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思危 思變 思退


  第1100章 思危 思變 思退

  時間流逝,眨眼間天色便昏暗下來。

  帳篷中,鞏先之正趴在帷幕邊緣,小心翼翼盯著不遠處的台吉營帳。

  距離巴雅爾與那幾位部族首領見面,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想來該談出些眉目了。

  陸雲逸坐在書桌後,手持紙筆,正醞釀著給燕王殿下的書信。

  他此番來捕魚兒海,本是為了幫白松部清掃周邊幾部,以此來掌控北方、根除後患。

  可如今察哈爾萬戶現身於此,這等機不可失的良機,絕不能錯過!

  務必將其殲滅於此,給北元致命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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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來能換北疆長久安穩,自己掌控起來也順手。

  二來即便日後國內生變,北邊就算再起邊患,也不至於太過緊迫。

  而燕王鎮守北平,與北平行都司相隔而望,既然已決定與其互保,這等大功自然不能獨享。

  故而陸雲逸打定主意,寫信送回北平都司,請燕王出關,一同分功。

  正思索措辭,筆尖剛要落下,門口的鞏先之便縮回腦袋,聲音急切:「大人,人出來了!」

  「哦?」

  陸雲逸筆鋒一頓,暫且擱置寫信之事。

  不多時,巴雅爾掀開帷幕,急匆匆走進來,見到陸雲逸,臉上露出邀功般的激動:「大人,事情談妥了!」

  「先坐,說說情況。」

  陸雲逸起身走到方桌旁坐下,指了指不遠處的椅子,示意巴雅爾落座。

  巴雅爾毫不客氣地坐下,將方才的談話娓娓道來:「大人,都問清楚了!

  那些人是受邀去察哈爾營中商議如何對付咱們的,可察哈爾王大概沒想到,這些吃裡爬外的貨色剛離營寨,就轉頭來了咱們這兒。

  他們的心思很簡單,察哈爾這等大部向來瞧不上他們,若是幫著察哈爾在捕魚兒海稱王稱霸,他們的日子只會比現在更慘,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屬下剛透露出結盟的意思,他們就立刻答應了。

  不過,他們也提了條件。」

  說到這兒,巴雅爾冷笑一聲:「這些人,都死到臨頭了還心存僥倖。」

  「他們想要什麼?」

  陸雲逸接過鞏先之遞來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饒有興致地問道。

  「他們想與都司通商,日後商貿要減少稅利,甚至還想買鐵器和軍械。」

  陸雲逸聞言輕笑一聲,帳中正在埋頭制定方略的軍中參謀也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怪異,實在不懂這幾部為何有這般膽子。

  「你怎麼回應的?」

  巴雅爾訕山一笑:「屬下自然不敢替大人應允,只說此事需從長計議,日後再談。」

  陸雲逸點了點頭:「確實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日後我們討伐察哈爾,他們可有表態?」

  這話一出,巴雅爾頓時面露憤懣,神情幾分猙獰:「這些人,不敢與咱們為敵,更不敢招惹察哈爾。

  方才我說結盟後一同對付察哈爾,他們一個個都打馬虎眼,分明是怕死人。

  屬下看,咱們出兵討伐察哈爾時,他們頂多作壁上觀,根本指望不上。」

  「呵呵。」陸雲逸笑了笑,「你倒是看得通透,這些大部,最擅長的不就是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嗎?」

  「大人英明!但這等小人行徑,屬下不齒。」

  巴雅爾此刻身著錦緞,鬍子打理得乾乾淨淨,說話文縐縐的,倒讓陸雲逸生出一絲錯愕,險些以為對面是京中大臣。

  沉吟片刻,陸雲逸說道:「先拖住他們,熬過這個冬天再說。」

  他目光掃向巴雅爾,似笑非笑地開口:「你覺得,開春之後,該如何處置這些首鼠兩端的部族?」

  巴雅爾臉色一僵,隨即心頭怦怦直跳。

  若是有可能,他自然想將這些部族一網打盡,讓白松部在草原上一家獨大。

  可又怕陸大人想拉攏他們,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有話直說,都是軍伍之人,不必磨磨唧唧。

  「呃...」

  巴雅爾眼神一橫,下定決心開口:「大人,您冒著嚴寒來捕魚兒海,不就是為了肅清這些勢力嗎?

  如今雖多了察哈爾萬戶這個變數,但我們可先集結捕魚兒海的力量絞殺察哈爾,再逐個擊破其餘各部。

  就算他們首鼠兩端不肯出兵,糧食、軍資總得出一份。

  若是連這個都不肯,正好給了我們清理門戶的理由。」

  「呵...」陸雲逸將茶杯放在桌上,「若是察哈爾與這幾部都被絞殺,你打算給自己封個什麼王?」

  這話一出,軍帳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熊熊燃燒的火爐都似失了暖意。

  巴雅爾汗毛倒豎,一個哆嗦,臉色僵硬片刻,連忙道:「大人,屬下絕無此意!

