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


  第1121章 陣解星芒盡,營空海霧消

  捕魚兒海白松部大寨內,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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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東南角營寨與中部營寨的分隔處,兩隊軍卒相互對峙,劍拔弩張。

  一隊是白松部中軍大寨的護衛,約兩百人,身穿盔甲,手持亮銀長刀,緊鎖眉頭盯著前方的阻攔者。

  另一隊則是朵顏三衛福余衛指揮金事把護台麾下,百人盡數身著明廷黑甲,手中長刀鋒銳出鞘,半數人身後還架著火器。

  兩隊人馬相隔不足一丈,緊繃的氣氛讓漫天大雪都仿佛凝滯了片刻,冷風都變得飄忽。

  「把護台大人,我等今日前來只是為了求見陸大人,您不必在此阻攔,我等見一面就走。」

  白松部族長巴雅爾站在雪地中,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已經十日了,整整十日他都未能見到陸大人。

  這十日裡,營寨內的陸大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同與世隔絕,這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恐懼,到底發生了什麼?

  難道是有什麼事是白松部不知道的嗎?

  對面的把護台面對劍拔弩張的局面,卻顯得十分平靜。

  能阻攔十日,他已然超額完成任務,如今面對這些人,自然無所畏懼。

  「巴雅爾台吉,還請回吧,陸大人不見你等。」

  這句重複了十幾日的回答,巴雅爾的耳朵都快聽出了繭子。

  他強壓心中怒火,喝問道:「把護台,到底發生了什麼?陸大人到底還在不在營寨?」

  把護台聽後,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心中暗笑,都過了十日,這白松部的人才反應過來,當真是愚蠢。

  他不動聲色地敷衍道:「陸大人與我朵顏三衛幾位大人正在鑽研軍務,商討開春攻打察哈爾大部之事。

  任何人不得靠近,即便我也不能進入內寨。」

  此話一出,巴雅爾神情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朵顏三衛的大人?難道是遼王來了,還是朵顏元帥親臨?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這種搪塞之詞他已經聽過好幾遍了。

  以往他尚且相信,可這次,他心中已然認定,絕不能再輕信。

  巴雅爾怒聲駁斥:「把護台,你在放什麼屁!

  難道我白松部還比不上朵顏三衛其中一部?

  開春後攻打察哈爾大部,我部是絕對主力,絕不會讓大人的軍卒損失過重。

  朵顏三衛能做到嗎?

  他們能將身家性命全部押上,跟著大人征戰嗎?

  我部可以!

  現在立刻讓開道路,讓我去見陸大人,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巴雅爾的聲音鏗鏘有力,在一眾軍卒中迴蕩,白松部的護衛們個個神情肅穆。

  他們都清楚,白松部的靠山既不是什麼王廷,也不是族老,而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都司大人。

  跟著大人,白松部才能吃飽穿暖,才能有能力攻打其他大部,才能擁有更好的牛羊與草場,甚至以後還能種上吃不完的甘薯。

  如今都司大人就在白松部營寨內,卻不讓他們相見,這如何能忍?

  他們難免懷疑,是不是朵顏三衛的這些人故意蒙蔽視聽,將他們擋在外面?

  說不定陸大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前來求見。

  這般心緒,巴雅爾心中同樣存在。

  可他又覺得不太可能,陸大人是何等人物?

  短短几年便在關外站穩腳跟,將北平行都司發展得虎虎生風,四方敬畏。

  這樣的人物,怎會被朵顏三衛的人蒙蔽?

  所以巴雅爾認定,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大事。

  此時此刻,他已然打定主意,就算是強闖,也要闖進去!

  已經忍了十日,絕不能再忍下去!

  「把護台!你別給臉不要臉!

  陸大人就在裡面,你憑什麼攔著?今日我非要進去不可!」

  把護台斜倚在一根拴馬樁上,雙手抱胸,黑甲上落滿了積雪,卻懶得拂去。

  他身後的百餘名軍卒依舊弓弩上弦、火器架起,一臉滿不在乎。

  把護台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點戲謔:「巴雅爾台吉,說了多少遍,陸大人有令,戰時不見外客。

  你白松部是捕魚兒海的部落,可不是都司直屬,別給臉硬湊。」

  「外客?」

  巴雅爾氣得發笑,猛地向前一步,積雪沒到小腿。

  「大人就在我部營寨,我想見他一面,怎麼就成了硬湊?」

  把護台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

  他比巴雅爾高出大半個頭,黑甲在風雪中泛著冷光,腰間刀鞘擦著雪地,發出刺耳聲響:「不急在這一時,陸大人有要務在身,耽誤了,你白松部擔待得起?」

  「我看你是故意刁難!」

  巴雅爾身後的大護衛忽圖魯忍不住了,攥著長刀就要上前。

  「台吉,別跟他廢話,衝進去!」

  「誰敢動?」

  把護台身後的火器手立刻上前一步,火統的槍口對準了忽圖魯。

  「真當我朵顏三衛的火器是燒火棍?」

  氣氛瞬間凝固。

  巴雅爾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又看了看身後滿臉急切的族人,心中的火氣與理智反覆拉扯。

