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6章 天神的試煉
第1166章 天神的試煉
胡里改部的營地選得極好。
正好卡在上山的要道上，而且還是一片寬敞的大平地。
不遠處便是溪流，說一句依山傍水的寶地也不為過。
大軍抵達此處，映入眼帘的便是堆積在山腳下、叢林中，密密麻麻的腐臭屍體。
既未掩埋，也未焚燒。
蚊蟲在屍堆上成團聚集，一團團蠕蟲在屍體間爬動。
對於這般景象，軍卒們倒無太大反應。
一來這種場景在戰場上隨處可見，二來不少人早已見過更駭人的屍山。
只是軍卒們心中，對胡里改部的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陣厭惡。
哪有這般打掃戰場的！
幸好天氣還不算太熱，否則如此處置屍體，必然暴發疫病！
陸雲逸見此情景也眉頭微皺。
空中的刺鼻氣味與燃燒煙塵混合在一起，僅僅是聞著都令人作嘔！
「范青！」
「末將在！」
一名身穿千戶甲冑的年輕將領駕馬上前，聲音鏗鏘有力，聲音卻透著幾分明顯的抗拒，似是預感有麻煩事找上門。
陸雲逸瞧著他這模樣，笑了笑：「怎麼？不想幹活？」
范青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苦聲道：「大人，這些屍體又不在咱們境內，管他們作甚？」
陸雲逸笑了笑，面露恍然：「你以為本將是要你們去搬運屍體？」
范青一愣：「大人，那您要麼將做什麼？」
「本將還沒閒到這份上。
既然此處待不得，便往上走，去托溫部的營寨駐紮休整。
現在...你部率軍上山，清掃像方才那般的逃兵，所見者殺無赦。
將戰線推到胡里改部的身後，讓他們知道，咱們來了！
再伺機襲擾，令他們心生畏懼，形成兩面夾擊之勢！」
此話一出，原本有些幸災樂禍的將領們瞬間瞪大眼睛，不約而同地往前湊，似是爭相請命，生怕錯過了這樁差事！
范青宛若被巨大的驚喜砸中，先前的委屈模樣頃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興奮，高聲道：「是！大人！
卑職定不辱使命，將長刀狠狠砍在胡里改部的屁股上！」
「牢記戰陣方略，不可慌亂。
去吧！」
「是！」
范青猛地調轉馬頭，朝著身旁的傳令兵吩咐：「全軍聽令，隨我上山，去抄那些野人的後路！」
呼喝聲與興奮的怪叫同時響起。
一千軍卒蜂擁而至，脫離大隊，快速朝著山上衝去！
望著他們的背影，馮雲方上前問道：「大人...我部還要修建防禦工事嗎？」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戰場之上，當隨機應變。
此處被這些野人糟蹋成這副模樣，繼續待著便是自討苦吃。
一併上山，更改方略，準備殲敵！」
「是！」
馮雲方的聲音陡然拔高，身後的幾名百戶也鬆了口氣。
相比於挖坑幹活，他們更渴望上陣殺敵！
「雲逸啊，眼下他們兩家正打得不可開交，咱們這般貿然上山，妥當嗎？」
潘敬放下萬里鏡，將視線從濃煙滾滾的半山腰移開，滿臉狐疑。
若是讓他來排兵布陣，必定會等到雙方分出勝負，再乘虛而入坐收漁利，絕不可能像現在這般倉促上山。
萬一胡里改部瘋了似的掉頭來攻，豈不是徒增傷亡？
陸雲逸笑了笑，指了指半山腰的濃煙，「潘大人，胡里改部的那些野人或許是傻子，但那些薩蠻祭司絕不是。
他們放棄營地，便是為了破釜沉舟，提振士氣，不惜一切代價攻克托溫部。
事到如今，他們已然退無可退。
咱們此刻上山，是給他們添把火，讓他們攻寨的心思更迫切。
畢竟...咱們堵住了山路，他們才是真正的無路可退。
當然，若是他們真敢回頭，那咱們也不必客氣，盡數斬殺便是。」
山間，范青帶著一千軍卒如猛虎下山，踩著地上的血跡飛速前行。
山林間的霧氣尚未散盡，沾在甲冑上凝成細小水珠。
陽光穿透枝葉灑落，在黑甲上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都給老子快點！誰要是掉隊，回頭軍法處置！」
范青壓低聲音嘶吼，語氣中滿是亢奮。
他腰間的長刀與甲冑碰撞，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隊伍如一條黑色長蛇，快速穿梭在樹木之間。
踩斷枯枝敗葉的聲響此起彼伏，終究沒能完全隱匿蹤跡。
胡里改部在山道兩側留了暗哨。
兩個臉上塗著油彩的漢子正蹲在一棵老松樹上啃肉乾，眼角餘光瞥見林間涌動的黑影，嘴裡的肉乾啪嗒掉在地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恐。
其中一人連忙摸出腰間的號角，猛地吹響。
「嗚一嗚低沉的號角聲穿透山林，瞬間傳到半山腰的戰場，卻很快戛然而止。
只因那兩名暗哨已被蜂擁而至的箭矢洞穿了身體！
即便如此，號角聲還是讓正在瘋狂衝鋒的胡里改部族人動作微微一滯。
高台上的三位大祭司，也立刻停下了揮舞的人骨權杖。
報信的哨探連滾帶爬地衝到高台之下，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渾身篩糠般發抖：「大、大祭司！後方！後方來了一支騎兵！
看著像是...像是高麗人的精銳！」
