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輕身殉妄，雖死不榮，愚人自陷
第1164章 輕身殉妄，雖死不榮，愚人自陷
陸雲逸走上前，掀開那層獸皮門帘。
一股混雜著血腥與腐朽的氣味瞬間涌了進來，秦元芳和潘敬跟在後面，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
帳篷里的景象確實詭異，四周帳篷壁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人骨裝飾，有的是完整的頭骨，被打磨得光滑，眼睛位置嵌著紅色石頭，死死盯著進來的人。
還有一些肋骨串成一串，掛在帳篷頂部，輕輕晃動。
手指骨更是被做成了項鍊，堆在一張簡陋木桌上。
木桌正中央，擺放著一個用頭骨做成的碗，碗裡還殘留著一些暗紅色的液體，像是乾涸的血液。
旁邊還有幾根腿骨，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整個帳篷里透著一股陰森。
潘敬皺著眉頭，沉聲道：「這些胡里改部的人，信奉這些邪門歪道，用這麼多人骨做裝飾，真是不通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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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元芳更是臉色發黑，「大人，這些東西留著也是晦氣，不如一把火燒了。」
陸雲逸卻饒有興致地走了進去，伸手拿起一串肋骨做成的裝飾，輕輕掂量了一下。
這些骨頭被打磨得十分光滑，顯然是經過了精心處理。
他輕笑一聲，轉頭對著兩人道：「你們看這帳篷材質，還有這些人骨裝飾的做工，都比周圍窩棚精緻得多。
由此可見，住在這帳篷里的人，在這一個百戶編制里地位不低。」
萬辰連忙附和：「大人說的是，剛才審問俘虜時，有個人說帳篷里住的是他們的薩蠻，負責祭祀、祈福，部落里的人都對他言聽計從。」
陸雲逸放下手中的肋骨裝飾，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笑意，「再高的地位，也擋不住咱們的火銃。」
他轉頭對著萬辰下令：「讓人把這裡的東西都清點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清點完之後，一把火燒了，免得留在這裡擾亂軍心。」
「是！」
萬辰應聲，立刻讓人進來清點。
陸雲逸走出帳篷，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才覺得胸口憋悶消散了一些。
他看向遠處正在忙碌的軍卒，沉聲道：「加快速度，清理完這裡，立刻轉戰下一個據點，日落之前，把銀色潭周圍的據點都清剿乾淨！」
「是！」
眾人齊聲應道。
接下來的清剿行動十分順利。
有了第一次作戰的經驗，新軍卒們雖然依舊緊張，但動作卻熟練了不少。
他們按照既定戰術，先用火銃進行遠程攻擊，打破敵人陣型，再由長刀破敵，清理殘餘敵人。
胡里改部的族人雖然兇悍，但裝備簡陋，又缺乏有效指揮，面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大寧軍，根本不堪一擊。
每攻下一個據點，軍卒們都會快速清理戰場，統計傷亡和戰利品，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目標。
途中遇到零星抵抗，也被整建制的大軍提前解決。
秦元芳率領的斥候隊如同幽靈一般，在山林中穿梭，不僅為大軍指引方向，還時不時會偷襲敵人後方，為正面作戰的軍卒減輕壓力。
潘敬一路跟在陸雲逸身邊，親眼見證了大寧軍的作戰方式，心中震撼越來越強烈。
他原本以為這些新軍卒沒什麼戰力，沒想到在火銃加持下，戰鬥力竟然如此驚人。
尤其是越到後面，那些軍卒熟練了戰場後，那種整齊劃一的齊射，短短時間內就能瓦解敵人的抵抗，這是他從未見過的作戰方式。
他覺得，大寧似乎在玩一種新東西，以往這些戰場上橫行無忌的軍卒應當都是老卒，都是各自將領的真正嫡系，需要幾年甚至十幾年來培養。
