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他們為何而來


  第352章 他們為何而來

  翌日,甲骨文世界大會正式開幕。

  會議要求與會者每人都撰寫一篇論文,不過由於此次來的跨界學者太多,有些人對甲骨文並不太了解。最終修改為「做一些貢獻」。

  第一天,到場的以國內各大學和科研學者居多,是一場半內部的會議。胡後宣說的就很直白了:「不管你是哪個地方的,是研究者還是委派來長見識的,既然來這,就得為我們的『祖先字』做一點事情。」

  與會的人一時茫然了。

  做什麼貢獻?

  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幹什麼?

  胡後宣特意拿馬識途來舉例子:「馬先生通過打橋牌,從美國收藏家那邊,要來了十來片甲骨文碎片,我鑑定之後是真的,我以為這就是很大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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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談到餘切,胡後宣豎起大拇指。「餘切寫了一本通俗小說《地鐵》,把甲骨文塞進了世界的流行文化。我看了一些美國報紙,上面說『甲骨文』是求神拜佛,又說是『錢幣』的符號……可以通靈,有一些神秘力量,這都是片面的!」

  「可是!」胡後宣笑道,「片面也比沒有人關注來得好。只要知道的人足夠多,一萬個人裡面,總有一個真心想了解甲骨文,我們的意圖就達到了!」

  「這當是偉大的一幕!不知道商人有沒有聽到,三千多年後,來自後人的呼喚。」

  餘切聽得熱血沸騰,當即叫了一聲好。

  除了他之外,震旦大學的教授,時任教科文衛委員會的主任周顧成也站起來了,說:「我們應當為胡後宣教授鼓掌!他一句話說明了,為什麼我們要搞甲骨文大會!為了讓人知道!」

  而後,胡後宣作為大會的臨時會長發言:他介紹了安陽殷墟目前的發掘工作。

  目前出於保護性的考慮,對殷墟的發掘極為謹慎,金陵大學兩位教授認為,甲骨文只挖掘出了其中的不到百分之五。

  這當然是很誇張的數據,很多人不認可。但也說明了對殷墟發掘的謹慎。

  五十年代後,國內的考古發掘工作一度接近於停滯。

  而反對的並不是考古學家,相反,正是考古學家極力阻止一系列考古項目的立項。而一些對考古有愛好的,也確實存在一些貢獻的文學大家,憑藉影響力促使項目的倉促上馬。

  最終當然悲劇了。

  不論是技術還是方法上,都還沒有到條件成熟的時候。六十年代,科技迅速發展,極大的改變了考古這一學科,站在六十年代後的眼光來看,以前的發掘是十分粗糙的。

  胡後宣沉聲道:「張忠佩(時任故博院長)有句話:考古不寫報告,等於花錢買破壞,比盜墓賊還壞。做研究是一個專業的事情,馬虎不得!」

  「倘若只是要見一見,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我想倒不如讓東西埋在地下!」

  這胡後宣怎麼發這麼大脾氣?像是在指桑罵槐?

  餘切私下問馬識途。

  原來,胡後宣不僅是個甲骨文學者,他還是個考古學家。

  開大會、帶團隊乃至於寫研究報告……胡後宣是個熟練的考古「項目經理」,因此建國後就很出名了。

  殷商人的地理、禮制、經濟、宗教,他都有相關學術著作。五十年代,胡後宣被領導點兵點將來京城研究甲骨文,恰逢郭莫若主持的萬曆定陵發掘,當時胡後宣人言微輕,才剛從震旦來京城,在一眾大佬面前說不上什麼話,只好看著定陵被提前發掘出來。

  他親眼見過,過度考古導致的文物損壞。

  這讓胡後宣的態度大變,此後格外排斥所謂「不專業的人」。

  老馬和流沙河都研究甲骨文,雖然是業餘搞著玩,但也讓胡後宣很警惕。因此一開始對他們很反感。

  後來發覺老馬是真搞著玩,才放下了戒心。加之老馬又打橋牌要來了甲骨文碎片,胡後宣就把他當做自己的馬老弟。

  馬識途比胡後宣還要小四歲。

  這是上一代的爛帳啊!

  如今斯人已逝,可這帳還是要被胡後宣拿出來算的。

  餘切頭一次聽說這事兒,左右打量台上的胡後宣,和台下的馬識途。

  然後說:「馬老,你天天早起打拳,怎麼看上去和胡教授差不多年紀。」

  馬識途聽到後不以為意:「正因為我運動過度了,才顯得憔悴了。以後,還要多打橋牌多睡覺才是。」

  餘切在底下輕輕笑道:「我在武康路聽過類似的話。他還說,要吃肥肉,要喝點酒。」

  「我李哥(巴老)?」馬識途也樂了,「我和他一直有書信交流,也見過面。沒想到他這一套養生哲學,竟然還和你說過!」

  「上一次和他通信,他說他到了落葉歸根的時候了。他在法國訪問時,看到賓館樓外的街,想到了他在蓉城雙眼井長大的那條小街。這樣的感情,我是能感覺到的。」

  說起來,巴老這幾年一直有回川省探親的想法。然而他比台上的胡後宣還要大得多,身體又是那個樣子。近年來,他已長期臥床,出行都需輪椅輔助。

  他卻越來越想回鄉,身邊人都攔著他,怕他回去遭遇不測。上一次巴老回蓉城,已經是1960年,距今二十多年。

  他感到自己時日無多,因此頻繁向周圍人透露回鄉的想法。

  可是大家都不敢。

  餘切的印象里,這一年巴老是回了蓉城的,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回蓉城。迎接他的有「蜀中五老」的另外四老(包括馬識途),五個老傢伙重遊故地,各自都知道怕是最後一面,相互贈送墨寶和書信,是蜀地文學圈的一件盛事。