  屬下還等著朝廷封我做都指揮使僉事呢!」

  「哈哈哈哈哈!」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若你能拿下捕魚兒海這八百里之地,朝廷不會虧待你。」

  「呼...」

  巴雅爾額頭冒出冷汗,心中大石落地,長舒一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這位大人收拾完旁人,順帶也將他也收拾了。

  如今看來,自己的忠心表達到位,而且這位大人終究要回明國,草原事務總得有人打理,自己顯然是個順手人選。

  巴雅爾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躬身一拜:「多謝大人!屬下定然竭盡全力,不辱使命!」

  陸雲逸輕輕點頭:「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大人!」

  巴雅爾再次行禮,緩緩退出營帳。

  巴雅爾走後,陸雲逸坐在木椅上,思緒萬千。

  直到太陽徹底落山,天色暗沉下來,他才起身回到書桌旁,拿起紙筆飛速書寫。

  不到半刻鐘,書信便已寫就。

  他將信封裝好,遞給一旁的親衛鞏先之,吩咐道:「八百里加急,將此信速速送往北平都司燕王府,由燕王殿下親啟!」

  鞏先之接過信件,仔細檢查封蠟,確認無誤後問道:「大人,是先送回都司中轉,還是直接派人前往北平?」

  「直接去北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不能耽擱,開春就快到了。

  鞏先之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緊迫性,重重點頭:「是,大人!屬下安排親信護送,若一路順利,三日便可抵達!」

  「去吧!」

  鞏先之離開帳篷,飛速趕往朵顏三衛的東南駐地。

  這裡劃分了大片區域,供朵顏三衛的五千軍卒駐紮。

  而駐地最南端,便是前軍斥候部一千軍卒,也就是火槍兵隊伍,由永定侯張銓之子張懷安統領。

  鞏先之帶著三名親衛,經過層層檢查,匆匆趕到此地。

  守衛軍卒見他神色急切,連忙迎上來:「大人,有何吩咐?」

  鞏先之急促道:「陳林在哪?」

  「陳大人?您跟我來!」守衛立刻領著鞏先之前往邊緣處的一座帳篷,」大人,陳大人正在帳中歇息。」

  鞏先之對守衛吩咐:「守在這裡。」

  說罷,匆匆掀簾而入。

  軍帳內陳設簡單,一名近三十歲的青年人坐在床榻上,身旁放著一罐桐油,正擦拭著手中長刀,聽到動靜,陳林抬起頭,連忙起身:「大人。」

  鞏先之神色凝重,不作客套,轉身遞過懷中信件:「大人密令,八百里加急送此信至北平燕王府,燕王殿下親啟。」

  陳林臉色一沉,雙手接過信件仔細檢查,重重點頭:「是,大人!」

  「何時能出發?」鞏先之問道。

  陳林思索片刻:「兩刻鐘後,屆時會起大風,雪勢也會加劇,我等趁亂離營,不易被察覺。

  」

  「好,若燕王有回信,務必速去速回,多久能送到?」

  陳林快步走到帳門口,探出頭觀察天色,而後沉聲道:「大人,這幾日恐有暴雪,若一路順利,三日可抵達,若雪勢稍緩,兩日便能到。」

  鞏先之忽然笑了:「莫說大話,小心行事為上,將信件安全送到,比什麼都重要。

  途中若遇攔截或變故,該如何處置,你清楚。」

  陳林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挺直身軀:「是,大人!若遇敵人阻攔,縱使小人身死,也必銷毀信件,絕不讓其落入他人之手!」

  「好,你先準備吧,我走了,等你回來,陪你吃酒慶功。

  「是,大人慢走!」

  兩刻鐘後,五道人影悄無聲息地離開軍帳。

  他們給戰馬裹好馬蹄,悄然駛出營寨,消失在關外的茫茫黑夜中。

  白松部中軍大帳內。

  巴雅爾躺在寬大虎皮椅上,厚重的虎皮散發著熾熱暖意,即便他半裸著上身,也不覺寒冷。

  帳中碩大的火爐熊熊燃燒,反倒讓他有些煩躁,渾身燥熱。

  他沒有喝茶,而是拿起水瓢,大口灌著涼水,試圖平復心緒與燥熱。

  這時,帳外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台吉,屬下可否進來?」

  巴雅爾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隨即漸漸平復,似是剛從驚悸中回過神。

  他壓低聲音:「進來。」

  帳門掀開,一名五十多歲的老者走了進來,正是白松部的智者阿魯木。

  阿魯木並未像部族權貴那般學明人穿錦緞,依舊身著草原皮衣,鬍子雜亂叢生,頭髮打結,渾身透著一股原始氣息。

  見到他,巴雅爾便想起幾年前,正是阿魯木勸他脫離韃靼部,率族東遷捕魚兒海尋找生路。

  他如今滿心慶幸當初聽了這份建議,否則白松部難有今日風光,族人們也過不上富足日子,所以對於阿魯木,巴雅爾十分尊重。

  阿魯木靜靜地站在巴雅爾身前,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黝黑臂膀上,眉頭微皺,輕聲提醒:「台吉,想學明人無可厚非,但不必如此刻意,這般模樣,反倒畫虎不成反類犬。」