但現在...戰場態勢似乎在改變，精兵能夠隨意培養，練個幾月就能用。
不再像以往那般，需要時間與戰場來磨礪。
「雲逸啊，這火器真是厲害啊，有了這等利器，日後開疆拓土，定然事半功倍」
陸雲逸淡淡一笑：「火器雖強，但也需要訓練有素的軍卒來使用，若是軍卒戰力不行，就算有再好的火器，也發揮不出應有威力。」
潘敬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嗯...大寧軍的軍紀和訓練，確實值得我遼東軍學習。」
夕陽西下時，最後一個據點被攻克。
當夜幕徹底籠罩山林時，三隊人馬終於陸續返回了銀色潭營地。
因為今日大軍出營對敵，也就沒有必要遮遮掩掩，所以此時的營地燈火通明，篝火熊熊燃燒，火頭軍們早已做好了熱食，空氣中瀰漫著飯菜香氣，比昨日更勝數倍！
但歸來的軍卒們卻沒有昨日那般興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身上甲冑沾滿了鮮血，眼神里也透著一絲麻木。
一天之內，三隊人馬連續攻克十三個據點，斬殺胡里改部族人近兩千人，大寧軍也付出了傷亡數十人的代價。
戰果輝煌，但親身經歷過戰場的殘酷後，沒有人能真正高興起來。
殺戮之氣如同無形陰霾，籠罩在整個營地之上。
陸雲逸回到中軍大帳，脫下沾滿血污的甲冑，換上一身乾淨常服。
帳外傳來了腳步聲，馮雲方走了進來，手中捧著一沓文書：「大人，這是今日各部的戰報和傷亡統計，請您過目。」
陸雲逸接過文書，坐在桌前仔細翻看。
戰報上詳細記錄了每個據點的攻克過程、殺敵數量和戰利品情況，傷亡統計則清晰地列出了陣亡和受傷的軍卒名單。
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尤其是看到陣亡名單時，眼神里滿是可惜。
「陣亡的弟兄，後事一定要安排好，屍首都帶回去，每家每戶都要送去撫恤金，若是有孤兒寡母，都司會負責贍養，若是有兄弟可以來軍中接班。
受傷的弟兄，要讓醫官好好醫治，不能有絲毫怠慢。」
「是，屬下已經安排下去了。」馮雲方應道。
「嗯。」
陸雲逸點了點頭，又拿起一份戰利品清單，上面除了一些糧食、獸皮和簡陋的兵器外，還有不少人骨做成的裝飾。
陸雲逸對此沒有多少興趣，隨手將清單放在一邊，對著馮雲方道：「通知下去，讓各隊將領前來中軍大帳議事。
另外，準備一些熱湯和肉乾，送到各個帳篷，讓弟兄們暖暖身子。」
「屬下明白。」馮雲方轉身離去。
不多時，各隊將領陸續趕到中軍大帳。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陸雲逸沉聲道：「今日辛苦各位弟兄了，斬殺近兩千敵寇，這樣的戰果，爾等值得驕傲。」
「全憑大人指揮有方！」眾將領齊聲應道。
「接下來，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陸雲逸笑了笑，神情變得嚴肅起來，「胡里改部的零散部隊雖然被咱們清剿得差不多了，但托溫部還在獨竹山等著咱們。
休整一晚，明早出發直奔獨竹山，攻打托溫部的大本營，這才是正事。」
「是！」
眾將領齊聲領命。
議事結束後，將領們陸續離去。
陸雲逸卻沒有休息，而是走出中軍大帳，沿著營地慢慢走去，營地里篝火旁，不少軍卒正圍坐在一起，擦拭兵器、包紮傷口，氣氛有些沉悶。
他走到一個帳篷前，裡面的軍卒正圍著一個受傷同伴，低聲安慰著。
陸雲逸掀開門帘走了進去，軍卒們見是他，連忙起身行禮：「大人！」
「都坐下吧。」
陸雲逸擺了擺手，走到受傷的軍卒身邊，問道：「傷口怎麼樣了？還疼嗎？」
「回大人，不疼了，醫官已經給我敷了藥。」軍卒連忙道。
陸雲逸點了點頭，對著眾人道：「大家都辛苦了，戰場就是這般，殘酷無情，以後習慣就好了。」
一個年輕的軍卒抬起頭，問道：「大人，我們明日就要攻打托溫部了嗎？聽說托溫部比胡里改部還要厲害。」
「托溫部是本地族群，確實比胡里改部強一些，但那又如何？」
陸雲逸笑了笑，輕聲道：「我們有精良的火器，有嚴明軍紀，還有高昂士氣，難道還怕一群野人？你們連這點自信都沒有？」
軍卒們聽著陸雲逸的話，也覺得是這個理，沉悶的氣氛漸漸消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鬥志。
「大人，明日我們一定奮勇殺敵！」
陸雲逸滿意地點點頭，又走向下一個帳篷...
