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相聚北平


  第1093章 相聚北平

  時間很快來到二月中旬,持續寒冷的天氣有了轉暖跡象。

  天空不再是灰濛濛的,多了幾分澄澈湛藍。

  北平城北門,一隊人馬或乘馬車、或騎戰馬,遠道而來。

  隔著很遠,就能望見高大巍峨的北平城牆,以及來往穿梭的商隊與行人,熱鬧氣息撲面而來。

  夏原吉翻身下馬,從行囊中掏出千里鏡望向不遠處。

  城門口擺滿攤販,冒著熱氣的餛飩、汁水飽滿的大包、撒滿蔥花的油餅,隔著老遠都能聞到誘人香氣。

  夏原吉見此情景,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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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他,也不得不承認,北平城與大寧城截然不同。

  相比於關外,一進山海關,這世界就多了些人味。

  綿延的官道旁遍布村落,時不時能見到行人商隊,不像關外那般,連著走幾百里都看不到半個人影。

  而在關內,甚至到了北平城附近,官道旁還出現了酒肆茶樓與各類消遣場所,這等充滿人氣的一幕,讓夏原吉都覺得天氣舒爽了不少。

  這時,身後一名身穿白衫的讀書人整理了一番衣袖,長嘆了口氣,埋怨道:「這關外呀,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一路行來,商隊都沒幾個,走得人心慌。

  還是關內好,到處都是人。」

  夏原吉回頭看去,這人是與他一同從京中被禮部派往關外推行教化的讀書人。

  可到了關外後,他們根本沒功夫教書,全被安排在經歷司,整日算帳統計。

  想到這段經歷,夏原吉心中多了幾分慶幸。

  關外雖荒涼人稀,卻也讓他學到了不少實用知識。

  他回頭掃了一眼眾人,用力一揮手臂喊道:「行了,快些進城!

  我等休息兩日就得抓緊出發回應天,不然趕不上禮部報到的日子了。」

  此話一出,隊伍立刻動了起來。

  不少車夫看著坑坑窪窪的泥地,面露無奈。

  上面殘留著融化的積雪與冰凍的污水,走在上面腿腳打滑、顛簸不平。

  「這關內的路,還不如關外新修的路平坦。

  騎馬走在上面,屁股都要顛掉了!」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贊同。

  關外的八百里官道,還差一百五十里就修到山海關了。

  當初測算時,對於修官道的花費頗有爭議,甚至有不少讀書人覺得都司腦袋壞了,幾十萬兩花在這上面...

  但此刻真正走在路上,眾人都不由得感慨,這錢花得值!

  至少返程時間比去時省了一半還多,人也輕快不少,走在那般平坦的水泥路上,全然不覺顛簸。

  反倒入關後這兩日的路程,讓眾人身心俱疲。

  不多時,一行人收攏戰馬與馬車,向北城門走去。

  北平城南城門,燕王朱棣與北平三司的官員們,早已在城外五里處等候。

  朱棣身穿鎏金甲冑,頭戴盔冠,手持長刀,顯得精幹英武。

  他的視線並未落在官道盡頭,而是投向了官道兩旁新修建的水泥工坊。

  能看到幾個黝黑的大煙囪正不停向上冒著黑煙,工坊前後門人來人往,一輛輛馬車在外堆積,上面裝滿了煉製水泥的原料。

  見此情景,燕王朱棣非但不覺得這些煙筒破壞了湛藍天空,反而心頭一陣舒暢,甚至想這些煙筒越多越好。

  他又看了看布滿積冰的官道,無奈搖了搖頭,心中無聲自語,這官道必須儘快修!

  這般破爛的路,連運糧都要慢上不少。

  正當朱棣思索著如何加快修路進度時,身旁的親衛提醒道:「王爺,他們來了!」

  朱棣抬頭望向官道盡頭,只見一面明黃色令旗被高高舉起,上面繡著一個「寧」字,旁側還有一面黑色的五軍都督府旗幟,繡著一個「魏」字。

  正是從開封出發,又行了十日的魏國公一行人。

  朱棣見狀,輕笑一聲,轉頭對周圍的三司官員說道:「走吧,咱們上前迎接。」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迎了上去,不少官員神情各異,滿心疑惑。

  就算是寧王就藩、魏國公到訪北平,按理說也不必如此大張旗鼓,更無需出城迎接。

  難不成,魏國公是來替朝廷查帳的?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燕王殿下如此鄭重。

  不多時,兩撥人在官道中央停下。

  徐輝祖依舊身著甲冑,只是甲冑不再光亮,多了些長途跋涉的灰塵。

  他見到燕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拱手一拜:「徐輝祖拜見燕王殿下。」

  朱棣卻毫無見外之意,上前一步將他扶起,大笑著說道:「允恭,才兩年不見,變得這般見外了。」

  「哈哈哈哈哈!」徐輝祖聞言,朗聲大笑起來。

  但很快瞥見燕王身後的三司官員,連忙收斂笑容,擺出鄭重模樣:「燕王殿下說笑了。」

  「四哥!」

  這時,寧王朱權也從馬車上下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快步跑來,模樣十分興奮。

  朱棣見到他,神情愈發溫和,將他按在身前上下打量一番,笑罵道:「你這小兔崽子,居然長這麼大了,連鬍子都冒出來了。」

  朱權興奮地摸了摸下巴上的兩根細須:「怎麼樣四哥,我留了快一年了呢。」

  「毛都沒長齊的小孩,等真長大了,鬍子自然就濃密了,急什麼。」朱棣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問道:「路上辛苦了吧?」

