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為子死孝,為臣死忠


  第1138章 為子死孝,為臣死忠

  幾人在衙房的閒談一直持續到正午,用過午飯,燕王朱棣便被吏員引著前往驛館歇息,徐輝祖一同隨行。

  驛館離都司衙門不遠,裝修得金碧輝煌,又透著幾分古樸厚重。

  尤其是大廳懸掛的幾幅字畫,竟皆是江南大家手筆。

  略一打聽才知,這驛館歸都司衙門所有,內里一應裝飾皆是府衙精心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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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到這一幕,徐輝祖與朱棣總算明白,為何陸雲逸會當著都司一眾官員的面說那般尖銳之言。

  單說眼前這幅故元字畫,便價值上千兩白銀。

  而城門口那賣烤甘薯的老丈,一日辛勞僅能賺幾十文,莫說千兩,便是一兩銀子,對他而言都是天文數字。

  回到客房,內里裝飾要樸素許多,但朱棣一眼便能看出,桌椅板凳皆是上等木料所制,就連陳設的花瓶等物也頗為昂貴。

  驛館尚且如此,衙門內部的光景,朱棣已然能夠想見。

  他剛坐下,正準備洗臉歇息,房門外便傳來腳步聲,徐輝祖的聲音隨之響起:「姐夫,你歇息了嗎?」

  「還沒歇,進來吧。」

  徐輝祖推門而入,見朱棣端坐椅上,臉上露出些許笑意,順勢坐下,卻遲遲未曾開□。

  朱棣見狀,眼中閃過疑惑:「允恭,可是有什麼事?」

  徐輝祖神色變得凝重,輕輕點頭:「姐夫,今日雲逸所說設立三司之事,你覺得如何?」

  朱棣笑了起來,眼中精光閃爍:「自然是好事,若北平行都司能成立行省,屆時與北平互為依仗,再一同將捕魚兒海打造成新的前線,關外千里之地,便都將成為我大明疆域。

  日後修城墾田,廣種甘薯,百年之後,這可是能與漢武帝驅逐匈奴相媲美的功績。」

  見他說得興起,徐輝祖幾次欲言又止,直到他話音落下,才輕嘆一聲:「姐夫,朝臣不會同意的。」

  朱棣收斂笑容,神情冷峻,輕哼一聲:「同意與否,也不是他們說了算。」

  雖是這般說,他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朝堂上的眾臣雖未必能成事,但想要壞事卻綽綽有餘。

  平白多出一個行省,其中牽扯的利益糾葛,足以讓所有人眼紅。

  徐輝祖並未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結,反而欲言又止,幾番開口又停頓。

  朱棣看得有些著急,催促道:「你想說什麼?」

  直到此時,徐輝祖才輕嘆了口氣,似是做出了艱難決定,沉聲道:「姐夫,重修山海關一事...是不是另有謀算?」

  朱棣臉色微變,神情變得微妙:「為何會這般問?」

  徐輝祖沉默許久,輕聲開口:「我在京城見過太子殿下,他的身子撐不了多久。

  太子殿下曾說,陸雲逸行事極為果斷,後來我才明白,他是看出陸雲逸正在為日後亂局做準備。

  我想知道,重修山海關,是真的為了給那些民夫找活,還是...還是為了讓關外與關內的阻礙消失。」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既然徐輝祖已然點破,他也不再過多掩飾,反而反問:「你希望是哪一種?」

  「姐夫,打小在學堂你就最不安分。」

  徐輝祖語氣急切,「當初父親說要將阿姐嫁給你,我便不同意,可最後還是成了親。

  既然阿姐已然嫁你,我自然希望她一家能安穩度日,別去摻和朝堂糾紛,更別捲入日後的亂局。」

  「好你個小子!」

  朱棣忽然笑了,此事他還是頭一次知曉,」妙雲說弟弟妹妹們都反對這門親事,合著你也在其中。」

  笑過之後,朱棣神色再度凝重,輕嘆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我想要安穩,可真能安穩嗎?朝堂會給我安穩的機會嗎?

  父皇老了,大哥病重,朝堂如今亂成什麼樣,你比我更清楚。

  多少人已然開始不聽父皇的話了,現在尚且如此,等父皇百年之後,我們這些王爵,還真能如現在這般,作為鎮守邊關的塞王存在嗎?」

  徐輝祖陷入沉默。

  他能清晰感覺到,陛下因太子病重之事,在朝中說話的力量愈發微弱。

  往日皆是聖君獨裁,可如今,凡事總要來回拉扯一二,這已然是不祥之兆。

  「姐夫,不論如何,你都是王爵,是陛下嫡子,日後即便有風波,難道還能牽扯到你頭上?安穩一些不好嗎?」

  「呵呵...」朱棣搖了搖頭,「非戰之罪啊,即便我不想生事,但身為父皇嫡子,我能躲得掉嗎?

  你我可是親自參與了對于謹言的審問,他這一條線便如此神通廣大,且與永平侯府牽扯極深,要說與老三毫無關係,你信嗎?」

  徐輝祖再度沉默,語氣愈發急切:「姐夫,這不恰恰說明晉王殿下行事有誤嗎?