夜漸漸深了，獨竹山不算險峻，卻勝在地勢曲折。
托溫部的大本營就嵌在南坡腹地，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澗，僅留一條狹窄山道供人通行。
為防外敵，部族在山道兩側築起丈高的木柵欄，柵欄上插滿削尖原木，尖端泛著暗黃，顯然沾過不少人血。
柵欄後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樓，此刻，原本該趁機的營寨，卻被漫天火光遮蓋！
山腳下蔓延上來的山火，濃煙滾滾，將半邊夜空染成暗紅。
營內燈火通明，卻毫無平日的秩序。
噼啪作響的火焰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婦孺們蜷縮在帳篷角落，抱著孩子瑟瑟發抖，哭聲被外面震天的喊殺聲蓋過，只能發出鳴咽。
年輕的族丁手持兵器，在族長的呵斥下往柵欄處狂奔，亂作一團。
神情寫滿了慌張！
這些野人是哪來的？
莫名其妙出現在族地，又莫名其妙地在夜晚進攻！
所有人都不知道原委...
只知道敵人打過來了！
此時此刻，山道入口處的廝殺最為慘烈。
胡里改部的族人像瘋了一樣往山道上沖，他們大多光著膀子，身上塗著黑紅相間的油彩，手裡握著五花八門的兵器，在山火的光芒中，能清晰看到他們眼中的狂熱，仿佛前方不是箭雨。
托溫部的箭手早已拉滿了弓，密集箭矢如飛蝗般射下，每一輪齊射都能倒下一片胡里改部族人。
可奇怪的是，倒下的人剛騰出空位，後面的人便立刻補上來，絲毫沒有退縮之意。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中箭倒地的胡里改族人，只要還有一口氣，便會掙扎著往前爬，嘴裡還念叨著晦澀難懂的詞句，直到被後續的人馬踩成肉泥。
在山道左側的一塊高台上，站著三名胡里改部的薩蠻，他們的裝扮更為怪異，身上掛滿了打磨光滑的人骨項鍊，頭骨製成的法器頂在頭頂，臉上塗著慘白油彩，唯獨雙眼周圍畫著一圈鮮紅，像是滲血的傷口。
三人圍著一堆燃燒篝火，手裡揮舞著用人骨製成的權杖，念念有詞。
為首的薩蠻是個白髮老者，身形佝僂卻氣場駭人。
他的聲音嘶啞如破鑼，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天神發怒了！托溫部的罪人玷污了山神的土地！
衝上去！殺死他們！
用他們的鮮血祭祀天神！
戰死的勇士，靈魂會升入天界，永遠享用牛羊和美酒！
退縮者，會被山神吞噬，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他一邊喊，一邊將手中的人骨權杖往篝火里一戳，火星四濺。
緊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陶罐，猛地砸在地上，罐子裡的暗紅色液體流淌出來，散發出刺鼻的血腥氣，那是新鮮的人血。
老者俯身，用手指蘸了些血，抹在自己的額頭和臉頰上，神情愈發狂熱：「看！這是天神賜予的力量！
沾了聖血，刀槍不入！
沖啊！為了天神！為了活下去！」
其餘兩名薩蠻也跟著效仿，嘶吼著同樣的話語。
在他們的蠱惑下，胡里改部族人的狂熱被推到了頂峰。