白髮老薩蠻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手中的人骨權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他身旁的中年薩蠻臉色一沉，厲聲喝問：「看清楚了？真是高麗人？他們的旗幟是什麼模樣？」
哨探使勁搖頭：「沒、沒看到旗幟！
他們來得太快，悄無聲息就殺進了山道。
兄弟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已經被砍倒好幾個了！
那些人個個凶神惡煞，手裡的鐵管子一響，兄弟們就倒了一片！」
老薩蠻沉默不語，枯瘦的手指在人骨權杖上輕輕摩挲。
他轉頭看向另一名年輕薩蠻，沉聲道：「你怎麼看？」
年輕薩蠻眼神陰鷙，咬牙道：「高麗人素來不敢深入山林，而且高麗人的火器粗製濫造，哪有這般厲害？
依我看，恐怕是...明軍！」
「明軍？」
中年薩蠻瞳孔驟縮，「他們怎麼會找到這裡？難道是托溫部引來的援軍？」
「不管是哪來的，都絕不能回頭！」
老薩蠻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托溫部的大營就快破了！
你們看，他們的柵欄已經塌了大半，族人們的鬥志也快耗盡了！
這個時候回頭，咱們所有的犧牲都白費了，所有人都要死！」
他指著下方的戰場。
那裡的木柵欄已經出現了好幾道缺口。
托溫部的族人在缺口處苦苦支撐，一個個渾身是血，眼神里滿是疲憊。
而胡里改部的族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沖，離營寨的核心區域越來越近。
中年薩蠻遲疑道：「後方的敵人怎麼辦？若是被他們前後夾擊，咱們...」
「那是天神的試煉！」
老薩蠻猛地拔高聲音，眼中閃過狂熱。
「只有通過試煉的勇士，才能得到天神的賜福！
告訴所有族人，後方來的不是敵人，是天神派來考驗的惡鬼！
只有攻破托溫部，才能通過考驗！！」
年輕薩蠻立刻會意，舉起手中的人骨權杖，朝著下方的族人嘶吼：「聽著！後方的不是敵人，是天神的試煉！
攻破托溫部，祭祀天神，咱們就能獲得永生！
誰要是後退，就會被天神吞噬。
若是不能通過試煉，便永世不得超生！」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愈發激昂！
消息像野火般在胡里改部的族人中傳開。
原本因後方有敵而出現的慌亂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瘋狂的亢奮。
他們一個個紅著眼睛，嘴裡嘶吼著晦澀咒語，像瘋狗般朝著托溫部的營寨衝去。
哪怕被箭矢射中，也只是咧嘴一笑，繼續往前爬。
托溫部的營寨里，巴圖正提著長刀在柵欄後指揮作戰。
他的鎧甲上已經沾滿鮮血，手臂上還掛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聽到胡里改部族人的嘶吼，他先是一愣，隨即耳朵猛地豎了起來。
「後方有敵？」
巴圖抓住身邊一名族丁，厲聲問道，「他們在喊什麼？後方來了什麼人？」
族丁臉色慘白，顫抖著道：「族、族長，他們說...說後方來了惡鬼，是天神的試煉...」
「惡鬼？試煉？」
巴圖皺起眉頭，隨即眼睛猛地一亮，精光激射，「難道是...毛憐部的援軍來了？」
他之前派人去求援，按路程算，毛憐部的援軍至少還要一日才能抵達。
可眼下這情形，除了援軍，還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攻打胡里改部的後方？
想到這裡，巴圖心中湧起一股狂喜，連日來的疲憊和絕望一掃而空。
「所有人聽著！」
巴圖猛地跳上一段殘破的柵欄，高舉著長刀，聲音響徹整個營寨，「後方是毛憐部的援軍！他們來了！咱們的救兵到了！
只要再堅持片刻，就能將這些野人全部斬殺！
守住營寨，就是守住咱們的家人！
誰敢後退，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援軍來了！」
「守住營寨！」
托溫部的族人瞬間沸騰起來，原本萎靡的士氣陡然高漲。
一個個嘶吼著舉起兵器，朝著衝上來的胡里改部族人猛砍過去。
婦孺們也拿起石塊和木棍，從帳篷里衝出來，朝著柵欄外扔去。
戰場局勢瞬間變得更加慘烈。
胡里改部的族人抱著必死的決心，瘋狂衝擊著缺口。
托溫部的族人則拼死抵抗。
箭雨如飛蝗般穿梭，刀光劍影中，不斷有人倒下。
鮮血匯聚成小溪，順著地勢往下流，積成一個個小血窪。
一名胡里改部的族人被長刀刺穿胸膛，卻死死抱住對方的腿，張開嘴狠狠咬下一塊血肉。
托溫部的一名少年，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朝著比他高大兩倍的胡里改部族人衝去。
被對方一腳踹倒後，依舊掙扎著爬起來，用短刀捅進了對方的腳踝。
濃煙滾滾，火光沖天，血腥味瀰漫整個獨竹山。
山林間的飛鳥被驚得四散而逃，野獸們躲在洞穴里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與此同時，范青帶著一千軍卒已經掃蕩了胡里改部後方的零散據點。
