  徐增壽眼中閃過疑惑,

  難道逆黨不來了?

  這時,李芳英打馬趕來,手裡拿著張揉皺的地圖,指了指前方的山口:

  「將軍,前面就是落馬坡了。

  過了落馬坡就進入河南地界,天快黑了,要不要就在這安營?」

  徐增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的山影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像蹲在地上的巨獸。

  「就這吧。」

  他點頭,聲音壓得很低:

  「讓前隊先去探路,確認沒異常再紮營。」

  隊伍慢慢進入落馬坡,徐增壽才看清地形,

  三面都是矮山,山壁陡峭,長滿帶刺的酸棗樹,

  只有南北兩個山口能進出,像個天然的口袋。

  富戶們紛紛從馬車上下來,開始安營紮寨,整理行李。

  徐增壽找了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坐下,手裡摩挲著馬鞭,心裡卻犯嘀咕,

  「難道是湯伯伯多慮了?」

  他皺著眉,剛想叫李芳英再去探查周圍,就見一道身影從暗處鑽了出來,是鞏先之。

  他還穿著車夫的短衫,快步走到徐增壽身邊,蹲下身子,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將軍,這地方不能待!」

  徐增壽心裡一緊,直起身子:

  「怎麼了?」

  鞏先之指了指周圍的山:

  「三面環山,只有南北兩個出口。

  要是叛軍把南北口一堵,咱們就是瓮中之鱉!

  我剛繞著西邊的山走了一圈,山坳里能藏人,還有新鮮的馬蹄印,絕對不超過三日。」

  徐增壽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山壁黑乎乎的,看不出任何異樣。

  可鞏先之的話,卻讓他後頸一涼,他之前只想著叛軍會不會在路上偷襲,竟沒注意,這安營的地方本身就是個陷阱。

  「你確定?」

  他追問,手指不自覺攥緊了馬鞭。

  「錯不了。」

  鞏先之點頭,語氣肯定:

  「我跟著陸大人在雲南跟思倫法打仗時,見過不少這種地形。

  思倫法的人總喜歡在這等地方伏擊,想憑人數取勝,可陸大人每次都能看透。

  要我是叛軍,就會在半夜動手,先放箭打亂隊伍,再堵死出口。

  咱們帶著這麼多富戶,根本沒辦法快速突圍!」

  徐增壽站起身,往營地中間走了兩步,看著已經搭起的帳篷和正在生火的富戶,心裡更急:

  「現在移營來不及了,富戶們都累了,夜裡移營更容易亂。」

  「那也得防著。」

  鞏先之語速極快:

  「我帶兩個弟兄去西邊山坳探探,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藏在什麼地方。

  您這邊讓弟兄們都警醒點,軍卒別卸甲,弓箭上弦。

  一旦有動靜,萬萬不能慌亂!

  那些富戶哪裡都不能去,就在原地別動,一旦亂走,死的就是他們!」

  徐增壽臉色凝重,點了點頭:

  「小心點」

  「是!」

  鞏先之應聲起身,

  身影迅速隱入暮色中的山林里,只留下一道模糊殘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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