他們忘記了疼痛，忘記了恐懼，眼裡只剩下殺戮和狂熱，像一群失去理智的野獸，不顧一切地往前沖。
獨竹山南坡的最高處，是托溫部族長巴圖的觀景台。
這是一座用青石壘成的高台，原本是巴圖用來觀察山林動靜、商議部族大事的地方，此刻卻成了指揮戰事的中軍大帳。
巴圖站在高台邊緣，雙手死死抓住身前石欄，他身材高大魁梧，身上穿著一件用熊皮和鐵甲縫製的鎧甲，看著那些人不要命衝上來的樣子，他猛地一拳砸在石欄上，青石碎屑飛濺，嘴裡發出低沉的怒吼：「這群該死的野人！簡直是毫無理智的瘋子！」
「蠻夷！都是蠻夷！！」
站在他身旁的是部族大祭司，也是巴圖的叔父。
大祭司穿著一襲繡著圖騰的長袍，手裡握著一根鑲嵌著寶石的權杖，臉色同樣凝重。
他嘆了口氣，沉聲道：「族長，這些人被蠱惑得太深了根本不怕死，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
巴圖轉頭看向下方營地，掃過那些在柵欄後苦苦支撐的族丁，心中的憤怒更甚。
托溫部在獨竹山立足多年，憑藉著險峻地形和精銳族丁，從來沒怕過誰。
就算是面對高麗精銳，也能周旋一番，可如今，卻被一群不要命的野人逼到了絕境！
「怕？我們托溫部沒有怕死的人！」
巴圖的聲音如同驚雷般響起，傳遍了整個高台，「傳我的命令！所有箭手聽令，射殺那三個裝神弄鬼的薩蠻！
只要薩蠻死了，這些野人就會失去鬥志！」
「是！」
身旁傳令兵立刻應聲，轉身快步跑下高台，對著下方箭樓大喊起來。
接到命令的箭手們立刻調整方向，將弓箭對準了山道左側高台。
可胡里改部早就料到了這一點，不少族人主動擋在薩蠻身前，形成了一道人牆。
箭雨射過去，大多落在了這些人的身上，雖然倒下了一片，卻沒能傷到薩蠻分毫。
為首的白髮薩蠻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笑容，對著巴圖的方向指了指，嘴裡的念叨聲愈發急促。
下方的胡里改族人像是受到了更大鼓舞，衝鋒的勢頭更猛了。
「砰！砰！砰！」
攻城槌一次次撞在柵欄上，木柵欄上的裂縫越來越大，已經有幾處地方開始坍塌。
「族長，不行啊！這些人都是瘋子！」
傳令兵臉色焦急地喊道。
巴圖的臉色變得愈發陰沉，目光掃過下方的戰場，他的族人們已經開始與翻進來的野人展開肉搏。
托溫部的族丁裝備更好，戰鬥力也更強，可胡里改人實在太多，而且個個不怕死，往往一個托溫部族丁要面對兩三個胡里改人的圍攻，就算斬殺了敵人，自己也會被後續的人重傷。
「一群蠢貨！以為靠裝神弄鬼就能贏嗎？」
巴圖怒吼著，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
刀身狹長，泛著冷冽寒光，那是高麗的精鐵長刀，是他用十張上好的狐皮換來的。
「刀斧手隊上前，守住柵欄！
告訴所有族人，守住營地，就是守住我們的家人！誰敢後退一步，全都得死！」
「反擊！給我狠狠反擊！毛憐部的援軍後日就到，所有人都頂住！！」
巴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響徹整個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