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白馬夜頻驚,三更霸陵雪
第1113章 白馬夜頻驚,三更霸陵雪
丑時末,也就是凌晨三點左右,整個天空一片漆黑,察哈爾大部的營寨中亦是如此。
最中央的王帳內鴉雀無聲。
孛琅帖木兒早早睡下,此刻正沉浸在登頂草原的美夢裡。
這段日子他心力交瘁,既要與捕魚兒海諸多大部交鋒,又要制定開春後的作戰計劃與遷徙方案,所以睡得格外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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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呼喊由遠及近,很快便到了中軍大帳之外1
「王上,不好了!敵襲!敵襲!」
「東側寨門附近有不明敵軍來襲,現已攻破寨門!」
隨著這聲呼喊,王帳附近的寧靜瞬間被打破,一盞盞油燈接連亮起,一道道人影慌不擇路地跑出來,場面驟然變得喧鬧。
可王帳內的孛琅帖木兒只是眉頭微皺,睡夢中他仍手持長刀劈砍敵人,有人勸他太過危險,他卻全然不顧,依舊率軍沖陣,很快便贏得勝利..
「敵襲!敵襲!」
「王上,西寨門的寨牆被炸開了,有敵人殺進來了!」
一道更為悽厲的叫喊猛地傳來,孛琅帖木兒猛地睜開眼睛,愣了片刻,騰的一聲坐起身。
直到這時,外面的叫喊聲再也無法掩蓋,他猛然回過神來,臉色大變!
敵襲?現在?
這麼大的雪,怎麼會有敵襲?
「來人!!」
孛琅帖木兒厲聲大喊,「備甲!備甲!阿古拉呢?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此時,得到允許的一隊親衛才手忙腳亂地衝進來,有人捧著甲冑,有人提著長刀,還有人拿著文書:「大人,除了東西寨門,北寨門也出現敵蹤,阿古拉大人已帶人趕去支援!」
「三面來敵?」
孛琅帖木兒正忙著穿甲冑,聞言一愣,臉色驟然變得凝重,「調殺布多爾率領精銳馳援西寨門!
無論如何也要守住寨門,那是我們與後軍唯一的聯繫,若是被斷,咱們就成了困獸!」
「是!」
他的話剛落,剛剛趕來的幾名將領臉色皆變。
殺布多爾是一名三十多歲的壯漢,聽聞命令,立刻上前一步厲聲道:「王上放心!不管來敵是誰,屬下必將其殲滅!」
「速去!喚醒沿途所有族人,所有男丁盡數編入軍伍,參與守寨!若是守不住,所有人都得死!」
「是!」
孛琅帖木兒穿戴好甲冑,目光掃過眾人,沉聲發問:「東寨情況如何?」
「回王上,東寨柵欄被炸毀,但敵軍因壕溝阻擋無法前進,暫時無虞。」
「呼...」
孛琅帖木兒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慶幸。
他無比慶幸當初力排眾議挖了壕溝,為此他還被不少族人暗地裡咒罵,畢竟冬日的凍土比鐵還硬。
「這麼說來,眼下只有北寨門最為危險。」
話雖如此,但孛琅帖木兒已沒有了方才的慌亂。
西門有殺布多爾駐守,東門敵軍進不來,至於北門..
那是防範捕魚兒海大部的最前沿,守衛最為森嚴,且駐紮著他麾下最精銳的山陽察罕兒部。
這兩千人由當初的怯薛軍改制而來,全副甲冑,戰力強悍,他正是憑藉這支部隊,才在草原上橫行無忌!
深吸一口氣,孛琅帖木兒接過長刀,朗聲下令:「傳令全族,盡數披甲上陣!
務必護住西寨的糧草與寨門,其餘人隨我趕往北寨門!」
「是!」
就在這時,一聲更為悽厲的叫喊從軍帳外傳來:「王上!王上!」
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名身披破爛甲胃的年輕軍卒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他頭甲歪斜,上半身的甲片破碎了一半,露出甲片下血紅的皮膚,還有一道猙獰見骨、仍在噗噗流血的傷口。
可他仿佛毫無察覺,整個人陷入極度的驚慌與恐懼之中:「王上,北寨門...北寨門被攻破了!
