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貓耳洞(一)


  第77章 貓耳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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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眾人在指揮部集合,由幾輛吉普車運往前線。在那裡,有這一次將要參加作戰的某七連,也是他們此次慰問演出被挑選出來的對象。

  馮拱、朱世茂等人猜對了,好吃好喝好表演供著,正是要讓人去勇猛作戰的。他們慰問過的戰士們,一個月之後怕是不知道要失去多少。

  除餘切和古玥之外的幾個男人,聚在同一輛吉普上聊天,途中小休,大家都下去解手。和眾多慰問人員一齊上山的,還有衛生員、女護士之類的非作戰人員。

  雖然規定男的女的各有不同的解手方向,比如男的去左邊解手,女的去右邊。

  但是車隊右邊靠山的時候,女人離車太近,車隊左邊靠山的時候,右邊又往往是一片寬闊地域。搞得女人解手成為一個大難題,她們不得不儘可能找一個樹木稍微密一點的地方,然後扎堆去解手。

  吉普車在河谷間的小路穿行,兩邊都是密密麻麻的叢林和高矮不一的丘陵,再遠一些是老山和它的山脊線,綿延起伏一路到對面的越南,使這個地區被分為兩面。

  李雙槳一晚上不睡覺,竟然還精神抖擻。他掏出報紙,給大家看這一期的第二版頭條:

  「邊疆各族人民強烈要求邊防部隊嚴懲越南侵略者,保衛祖國領土和邊疆群眾生命財產的安全!」

  他說:「這基本是『勿謂言之不預也』,一定要打仗了,要大打特打!」

  馮拱表達了擔憂:「要死多少人喲!如果現在打仗,我們不是從下往上打嗎?直到翻越整個山頭?這在軍事裡面可不容易啊。」

  朱世茂立刻搖頭:「誒!總不能不打了?一寸山河一寸金,這個地方奪不回來,我們寢食難安……」朱世茂奪過李雙槳手上的報紙,指著那上面的小字:「它的炮彈打到了我們的學校,讓學生不能上課,打到了我們的橡膠地,讓我們的農民無法收割,讓我們中國人離開我們生活的地方——所以我們一點也不能讓!」

  是的,任何人一來到老山前的河谷,都會產生擔憂,但任何人一知道了邊疆軍民的遭遇,又都會轉而支持作戰。

  他們的吉普車上還有位開車的年輕指導員,這個指導員忍不住說:「老山這個地方太重要,不論是我們還是越南人,都不能容忍這個地方被人占據,拿來當作戰的前沿陣地,因為大家都看得出來,這裡易守難攻,是天然的防禦要塞和進攻陣地!」

  吉普車隊在河谷不斷顛簸,兜圈,圍繞著山脈向老山前行。指導員指著那些山坡上,大小不一、深淺不一又被樹葉和草叢遮住的坡:「你們看出來那是什麼了嗎?」

  「那是什麼?」朱世茂問。

  「那是貓耳洞的洞口。」

  「啥是貓耳洞?」

  「老山這個地區是典型的亞熱帶卡斯特地貌,山裡面有許多天然形成的溶洞,因為洞口看上去很像貓的耳朵,我們就把這種洞穴叫『貓耳洞』。把住在裡面的人,不論是我們的人還是越南人,都叫『貓耳洞人』。」

  朱世茂驚訝道:「這裡面還能住人?我眼神不太好使——但是這麼遠遠看著,只能瞧見一小個口,洞口隨時要坍塌,洞穴也淺,怎麼住得了人?」

  「怎麼住不了?」指導員道,「貓耳洞就遍布前線和後方陣地,越南人和我們的人,好多人都住在這裡。但他們住貓耳洞的是最苦的……」

  馮拱雖然長得瘦弱,但身高達到了一米八多,他說:「這種地方要是住下去了,不知道得吃多少苦頭啊!如果是餘切那種大高個,就更受不了了,戰士們總不能全是個矮的,總有個高的,那怎麼辦呢?」

  指導員笑道:「能怎麼辦呢?努力擠進去之後,蹲著或者坐著,這裡面大的話幾平方米,小的話一平方米左右,貓耳洞雖然苦,卻是絕佳的掩體,我們和越南的陣地最前沿犬牙交錯,相距不過幾百米,大家都住在洞裡面!」