  巴雅爾臉色一沉:「有話直說,別繞圈子。」

  阿魯木語氣平緩,毫無波瀾:「台吉,幾位部族首領已經送走了,離營時都對您表達了敬意。

  但屬下想提醒您,莫要被一時的得意沖昏頭腦,今日之事本就虛妄,那五個部落首領未必真心服您,更多是想坐看咱們與察哈爾兩敗俱傷。」

  說到這兒,阿魯木湊近幾步,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道:「甚至,對那些明國來的大人,您也需多加提防。」

  巴雅爾眼神一凜,直直盯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明人常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阿魯木緩緩道,「台吉,您忘了嗎?前年商路盜匪橫行,北平行都司曾派人傳話,若咱們不清掃商道、肅清阻礙,他們便會親自出兵,不僅清掃盜匪,也會清理咱們。

  渾身燥熱的巴雅爾忽然一陣惡寒,赤裸的上身冒出一層雞皮疙瘩,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卻仍強撐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我部與北平行都司互為盟友,相互扶持,有何不妥?」

  阿魯木輕笑一聲,似在嘲諷他的天真:「台吉,前些日子我送給您的文書,您終究是沒看。」

  「文書上寫了什麼?」巴雅爾毫無尷尬,直接發問。

  阿魯木淡淡道:「我花了六千兩銀子,從土默特部商隊買來的消息,上面詳細記載了陸大人在明國的所作所為。」

  「六千兩?」巴雅爾猛地坐直身體,「你怎麼不早說?這麼貴重,我怎麼會不看!」

  「我與台吉提過,只是您當時忙著籌備迎接陸大人,想來是忘了。」阿魯木語氣依舊平淡,「不過這不重要,這位陸大人,向來以心狠手辣著稱。

  三年前他在大明西南征戰麓川便有殺俘滅族之舉,在明國名聲極差。

  北平行都司內的貪腐之輩,也被他盡數斬殺,其家人雖未被株連,卻也難逃連坐之罰。

  而且有人推測,前年年底,在高麗作亂的女真人就是這位陸大人所扮,為的就是打通商路,順便將女真幾個大部一同絞殺,劫掠無數。

  這等人物,絕不會因一時小利失了分寸。」

  「你到底想說什麼?」巴雅爾眉頭微皺。

  「陸大人曾許諾,待您一統捕魚兒海,便讓您入大明朝廷為官。」阿魯木頓了頓,沉聲道,「可大明朝廷費盡心機才肅清捕魚兒海,怎會容忍此地再冒出一個草原王者?

  更何況,還是由大明官員親手扶持。

  陸大人如今所為,在明國就是抄家滅族的罪名,所以屬下以為,等您消滅其餘各部之日,或許就是您的死期。

  阿魯木的話讓巴雅爾面露震駭,渾身雞皮疙瘩再起,汗毛倒豎:「死期?」

  阿魯木重重點頭:「正是,就算陸大人不處置您,明國朝廷與其他官員會容您?

  您若去大寧為官,族人們仍要留在捕魚兒海,此地終究是隱患,難道您要犧牲全族,換自己一人富貴?」

  「你胡說八道!」巴雅爾怒不可遏。

  阿魯木繼續道:「就算陸大人無意清算您,明國其他官員鞭長莫及,那盤踞北平的燕王殿下,難道會坐視不理?

  有些事,陸大人說了不算。

  據屬下所知,北平行都司仍歸北平管轄,受燕王節制。」

  聽到這話,巴雅爾才真正凝重起來,眉頭緊鎖:「陸大人既敢許下承諾,必然有萬全之策,你覺得他會沒有準備?」

  阿魯木點頭:「正因為我信他有準備,才更擔憂您的安危。」

  他輕嘆一聲,面露悲戚:「明人常說居安思危,如今族人們衣食無憂,過著富足日子,卻不知危險已近在眼前。

  屬下還是想勸台吉,若有可能,務必求得燕王殿下的親口承諾,方才穩妥,至少也要在二人之間糾葛,多一個選擇總比吊死在一棵樹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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