是明軍!來襲的是明軍!」
嘩!!!
軍帳內本就嘈雜,聽到這聲稟報,場面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面露驚慌失措、難以置信之色,明軍?這怎麼可能?
同樣的疑問也在孛琅帖木兒腦海中炸開。
他曾猜想過是科爾沁部趁他駐軍捕魚兒海想要偷襲,也曾想過是捕魚幾海諸多大部聯合起來,欲將他絞殺在立足未穩之際。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來襲的竟然是明軍!
更重要的是,明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很快,孛琅帖木兒眼中閃過一絲明悟,白松部!一定是白松部勾結了明人!
只是,明人竟如此荒謬?
敢在這般冰天雪地中攻寨?
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瘋狂舉動。
深吸一口氣,孛琅帖木兒壓下心頭的驚疑不定,看向那名軍卒厲聲發問:「朔漠帶兵去了嗎?敵軍有多少人?」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孛琅帖木兒靜待跪地軍卒的回答,可久久沒有動靜..
這時,一名中年將領上前探了探軍卒的鼻息,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王上,他已經死了!」
溫熱的軍帳內陡然添了一絲寒意,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一層陰霾。
三面進攻,且兩面已被攻破?
今夜,他們還能活下來嗎?
「都打起精神來!」孛琅帖木兒及時喝止了士氣的再度滑落,「各自返回軍中!如今最重要的是抵擋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明軍,竟敢在冰天雪地中來襲,真是荒謬至極!」
他揮了揮手,隨行親衛立刻跟上,隨他一同走出軍帳!
剛一掀開帷幕,鋪天蓋地的風聲便如同海浪般襲來,鵝毛大的雪片狼狠拍在孛琅帖木兒臉上。
濃重的黑暗從破碎的天幕傾瀉而下,瞬間湧入他的眼底!
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臉色微變,不止明軍要在這般冰天雪地中作戰,他的族人亦是如此..
「殺一」
不遠處一聲震天齊吼打斷了孛琅帖木兒的思緒,他渾身一激靈,向北望去。
透過朦朧的夜色,他看到沖天而起的火光,在黑暗中尤為刺眼,將整個北方天空都染成了一片紅暈!
此時此刻,內寨中不知有多少人望著北方,望著那片橙紅色的火光,面露畏懼與驚慌,一股難言的失措開始在營寨中瀰漫!
孛琅帖木兒甚至看到一隊人馬不去北寨門禦敵,反而匆匆折返,帶著家眷四處逃竄,其路線就在他的中軍大帳不遠處。
更讓他憤怒的是,那隊人見到他,竟裝作視而不見,依舊我行我素!
孛琅帖木兒心中一沉,怒火直衝天靈蓋。
他抽出長刀,大步上前喝問:「你們在幹什麼?不去禦敵,回來做什麼?」
有人驚恐抬頭,有人慌亂逃竄..
可仍有部分人無動於衷,繼續帶著家眷奔逃。
孛琅帖木兒咬牙切齒,看著一名年輕軍卒滿臉畏懼的模樣,他惱怒到了極點,一刀朝著對方頭顱砍去!
撲哧!
長刀嵌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噴濺的鮮血灑落在雪地上,很快凝結成血色的冰晶。
孛琅帖木兒破口大罵:「所有人都給我趕往北寨門!違令者殺!怯戰不前者,殺無赦!」
身後的親衛聞言上前,催促著內寨的男丁趕往外寨禦敵,沿途之上,凡有遲疑者,當即斬殺!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敵軍尚未攻進內寨,內寨中已哀號遍野、鮮血淋漓,到處都是哭喊與求饒之聲!
西寨門處,海撒男答溪手中的長刀狼狠砍向一名察哈爾軍卒的頭顱。
力道之大,直接劈開其頭甲,刀刃深深嵌入對方腦中。
看著對方驚愕的眼神,海撒男答溪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暗爽,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沒見識的鄉巴佬,這是都司最新的戰刀,就是快!!!」
還未等他笑完,急促的馬蹄聲便從內寨方向傳來,咚咚咚的沉悶聲響讓他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循聲望去,只見一隊人馬呼嘯而來,約莫五百餘人,且人人身披甲冑,為首之人身材高大,甲冑鮮亮,在火把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海撒男答溪見狀臉色微變,連忙回頭朝著王鼎大喊:「快快快!敵軍援軍到了!你們的火槍隊快上前!」
不遠處的王鼎手持一把修長的銀白色發槍,聽到喊聲,心中不由得鄙夷地看了一眼這位福余衛指揮使,蠻夷就是蠻夷,對敵時驚慌失措,毫無章法,只會大喊大叫!