  李雙槳說:「我要匯報部隊的首長,在這樣的貓耳洞裡待上一年,就是不打仗,也應該立功,應該給他們記一等功!」

  眾人激動起來,紛紛表示自己回去要把戰士們的境況,儘可能的反映出去,讓大家都來關注到。

  但是指導員卻說:「不,不,住貓耳洞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收到了訣別信——我們有個姓許的老戰士,主動爭當敢死隊,冒著炮火冒著子彈,幾天幾夜守住陣地,從來沒有怕過,沒有退縮一步,他抬下來後,部隊授予他『鋼鐵』的慰問信!他只是擺擺手,我在保家衛國!」

  馮拱激動道:「這麼傳奇的戰士,還在前線嗎?我也想接觸他,我把他的事跡,改編成快板兒拿去給觀眾們聽,相聲也不光是說學逗唱,還有其他的……」

  指導員道:「我也不認識這個人,但是我別人說他被人抬下來,在後方治療時收到了未婚妻和岳母的信,信上面說不結婚了,因為他這麼拼命,凶多吉少,也沒個固定歸期,要放棄兩人的婚事……」

  「他的心臟,簡直是被人抵著開了一槍子彈!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保護什麼?幾天幾夜也沒讓他流淚,那一下嚎啕大哭……」

  馮拱氣急了:「這算什麼樣的感情?人還活著呢,沒死沒殘,只是作戰勇敢,憑什麼要和他分手,這種女的,這種女的……」馮拱越說越氣,竟然咳嗽起來,他氣到了極致,有種想吐的生理反應!

  眾人都嚇到了,一起來安慰他。「老馮,老馮……」

  指導員說:「你不要生氣,我們都已經習慣了。所以我們很感謝餘切,他寫了我們忘不了的話,我們在一起,在這之前幾乎沒有人寫過,但是他寫了。」

  「我們在一起,是的,無論如何,和我們的戰友,和支持我們的同胞在一起,我們在一起……」

  ——「是的,同志們,我們在一起……這是一封寄送自首都的某位軍嫂的親筆信,他的丈夫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和部分肢體,軍嫂千里迢迢來到邊境,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愛人,哭著說——」

  在另一輛車上,餘切剛說完這句旁白,宮雪立刻接話道:「我們在一起!我的好丈夫,我怎麼會離開你?只要你還說活著,還活著,你就是我的英雄!」

  宮雪十分動情道:「別的我都不要,只要你在我跟前!我們要好好的,我們在一起!」

  餘切和宮雪兩個人正在朗讀這封軍嫂寄來的家書。

  在這輛車上的還有於淑清和古玥,一個開車的小戰士。

  古玥昨晚休息不好,眯著眼睛很疲憊。於淑清瞪大眼睛,不時給他倆加油。

  餘切模仿受傷的戰士道:「我不相信,他們都說你不會再和我一起了,因為我已經有了殘疾……」

  宮雪立刻打斷他,「不!我將永遠的愛你……」然後她望向吉普車外,好像那外邊兒是一群群站著、坐著聆聽的七連戰士們,宮雪紅著眼睛:「我寫這一封信,正是要告訴你,以及和你一樣的人們,不要灰心,不要害怕……人民不會忘記你們,我不會忘記你們!」

  餘切當即道:「宮雪同志,你這改詞了,人家軍嫂信上面不是這麼說的——沒有最後那句話,這加的太硬了。」

  宮雪說:「演員是可以根據現場的反應,臨時改變台詞的,『我』那一刻願意講這句話!」

  「那我認為,你非要加的話,也不是這麼一句話,而是其他的?」

  宮雪似乎對餘切有很大意見,「餘切,你要加什麼?我是演員呢,我覺得軍嫂會這麼想!」

  餘切說:「我不信她看到自己丈夫那一刻,心裡還裝著廣大人民,這簡直是不符合人性了,她的心裡只有她的丈夫!她的話,也只會很直白。」

  宮雪呆住了,然後道:「那你要加什麼呢?我們這是朗誦,是給其他戰士們聽的,又要錄上節目——又直白,又要考慮到別人的感受。」

  餘切:「你不如直接說,『你苦了吧,這些日子,我沒有一刻沒有想你,現在你回家了,有你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宮雪不願意:「這話太長了,而且不夠有詩意。」