那些留守的傷殘族人根本不堪一擊。
火銃一響，他們便嚇得癱軟在地，只能任由宰割。
范青站在一片據點的廢墟上，看著地上的屍體，眉頭緊鎖。
「大人，這些野人真是瘋了！
這些傷兵居然連一點吃的都沒有！」
一名百戶走上前來，臉上沾著血跡，聲音滿是荒謬。
「少廢話！」
范青冷聲道，「加快速度，直奔主戰場！
大人讓咱們抄他們後路，就得給這些野人一點顏色看看！
記住，凡遇敵人，一律殺無赦！」
「是！」
百戶們齊聲應道。
隊伍繼續往前推進，越靠近主戰場，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越濃郁。
耳邊漸漸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范青抬手示意隊伍停下，自己爬上一棵大樹，朝著前方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半山腰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交織在一起。
胡里改部的族人瘋了一般衝擊著托溫部的營寨！
托溫部的族人則依託殘破的柵欄，拼死抵抗。
而在胡里改部的後方，竟然真的搭建起一片臨時營地。
幾十座簡陋的窩棚圍著營寨門口，幾名胡里改部的族人正拿著兵器，在營地外圍組織防禦。
顯然是察覺到了身後的威脅，想要加以阻撓。
范青從樹上跳下來，臉色凝重：「這些野人居然真把營寨搬到了托溫部門口，真是瘋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將領：「傳令，分成三隊！
左隊、右隊從兩側包抄，繞到防禦工事後方。
中路隊正面進攻，用火器打破他們的防禦！
記住，動作要快，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是！」
將領們立刻下去傳令。
「另外，派人回去稟報大人，沿途阻礙已盡數清繳，可以上山了！」
「是！」
很快，一千軍卒分成三隊。
左右兩隊悄悄鑽進山林，朝著防禦工事的兩側繞去。
中路隊則在范青的帶領下，一步步朝著前方逼近。
胡里改部負責防禦的百戶是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
他看到遠處逼近的黑甲軍卒，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被狂熱取代。
他舉起手中的長刀，朝著手下嘶吼：「守住這裡！
大祭司說了，這些人是天神的試煉！
只要守住，咱們就能獲得永生！
誰敢後退，老子先宰了他！」
幾十名胡里改部的族人握緊手中的兵器，眼神狂熱地看著逼近的軍卒。
他們裝備簡陋，大多是石斧、木矛，只有少數人拿著鐵刀，與明軍的黑甲、火銃形成鮮明對比。
「一百步！」
中路隊的百戶高聲喊道。
范青抬手一揮：「準備火銃！」
軍卒們立刻停下腳步，紛紛舉起手中的火銃，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前方的防禦工事。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臉上毫無慌亂。
經過之前的清剿，這些新兵已適應戰場節奏，手中的火銃也愈發順手。
「點火！」
「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驟然響起，打破了戰場的喧囂。
子彈呼嘯著飛出槍口，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狠狠砸在胡里改部的防禦工事上。
那些用木柵欄和石塊搭建的工事瞬間被打得木屑飛濺，石塊滾落。
防守的胡里改部族人一個個倒下，鮮血濺在地上，與先前的血跡融為一體。
「手雷！」
范青高聲大喊，拔出腰間的長刀，率先朝著防禦工事壓去！
待到距離五十步左右，一個個手雷被巨大彈弓射向胡里改部的臨時防禦工事。
那些人還沉浸在火銃轟擊的眩暈中，看著天空中落下的一個個小點，眼中滿是茫然。
這是什麼？
下一刻，密集而劇烈的火光在眼前炸開，伴隨著強大的衝擊力與爆炸聲...
轟！
防禦工事瞬間崩塌大半！
那名刀疤百戶雙眼赤紅，迷迷糊糊地站起身，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覺得目眥欲裂。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兩側也傳來密集的噼啪聲響，夾雜著爆炸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左右兩邊的工事也已被炸開。
一些黑甲軍卒頂著濃煙沖了上來，臉上猙獰的表情以及揮出的長刀清晰可見。
百戶只覺得一股慌亂湧上心頭。
發生了什麼？
天神的試煉竟這般嚴酷嗎？
「殺范青發出一聲怒吼，中路軍卒抽出長刀，翻身上馬，朝著營地疾馳而去，氣勢駭人！
三路齊攻，胡里改部的防禦戰陣瞬間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