不過心中雖有腹誹,他還是迅速做出反應。
他返身上馬,看向後方待命的兩百餘名火槍兵,高聲喊道:「弟兄們,列陣上前!」
「咚!」
整齊的腳步聲響起,兩百人齊刷刷地向前推進,行進間迅速變換陣形,列成三排方陣。
王鼎跨坐在戰馬上,手中的銀白色燧發槍泛著冷光。
他目光銳利,死死鎖定著疾馳而來的察哈爾騎兵,嘴角勾起一絲冷冽。
身後的兩百名火槍兵已做好準備,前排軍卒半跪,中排彎腰,後排直立,槍口齊齊對準前方,黑洞洞的槍口在風雪中靜止不動。
「都給我穩住!瞄準了再打!風大,偏差會大!」
王鼎高聲喝道,聲音穿透風雪,清晰地傳入每一名火槍兵耳中。
疾馳而來的察哈爾騎兵為首之人,正是阿古拉。
他身披亮甲,手持彎刀,原本滿臉兇悍,可當看清明軍方陣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那整齊的方陣、黑洞洞的槍口,瞬間打開了他塵封的記憶。
十日前,正是這樣一支配備了火器的白松部斥候突然出現。
彼時他率領三百精銳斥候,本想與之決一高下,卻不承想被對方用火器與長刀交替攻擊,最終活下來的不過五十人,他自己也身負重傷,狼狽逃竄。
「是...是那些火器!」
阿古拉身旁的一名百戶看清陣形,聲音顫抖,臉上滿是驚懼,「大人,我們要不要迂迴包抄?」
阿古拉渾身一僵,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
迂迴?他何嘗不想?
可眼前的明軍方陣正擋在西寨的缺口處,身後便是糧草營地。
若是繞開,這些明軍必然會趁機沖入內寨,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可若是強攻,那些火器的威力,他至今記憶猶新。
他的目光在火槍方陣與內寨之間來回掃視,心中天人交戰。
身後的五百騎兵也察覺到了主將的遲疑,衝鋒的勢頭不由得緩了幾分,臉上的兇悍漸漸被猶豫取代,士氣悄然滑落。
「不能退!」
阿古拉猛地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們即將沖入營寨,我們是精銳!衝過去,擋住他們!」
他舉起彎刀,想要重新提振士氣,可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風雪的呼嘯!
「砰!」
王鼎扣動了扳機。
他本想瞄準阿古拉的頭顱,可狂風裹挾著雪花,吹得槍口微微偏移。
子彈呼嘯而出,未能命中頭顱,卻精準地擊中了阿古拉胯下戰馬額頭。
那戰馬發出一聲悽厲嘶鳴,前腿猛地跪倒在地,巨大的慣性將阿古拉從馬背上掀飛出去。
他重重摔在積雪中,甲冑與雪地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口中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陣發黑,心中充滿疑惑,又發生了什麼?
「他媽的!這風真礙事!」
遠處,王鼎低罵一聲,隨手將空槍遞給身後的親兵,接過另一支裝填好的燧發槍,「火槍兵,三段擊齊射!開火!」
前排半跪的火槍兵齊齊扣動扳機。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驚雷炸響,在風雪中迴蕩。
子彈帶著呼嘯穿透空氣,朝著察哈爾騎兵猛射而去。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騎兵應聲倒地,頃刻間人仰馬翻,有人被火銃擊穿胸膛,有人連人帶馬中槍倒地..
「開火!」
王鼎的命令接踵而至。
中排的火槍兵立刻扣動扳機,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
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察哈爾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倒地。
戰馬的嘶鳴、人的慘叫、槍聲與風雪聲交織在一起,讓本就驚魂未定的西寨門,更添了幾分死寂!