  他知道,真要動手,雙方都討不了好。

  朵顏三衛的火器厲害,可白松部的護衛也不是吃素的,真打起來,只會讓捕魚兒海的其他部落看笑話。

  巴雅爾咬了咬牙,沉聲道:「哼,不動火器,咱們憑拳腳說話!今日我就不信,沖不進去這道門!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手。

  白松部的護衛們立刻撲了上去,沒有拔刀,只是伸開雙臂去推搡對方。

  把護台的人也不含糊,放下火統,握緊拳頭迎了上來。

  頓時,甲冑碰撞聲、喝罵聲、拳腳相接的悶響,混著風雪聲驟然炸開。

  有人被推倒在雪地里,有人互相揪著衣領,臉貼著臉怒吼,卻沒下死手。

  忽圖魯被兩個朵顏三衛的軍卒按在雪地里,掙扎著罵道:「狗娘養的,放開老子!」

  把護台站在一旁,雙手叉腰,偶爾看到自己人落了下風,便抬腳踹開一個白松部護衛,嘴裡罵著:「就是不讓過!」

  巴雅爾也加入了扭打,他被一個高壯的朵顏三衛軍卒抱住腰,動彈不得。

  雪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又冷又澀,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風雪深處傳來,越來越近。

  馬蹄聲格外急切,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住手!都住手!」

  一個嘶啞的喊聲劃破風雪。

  眾人下意識地停了手,紛紛轉頭望去。

  只見一隊明軍騎兵渾身浴血,甲冑破碎不堪,臉上滿是風雪留下的皸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皮囊信封,催馬疾馳而來。

  戰馬跑得口吐白沫,四蹄踏在積雪上,濺起漫天雪霧,衝到營寨時,猛地人立而起,嘶鳴一聲,險些栽倒。

  為首騎卒顧不得安撫戰馬,翻身滾落在雪地里,踉蹌著爬起來,朝著把護台的方向大喊:「急報!陸大人急報!察哈爾大捷!」

  把護台的眼睛瞬間亮了,方才的慵懶神情一掃而空,幾步沖了過去,一把奪過牛皮信封:「你說什麼?大捷了?」

  巴雅爾愣住了,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乾,癱坐在雪地里。

  察哈爾?大捷?什麼大捷?

  騎兵喘著粗氣,點了點頭,嘴角溢出鮮血:「察哈爾大部已破!孛琅帖木兒授首,朔漠投降,後軍...後軍正待清剿!」

  把護台猛地扯開牛皮信封,信紙被風雪打濕,字跡有些暈染,卻依舊清晰。

  他快速掃過幾行字,原本緊繃的臉瞬間舒展開。

  緊接著,他大笑起來,笑聲在風雪中震得人耳朵發鳴:「好!好!大捷!大捷!」

  巴雅爾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現在他有些反應過來了..

  原來陸大人是去攻打察哈爾了?

  可...察哈爾輝煌了兩百年,兵強馬壯。

  怎麼可能說破就破?而且是在這冰天雪地的時節?一定是把護台的把戲!

  「把護台,你又在耍什麼手段!快讓我們進去!」

  把護台卻不理他,其他軍卒也滿臉喜氣,巴雅爾又有些狐疑,試探著發問:「你...你手裡的信,是真的?」

  把護台瞥了他一眼,收斂笑容,卻依舊難掩眼底喜色:「自然是真的!陸大人親筆手諭,還有秦大人的副署,能有假?」

  說著,他從皮囊里掏出另一封信,扔給巴雅爾:「這封是給你的。」

  巴雅爾連忙爬起來,撲過去撿起信封。

  他扯開繩結,抽出信紙,借著風雪中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白松部巴雅爾台吉親啟,察哈爾部異動,勾結外敵,意圖犯我都司疆界。

  本將率部奇襲,已於三日前破其營寨,斬孛琅帖木兒,降其部眾。

  念你白松部向來恭順,特告喜訊。」

  巴雅爾反覆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他腦海里炸開。

  察哈爾真的破了?

  「這...這怎麼可能?」

  巴雅爾抬起頭,眼神里滿是驚悚與茫然。

  「陸大人...他什麼時候離開的?營寨里明明...