  「啊!」於淑清撇了撇嘴:「雪姐姐,你可真夠吹毛求疵的,我也覺得餘切說的對,一個女人不會想那些東西,你那話把這變成了表演了,而這封信卻起碼是真的……」

  宮雪還是不願意:「你不知道我的苦衷……這封信是要給戰士們聽的,他老婆愛他又不愛其他人,別人越聽越難受,所以要告訴他們,全國人民不會忘記他們!而且……」

  「萬家燈火,有人會給你留一盞燈。」餘切忽然這麼說。

  「不論在什麼地方,都有人會等待著。」

  吉普車上幾個人都安靜了,一下子一句話講不出來。無論是宮雪還是於淑清,都呆呆的望著餘切。

  老山河谷底下的微風輕輕吹著,這片土地因為戰火削平了一些低矮的森林,但透過車窗遠眺,青山如黛,翠田如玉,白練般的山泉歡快地奔騰。崇山峻岭中,一望無際的竹海映入眼帘。它們和雋永清秀的江南竹林完全不一樣,高大粗壯,直衝雲霄,碧綠的葉子寬厚堅硬,而更像是英氣逼人的鋼鐵戰士。

  這片清幽肅穆的地方,隨時可以轉變為戰火紛飛的戰場。

  古玥也睜開眼睛,有些驚訝餘切講的那句話,對這句話,他格外的有想法。

  古玥父母都是早期地下黨成員,6歲那年,他父母相繼犧牲,於是古玥成了個孤兒,在孤兒院長大;成名之後他飲酒作樂、不勞則食,白天則宿醉難起,所有人都對古玥的身體狀況感到焦慮,而他自己則沒有所謂。

  只有在扮演偉人的時候,他才忽然的有種安寧的感覺,只有借著這個身份,他才是被認可的,觀眾給了他這個孤兒「一盞燈」。

  所以他能明白餘切說的這句話,啥是為他留的那「一盞燈」。

  為他們開車的小戰士,癟著嘴停下車,聲音顫抖道:「對不起,我想抽根煙。」他也被打動了。

  什麼叫「有人會為你留一盞燈」呢?

  這一盞燈的意象,可謂是足夠豐富了,只有牽掛著你的人才給你留燈啊。這一盞燈,既代表一個家,也代表一個靠得住的心理寄託。

  幾分鐘時間,餘切見眾人都沒有回答他,又問了一遍,「這話怎麼樣?我覺得是不錯的……」

  他自顧自的解釋,「人是社會的一員,只要說出這句話,大家聽到心裡就有了寄託,給他留燈的人無論是戰友,還是他對象,還是他的父母……這樣一句話,把空洞的全國人民這種泛詞,指向了聽者心目中具體的那個人,把他的美好回憶相結合了,我覺得是更妥當的……還有……」

  「就用這句話吧!」宮雪沒有等到他講完,忽然認可了,她自己念了幾遍這句話,看向餘切,那是一種複雜的眼神。「餘切,你說的是對的。」

  這個餘切,真是會寫這種話,讓人很怕他。

  小戰士抽完了煙,招呼眾人重新上車,餘切和宮雪再次排練,他們已經基本背下來了軍嫂寄來的信。於淑清說:「余老師不僅加了一句漂亮話,他朗誦的也很漂亮,可以進個文工團了……」

  這話本來是開玩笑,但是宮雪被刺激到了,有點焦慮,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來動情的朗讀軍嫂的信,她一邊說「我是個好多年的文藝兵,這些戰士都是我的戰友和弟弟」,另一邊說「我們可以適當的有一些情景演繹,這樣可以更好的渲染情感,餘切寫了好話,我也有我作為演員的長處。」

  「餘切,你看著我,我也看著你。我們的眼神要有些對視……」

  餘切被整的有點煩,宮雪脾氣太倔強。

  聽說她演《大橋下面》的時候,因為女角色是一個未婚懷孕的女裁縫,因此對這個角色有意見,導演親自來勸了很久才說服她。

  可見這種人很有主見,不樂意被人比下去。

  但是不管怎麼樣,下午兩點,車隊終於到了老山的前線陣地。一聲汽車喇叭長鳴和一陣哨音,大家蜂擁而出。戰士們像見到了親人一樣,激動得熱淚盈眶。

  你們來了!你們終於來到了我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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