阿古拉從雪地里掙扎著爬起來,頭暈目眩,胸口劇痛。
他抬頭望去,只見自己的騎兵如同割麥子一般一排排倒下。
那些火槍兵射速極快,根本不給他們靠近的機會。
積雪被馬蹄踐踏得泥濘不堪,倒下的戰馬與軍卒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礙。
後面的騎兵想要衝鋒,卻被屍體絆倒,陣型瞬間大亂。
「開火!」
第三排火槍兵緊接著扣動扳機,子彈再次呼嘯而出。
這一次,子彈落在混亂的騎兵隊伍中,造成了更大的殺傷。
不少騎兵被子彈擊中,倒在雪地里掙扎,很快便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沒了聲息。
「第一排,裝填!第二排,準備!」
王鼎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
前排射擊完畢的火槍兵立刻開始裝填彈藥,動作熟練迅速。
他們從腰間拿出竹筒火藥,倒入槍膛,用通條壓實,整個過程一氣呵成,片刻間便已裝填完畢,重新舉起火槍對準前方。
阿古拉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的恐懼如同潮水般洶湧。
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五百騎兵遲早會被全部殲滅。
「兄弟們,跟我沖!繞開他們的正面!」
他嘶吼著,想要帶領剩餘的騎兵遷回攻擊。
可就在這時,王鼎的聲音再次響起:「開火!」
又是一陣密集的槍聲,剛剛調整方向的騎兵再次倒下一片。
積雪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泥漿,踩在上面極易打滑,騎兵們的衝鋒變得愈發艱難。
海撒男答溪站在一旁,看著火槍陣的威力,眼中滿是震撼。
他之前雖見過火槍隊操練,卻從未見過實戰中的這般威勢。
五百精銳騎兵,在兩百火槍兵面前,還未衝到近前,便已折損近百。
他不禁暗想,若是讓他帶兵斬殺百名騎兵,得耗費多久?
估計至少要廝殺幾刻鐘..
「大人,敵軍陣腳大亂,您還愣著幹什麼!」王鼎見海撒男答溪呆立一旁,高聲提醒。
「弟兄們,跟我上!收拾這些殘兵!」
海撒男答溪頓時反應過來,高舉彎刀,率領麾下的朵顏三衛騎兵,朝著混亂的察哈爾騎兵衝去。
察哈爾騎兵本就士氣低落,又被火槍打得暈頭轉向,失去了沖陣的速度。
此刻面對朵顏三衛的衝鋒,更是毫無還手之力。
他們紛紛調轉馬頭想要逃竄,可混亂的陣型讓他們相互碰撞,根本跑不快。
長刀劃破皮甲的刺耳聲不絕於耳,戰馬碰撞的砰砰聲此起彼伏,更夾雜著無數的慘叫與怒吼。
廝殺持續了半刻鐘,阿古拉手中長刀在與一名明軍軍卒的交鋒中轟然斷裂。
他茫然地看著斷裂的刀身,看著逐漸潰散的隊伍,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絕望,怎麼會這樣?
「大人,殺布多爾大人來了,快後退!」
身旁的親衛看著遠處湧來的一大隊步卒,眼中閃過喜色。
阿古拉也看到了援軍,就在他想要轉身逃竄之際,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中了他的後心。
阿古拉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噴出,重重摔在雪地里,再也沒有爬起來。
海撒男答溪手持一把牛角大弓,看著阿古拉倒地,眉頭一挑,又回頭看向王鼎,神色仿佛在說我的箭法也不差!
王鼎撇了撇嘴,看著潰散的察哈爾騎兵與趕來支援的步卒,抬手示意火槍兵停止射擊,下令道:「後退!全體後退!!」
海撒男答溪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西寨門的一切行動,都是為了給東寨門與北寨門的主攻部隊打掩護。
他當即揮手下令:「基哈米!你帶一千人留在此地與敵軍糾纏,不可冒進,切記與火槍兵協同進退!」
「是!」
基哈米是福余衛千戶,此刻正將長刀從一具察哈爾軍卒的屍體上抽出。
海撒男答溪再次揮手:「其餘人,全速繞行,趕往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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