  朱權連連點頭:「可累死我了!在河南還好,不少地方都修了和京畿一樣的水泥路,到了北平就不行了,顛得我屁股都要掉了。

  四哥,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修路啊?」

  「哈哈哈哈哈!」

  談及修路,朱棣心頭沒來由一陣暢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開春就動工。

  等你在大寧待上兩年,再來北平,就不一樣了。」

  「真的?那我可等著!」

  「好。」朱棣笑了笑,轉頭看向徐輝祖,又掃了一眼隨行的上千護衛,說道:「人也接到了,別在這傻站著了,進城吧。

  府里已經備好了好酒好菜,你姐姐也在府中等著你呢。」

  徐輝祖抿了抿嘴,心中對姐姐的思念愈發濃烈。

  兩刻鐘後,燕王府的朱紅大門緩緩開,門內兩側列隊而立的內侍躬身行禮,口中齊聲道:「恭迎寧王殿下,恭迎魏國公!」

  府內景致與開封周王府截然不同,少了幾分精緻,多了幾分北疆雄渾。

  青石鋪就的甬道筆直寬闊,兩側是修剪整齊的松柏,枝上還殘留著未化積雪,在春日暖陽下泛著銀光。

  朱棣領著徐輝祖和朱權大步流星地往裡走,身後跟著北平三司的官員,一行人腳步聲沉穩。

  徐輝祖目光沿途掠過府中景致,只見廊下牆角立著幾杆長槍,槍尖寒光凜冽,心中暗忖姐夫果然還是這般尚武。

  穿過兩道月亮門,便到了主院暖閣。

  暖閣的門早已開,一名身著杏色襦裙、面容溫婉的年輕婦人正站在門口等候,正是燕王妃徐氏,也是徐輝祖的大姐。

  她身後跟著幾名侍女,手中捧著暖爐和茶水,見到徐輝祖,眼中瞬間泛起淚光。

  「允恭!」

  徐氏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伸手拉住徐輝祖的手臂,上下打量著他,」幾年未見,你倒是清減了些,一路北上,定然受了不少苦。」

  「姐姐安好。」

  徐輝祖心中一暖,連日來的風塵疲憊仿佛都消散了大半,他輕輕拍了拍姐姐的手背,「京中事務繁忙,未能常來看望姐姐,是弟弟的不是。」

  「傻話。」

  徐氏拭去眼角的淚光,笑著轉向朱權,「這位便是寧王殿下吧?果然一表人才,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面風大。」

  朱權連忙拱手行禮:「見過嫂嫂。」

  「殿下不必多禮,快請進。」

  徐氏側身讓開道路,引著眾人進入暖閣。

  暖閣內暖意融融,正中燃著一盆熊熊炭火,火光映得滿室通紅。

  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毛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

  正面的紫檀木大案上擺放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旁邊的小几上放著新鮮的乾果和糕點。

  幾名侍女手腳麻利地為眾人奉上熱茶,茶香混合著炭火的暖意,讓人渾身舒暢。

  眾人分主賓落座,朱棣坐在上首,徐氏陪在一旁,徐輝祖和朱權坐在左側,北平三司的官員則依次坐在右側。

  一時間,暖閣內響起陣陣寒暄之聲,氣氛熱烈而融洽。

  「姐夫,北平開春就要修官道嗎?」

  「是啊,已經準備得八九不離十了,只等雪化。

  只可惜,北平的工匠沒有大寧工匠那般靈巧,不知該如何在冰雪天修路,要不然年前就動工了。」

  徐輝祖放下茶杯,接口道:「一路行來,所聞所見,讓我大開眼界,河南治水不僅修建了堤壩,不少道路也鋪上了水泥,運送物資到堤上比以往便利了不少,百姓讚不絕口。

  北平作為北疆重鎮,修路更是刻不容緩,不僅方便民生,軍餉糧草的轉運也能提速不少。」

  北平布政使司的參政周文彬連忙附和:「魏國公所言甚是,燕王殿下早已下令籌備修路事宜,如今水泥工坊已經建成三座,只等天氣轉暖,便可全線動工。」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從修路聊到北疆防務,又聊到開封的治水工程,氣氛愈發熱烈。