  于謹言罪該萬死,永平侯也當斬首示眾,但晉王殿下終歸是陛下嫡子。

  他若是不願摻和其中,誰又能強迫?

  姐夫你也一樣,陸雲逸是邊鎮將領,又手握橫財,一旦生變的確會遭人凱覦,但您為何要摻和其中?

  好好做你的塞王不行嗎?朝堂上誰能動你?

  甚至...甚至連子恭都牽扯在內,我說他,他也不聽,真是...氣煞我也!」

  徐輝祖的語氣越來越急,呼吸也變得急促。

  親身經歷過戰場廝殺後,他才明白這些邊鎮將領的膽子有多大,戰場上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會怕造反?

  他堅信,若真有變故,陸雲逸絕對不會猶豫,而且早已開始著手準備。

  燒了三處案牘庫,重修山海關,加之商行上下蔓延,屆時定然會爆發出震驚世人的能量!

  到了那時候,一旦牽扯其中,便是百口莫辯。

  見他如此著急,朱棣忽然笑了:「你不懂在北方的艱難,南北分治數百年,早已換了天。

  在北平,內有各類豪族,外有關外強敵,偏偏這二者是同一撥人,就連百姓也多是胡人。

  若非從內地強遷了不少富戶過來,北平城現在是住房子還是住帳篷都難說。

  如今我能位列燕王,坐鎮元大都,全靠朝廷鼎力支持。

  父皇為了彌合南北隔閡,對山西、陝西、北平從來是不吝錢財,有求必應,只為讓百姓、臣民生出歸附之心。

  父皇曾與我說過,這般持續五十年,胡人便能變成漢人,天下才能真正安穩。

  我這個塞王,防的是關外強敵嗎?

  實則是在鎮壓關內潛藏的韃虜餘孽!」

  徐輝祖臉色愈發嚴峻,拳頭緊握。

  朱棣繼續說道:「一旦朝堂生變,不需要做別的,只要不再出錢出人出力,或是削減支持,我這個塞王便岌岌可危。

  你不是藩王,不懂坐在此位的危險。

  這幾年,我所感受到的,如父皇坐在應天皇宮中一般,一覽眾山小,卻遍地強敵、群狼環伺。」

  說到這裡,朱棣忽然想起一事,笑道:「你看看這大寧城,街上隨處可見草原人,官府中更是占了大半。

  若非有陸雲逸坐鎮,將他們收拾得服服帖帖,老十七來此,處境只會比我更艱難,連覺都睡不踏實。

  所以,不是我想要生亂,而是身為父皇嫡子,根本無從躲避。」

  徐輝祖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姐夫,魏國公府就三個男丁,若是我與子恭日後都被牽扯其中,只留下老四,他又能成什麼事?

  父親若是在世,豈不是要罵死我?」

  「呵呵...你說得也有道理。」

  朱棣聽懂了他的意思,心情忽然好了些許,寬慰道,「允恭,你放心,我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自保,不會主動牽扯你,再者,日後之事,誰說得准呢。」

  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大寧城軍營上,將營牆染成一片暖黃。

  經歷過北疆大捷的軍營,雖仍透著幾分肅殺,卻因將士歸鄉的喜悅,多了些許煙火氣,歡聲笑語不斷。

  陸雲逸並未如燕王、魏國公那般歇息,稍作休整便換上一身輕便勁裝,帶著親衛來到軍營西側。

  這裡的營房與別處不同,沒有操練,也沒有軍械碰撞,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與低聲交談,透著幾分沉靜。

  營房是新修繕的,牆體用水泥加固,屋頂鋪著厚實青瓦,比普通軍卒的營房更為規整乾淨。

  每間營房門口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軍卒姓名與傷殘情況,便於照料。

  「大人,傷殘軍卒皆安置在這片區域,共計一百三十七人。」

  鞏先之跟在一旁,低聲稟報,「其中斷肢的二十六人,重傷致殘的五十三人,其餘皆是輕傷。

  劉大人已讓人給每人製備了過冬棉衣,還請了醫官診治,三餐均按都司官員的標準供應。」

  陸雲逸點了點頭,腳步放緩,目光掃過每一間營房。

  每間營房住兩到三人,鋪著厚厚被褥,床頭擺著木桌,放著茶水與點心,牆角還堆著幾本書籍。

  醫官正穿梭在營房之間,給軍卒換藥、診脈,動作輕柔。

  一間營房內,兩個斷了腿的軍卒正坐在床上下棋。

  兩人一邊落子,一邊低聲說笑,臉上雖帶著疲憊,眼神卻格外明亮。

  見到陸雲逸路過,他們一愣,連忙停下手中的棋子,想要掙扎著起身行禮,卻被陸雲逸抬手制止:「不必多禮,躺著就好。」

  陸雲逸走進營房,目光落在兩人空蕩蕩的褲管上,語氣溫和:「傷勢恢復得如何?醫官診治可盡心?」

  其中一名名叫趙虎的軍卒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大人,您放心吧,恢復得挺好!