  」

  「明明什麼?」

  把護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終於沒了之前的戲謔,多了幾分鄭重。

  「巴雅爾,你隨我進來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他轉頭對身後的軍卒喝道:「都讓開!讓路!」

  那些朵顏三衛的軍卒立刻收起了武器,紛紛退到兩側,讓出一條通往營寨深處的路。

  巴雅爾猶自沉浸在震驚中,被忽圖魯扶著,踉踉蹌蹌地跟著把護台走進營寨。

  一進營寨,他就愣住了。

  哪裡還有半分往日戒備森嚴的模樣?

  空蕩蕩的營寨里,只有幾頂帳篷立在雪地里,帳篷門帘耷拉著,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地上散落著一些枯枝、熄滅的篝火灰燼。

  還有幾個被丟棄的牛皮水囊,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往日裡巡邏的軍卒、炊煙裊裊的灶台,全都不見了。

  只有漫天風雪在營寨里肆虐,捲起地上積雪,形成一道道白色旋風,顯得格外寂寥。

  「這...這是怎麼回事?」

  巴雅爾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聲音發顫。

  「陸大人呢?都司軍卒呢?」

  把護台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領著他繼續往前走,穿過空蕩蕩的操練場,走過一排排空帳篷,最後來到了營寨中央的中軍大帳前。

  中軍大帳的門帘是掀開的,裡面同樣空空如也。

  原本擺放沙盤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木架,地上氈毯被捲起一角,露出下面冰冷的泥土。

  只有角落裡的一個火爐還殘留著一絲餘溫,爐底木炭早已燒成了白灰。

  巴雅爾走進大帳,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木架,又摸了摸火爐的外殼,一股寒意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終於明白,這十日來,他要闖的根本就是一座空營!

  陸大人早就不在這兒了!

  把護台隨意扯過一張凳子坐下,笑道:「你們白松部早被人滲透成了篩子,暗探屢抓不絕。

  若是等到開春再攻打察哈爾,怕是還沒出兵,消息就泄了。

  到時候免不了一番死戰,傷亡必然慘重。

  可陸大人最是愛惜軍卒,就算劍走偏鋒,也不願讓弟兄們白白死傷。

  沒辦法,只能奇襲,如今看來,是勝了。」

  直到此時,巴雅爾才徹底接受了這個事實,連忙拉過一張凳子坐下,臉上的狐疑卻一刻未減:「陸大人又從都司調人了?」

  把護台搖了搖頭:「此次動兵,是北平行都司五千軍卒、北平都司兩千軍卒聯合對敵,我部一千軍卒留守營寨,剩餘六千軍卒奔襲,並未從都司抽調人手。」

  話音落下,巴雅爾震驚到了極點。

  六千軍卒就能攻下察哈爾大部的營寨?

  他再次狐疑:「把護台,你莫不是在騙我?」

  把護台見他這般模樣,嗤笑一聲,輕鬆說道:「察哈爾前軍精銳已被盡數剿滅,剩下的後軍雖人數眾多,卻成分複雜。

  裡面混雜著糧食民夫和跟隨的族人,想來要好攻打許多。

  陸大人讓你抓緊調兵,儘快趕去,攻打後寨的任務,就交給你們了,也算是給你們留口湯喝。」

  說完,把護台面露惋惜,搖了搖頭:「你們吶,真是命好。

  想當年我朵顏三衛歸順明廷,直到前年才有仗打,打的還是窮困潦倒的女真,就算搶到東西,也分不了多少。

  如今察哈爾積攢百年的財富,可都在後軍。

  你們若是能打下來,便能分得四成。」

  話音落下,軍帳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熾熱,巴雅爾的呼吸都粗重了許多。

  四成?這麼多?

  天底下還有這等好事?

  而且察哈爾精銳已滅,剩下的不過是散兵游勇、蝦兵蟹將,想來取勝不難。

  「把護台大人,此事當真?我怎麼有些不敢相信。」

  巴雅爾的態度明顯轉變,語氣也和善了許多。

  把護台暗暗發笑他的前倨後恭,解釋道:「陸大人說話,向來一口唾沫一個釘,從不說謊。

  不就是打仗搶錢嗎?

  讓你們去,你們就去,難不成大人還能虧待了你們不成?」

  巴雅爾仔細想了想,恍然地點了點頭。

  自從與北平行都司合作以來,他的確沒吃過虧,與都司算得上是雙贏。

  「那什麼時候出兵?」

  把護台看了看軍帳外愈發小的大雪,笑道:「當然是越快越好,難不成你還想等到開春?」

  巴雅爾神情頓時嚴肅起來,抿了抿嘴:「我知道了...其他幾個大部是否也要讓他們參與進來?」

  把護台聳了聳肩,一副不在乎的模樣:「陸大人調您過去,您就過去,至於帶誰,我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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