  北平都指揮使趙毅談起近日草原部落的動向,神色凝重:「開春之後,韃靼部落怕是又要南下劫掠。

  前些日子送來情報,如今他們得了一些火器,怕是會有大動作。」

  「火器?」徐輝祖眉頭一皺,「是何種火器?」

  「只是一些粗製火統。」趙毅回道,「想來是從一些裡通外國的商賈手中購得,雖然破舊,但也不容小覷。

  C

  朱棣臉色一沉:「此事必須嚴查!敢私售火器給草原部落,簡直是通敵叛國!」

  此話說得鏗鏘有力,但在場眾人紛紛面露怪異,這些破舊火統是從何而來在場人心中皆是門清。

  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進來,躬身行禮道:「啟稟王爺,北平行都司派人送來文書,說是有要事稟報。」

  「北平行都司?」朱棣愣了一下,隨即道,」讓他進來。」

  管事應聲退下,不多時,便領著一名身穿青色官袍的年輕官員走了進來。

  來人正是夏原吉,他剛從北平城北門進來,還沒來得及歇息,便馬不停蹄地趕往燕王府,臉上帶著幾分風塵僕僕。

  夏原吉一進暖閣,便被屋內的陣仗嚇了一跳。

  他目光快速掃過眾人,只見上首坐著一位身穿親王蟒袍的男子,想必便是燕王朱棣。

  兩側坐著幾位身份尊貴之人,其中一人身著甲冑,氣度威嚴,一看便知是武將出身,另一人面容年輕,眉宇間帶著幾分青澀,居然也穿著蟒袍?是誰?

  還有幾位官員模樣的人,也都神色肅穆地看著他。

  夏原吉心中一緊,連忙躬身行禮:「下官北平行都司經歷司主事夏原吉,參見燕王殿下!」

  「起來吧。」

  朱棣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包裹上,疑惑道,「是雲逸讓你來的?送的什麼文書?」

  「回殿下,正是陸大人派下官前來。」

  夏原吉緩緩起身,雙手捧著包裹,恭敬地說道,「陸大人讓下官將一份關於生產總值的計算方法,以及相關的統計文書送來,此物對北平即將修建的工坊大有裨益。」

  「生產總值?」朱棣皺起眉頭,眼中滿是疑惑,「這是什麼東西?與工坊有何關係?」

  不僅是朱棣,暖閣內的其他人也都是一臉茫然。

  徐輝祖眉頭一皺,這個詞他聽過,市易司那幫人就經常說一些稀奇古怪的話,這個詞時常出現。

  夏原吉定了定神,知道這些位高權重之人都在等著他解釋,便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回魏國公、回殿下,這生產總值,簡單來說,便是統計一處工坊或一地產業的總產出價值,包括原料成本、人工成本、成品價值等。

  通過詳細核算,便能清晰知曉產業的實際收益。」

  他頓了頓,打開手中的包裹,取出一疊厚厚的紙本,遞了上去:「殿下,這便是具體的計算方法和樣本文書。

  陸大人說,北平即將大規模修建工坊,涉及水泥、鐵器、紡織等多個行當。

  以往修建工坊,難免會有官員從中作梗,虛報成本、剋扣物料、中飽私囊,導致朝廷耗費大量錢財,卻收效甚微。」

  朱棣接過文書,隨手翻閱了幾頁,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類條目,有原料的採購價格、民夫的工錢標準、成品的銷售定價,還有詳細的核算公式,條理清晰,一目了然。

  但朱棣看著,卻只覺得一陣頭大...

  這都是啥?

  夏原吉繼續解釋道:「有了這生產總值的計算方法,便能對工坊的每一筆收支、每一項產出都進行精準統計。

  比如修建一座水泥工坊,需要多少石灰石、黏土,燒制一車水泥,成本幾何,售價多少,利潤多少,都能一一核算清楚。

  若是有人想要虛報成本,或是剋扣物料,只需核對統計數據,便能立刻發現破綻,讓貪腐之人無處遁形。」

  「竟有這般妙用?」

  北平布政使周文彬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雖然他心存疑慮,但既然是大寧的法子,想來應該沒錯。

  「正是。」夏原吉點頭道,「陸大人在大寧修建各類工坊時,便一直沿用此法,效果甚佳。

  大寧的工坊不僅效率高,而且帳目清晰,從未出現過嚴重的貪腐事件。

  如今北平要大規模興建工坊,陸大人便將此法送來,希望能幫殿下規避風險,讓市易司的錢財用在實處。」

  徐輝祖聞言,臉色頓時古怪起來:「修路花的是市易司的錢,這陸雲逸倒是上心,其他地方也沒見他這麼著急。」

  朱棣聽得似懂非懂,忍不住問道:「夏主事,這計算方法會不會太過複雜?若是官員們學不會怎麼辦?」

  夏原吉笑道:「回燕王殿下,文書中不僅有詳細的計算方法,還有通俗易懂的示例,以及專門的核算表格。

  只需安排識字的官吏學習幾日,便能上手操作。

  而且陸大人還派了兩名熟悉此法的吏員一同前來,若是殿下有需要,他們可以留在北平,指導官員們使用。」

  朱棣合上文書,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好!陸雲逸這件事做得好!

  這些文書本王收下了,你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等本王處置完事情,再找你詳談。」

  「謝殿下。」

  夏原吉躬身行禮,又對著徐輝祖和朱權拱了拱手,才轉身退出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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