  醫官每日都來換藥,說再過幾個月就能裝上木腿,雖不能再上戰場,卻也能下地走路了。」

  陸雲逸心中稍安,點了點頭:「好好養傷,等傷好了,若是想留在軍營,都司會給你們安排輕便差事,若是想回家,都司也會發放安家銀,保你們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謝大人!」

  兩人齊聲應道,眼中滿是感激。

  離開營房,陸雲逸又接連走訪了數間,所見情形大同小異。

  軍卒們雖身體有缺,卻並無頹唐之氣,反倒因都司優待而心生感念。

  一路走到營房區最深處,這裡有一間單獨營房,與其他營房隔開一段距離,門口掛著「何志學」三個字的木牌。

  門窗皆開著,陽光灑入,照亮了屋內。

  與其他營房不同,這間營房的陳設更為精緻,鋪著錦緞被褥的木床,雕花的木桌木椅,牆角還擺著一盆開得正艷的紅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藥香與花香。

  陸雲逸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

  屋內,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床上的男子擦手。

  少女梳著雙丫髻,眉眼溫婉,是給何志學尋的媳婦張秀兒。

  床上的何志學穿著一身白色裡衣,左臂空蕩蕩的,袖管被整齊挽起,右腿上纏著厚厚繃帶,臉色雖有些蒼白,精神卻還不錯。

  他微微側躺著,看著張秀兒忙碌的身影,臉上帶著幾分靦腆,眼神溫柔。

  聽到門口的腳步聲,張秀兒率先抬起頭,看到陸雲逸一行人,頓時臉色一白,連忙站起身。

  她不知眼前之人是誰,但見其氣勢非凡,身後還跟著親衛,便結結巴巴地開口:「大...大人。」

  何志學也循聲望去,當看清門口站著的陸雲逸時,整個人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剛聽聞陸大人回都司的消息,沒想到轉眼便出現在了這裡!

  震驚過後,便是難以抑制的激動,他掙扎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甚至想要下床行禮,卻忘了自己左臂已斷,右腿也動彈不得。

  剛一用力,便牽扯到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細密的汗珠。

  「別動!」

  陸雲逸快步走進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剛回營就想逞強?傷口要是裂開了,有你受的。」

  何志學被按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大人...您怎麼來了?屬下只是小旗,怎敢勞煩大人親自來看望?」

  陸雲逸在床邊椅子上坐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你雖是小旗,卻立了大功,北疆一戰,若不是你冒著生命危險,將手雷扔回去,不僅你身邊弟兄性命難保,那些糧草也會被炸毀。

  糧草乃軍中命脈,你保住了糧草,便是保住了大軍根基。

  這份功勞,足以讓本將親自來看你。」

  何志學聞言,眼眶更紅了,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張秀兒在一旁聽著,已然知曉來人是誰,心中愈發震驚。

  她悄悄端起桌上的茶水,遞到陸雲逸面前,輕聲道:「大人,您喝茶。」

  陸雲逸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轉向張秀兒,笑道:「秀兒姑娘,辛苦你了,這段日子,多虧了你照顧志學。」

  張秀兒臉頰一紅,連忙低下頭,小聲道:「不...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你是個好姑娘,是能好好過日子的人。」

  陸雲逸笑著點頭,又看向何志學,「都司給你們找的房子已經收拾好了,等你傷勢再恢復些,便舉行大婚,好好過日子。」

  何志學連忙點頭,眼中滿是感激:「屬下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厚愛?

  不僅給屬下升官,還為屬下尋了媳婦,屬下無以為報!」

  「不必謝我,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用命換來的。」

  陸雲逸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鞏先之道,」把東西拿進來。」

  鞏先之應了一聲,轉身走出營房,片刻後,捧著一個長條木盒走了進來。

  木盒約莫三尺長,一尺寬,上面雕著精美雲紋。

  何志學與張秀兒皆是好奇地看著那個木盒,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陸雲逸接過木盒,放在桌上,緩緩打開。

  隨著木盒開啟,一道寒光瞬間閃過,照亮了整個營房。

  木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把彎刀,刀身狹長,通體泛著冷冽寒光,刀柄是用黑色獸骨製成,上面鑲嵌著幾顆暗紅色寶石,握柄處纏著細密銀絲,顯得極為華貴。

  「這...這是?」

  何志學瞪大了眼睛,眼中滿是震驚。

  張秀兒也被這把刀的氣勢所震懾,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眼神中帶著幾分畏懼。

  陸雲逸拿起彎刀,輕輕抽出半截,寒光更盛,「這是察哈爾王孛琅帖木兒的佩刀,此次北疆大捷,你居功甚偉,本將把這把刀送給你。

  一來,是作為你與秀兒姑娘的聘禮,祝願你們新婚幸福,白頭偕老。

  二來,是希望你能記住,身為大明軍卒,當有斬盡敵寇、保家衛國的豪情壯志。

  就算你不能再上戰場,這把刀也能時刻提醒你,忠義之人,都司不會忘,大明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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