  也是蜀地文學大佬的絕唱了,之後再也湊不齊這麼豪華的陣容。

  可惜的是,這五個人只是互相遞交書信,並沒有產出什麼流傳到後世的文學大作,否則這件迭加諸多buff的事情,應當是載入文學史的。

  餘切試探著提議道:「馬老,你可以邀請他來蓉城訪友。巴老現在應該被勸住了,可是只要你們都來邀請他,他家裡的人說不定就從了。」

  馬識途眼睛一亮,當即道:「你說的要得!我應該寫信來請他,他再不來,怕是要化成灰才能回老家看看了。」

  ——

  下午,參會成員又共同觀看電視劇《甲骨魂》。

  這是豫省製片廠拍的主旋律劇。

  以清末王懿榮發現甲骨文字為主線,輔之以國內外疑古派的猜忌嘲弄、外國傳教士的瘋狂倒賣、八國聯軍的野蠻入侵等脈絡,表現甲骨文之父王懿榮偉大的愛國主義情懷。

  目前,這部電視劇還未上映,央台預計在七月份才上映,也就是說在《紅樓夢》之後。

  放映電視的是一個小黑屋,擠進來了幾十個同志,因為人數太多,從招待所借來了一些不占地方的小型板凳。參會者大多是教授和學者型官員,有的白髮蒼蒼,卻擠在不到四十公分的木質小凳上。

  胡後宣有個學生叫秋希貴,此人是燕大中文系的教授,今年已五十多歲,和餘切一起坐長條板凳。

  他是主動來找餘切的。

  因為燕大有個傳聞,餘切畢業後未必要做經濟學的老師,有可能加入文學院或是兼任。

  餘切幫胡岱光代課這個事情,點醒了燕大的教學圈。距離餘切任教的時間,已經不長了。

  餘切本科讀得短,碩士讀得短,博士兩三年畢業也是可能的。因財政惡化,丁校長在燕大搞「末位淘汰制」刺激到了各學院,季線林都能被勒令退休。

  他們發覺,世上沒有什麼是穩定的,只有像餘切這樣,能穩定拉來國內外資源的能人,才是背後的財神爺。

  秋希貴對餘切很客氣。他道:「余老師,我聽人說,你將來未必做經濟學學者,我們文學院是很期待你來的。」

  「我給你透個底,只要你來,你就能做教授。實在是沒有名額了,我個人退位讓賢也是可以的。」

  燕大當時的政策是,博士畢業後要做博士後幾年,產出關鍵成果後,經過評議會審定才做教授。

  個別成果極為重大的,可以立刻破格提拔為教授。

  因此秋希貴敢講這句話,他相信經濟學院不可能有這種魄力。

  在大學,教授和講師之間簡直是天壤之別。詩人查海生事業發展不利,被高幹子弟的女朋友甩了,致使他抑鬱發作。他是普通講師,如果他是二十多歲的年輕教授,那便是人中龍鳳,不可能被嫌棄事業。

  餘切自然沒有跳槽的想法。

  但他很好奇:「秋老師,你怎麼知道我將來要留校?誰告訴你的?」

  秋希貴道:「說來慚愧,我是從水木的老師聽來的。因為你常常說,你要到水木大學去,我們以為你在經濟學院受了委屈。」

  「你看著吧!很快,水木大學的同事也會來問你!」

  這可是天大的誤會。

  我有罪,我渣了水木大學。

  餘切笑道:「其他的我不敢打包票,但是去水木大學,那肯定是我開玩笑的。」

  隨後,眾人都被電視劇《甲骨魂》所吸引。

  餘切上輩子沒聽說過這電視劇,現在看起來也津津有味。

  八十年代的主旋律。

  銀幕的光照射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當看到王懿榮確切的證明,那些熬中藥的龜甲就是一種古代文字時,全場參會者都忍不住歡呼。

  看到八國聯軍侵華,小小的甲骨文被拿去四處倒賣,散落全世界各地時,所有人都屏聲靜息,心裡十分壓抑。

  豫省製片廠只剪輯了前三集。電視劇放映完後,胡後宣問大家的看法。

  餘切意識到,昨晚上在賓館議論的「甲骨文碎片收集」一事,胡後宣要提出來了。

  其他人並不知道,因此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回答。周顧成說:「應當用溝通來化解分歧,用和平的手段,追回那些遺失的甲骨文。」

  這話贏得了很多掌聲。安陽本地的學者格外贊成,有人道:「我們的甲骨文世界大會可以舉辦成功,可見全世界還是和平的力量占據上風。安陽不是個發達的地方,卻能引來這麼多國外學者,正是因為我們彬彬有禮,有理有據。」

  幾位幹部也道:「電視劇是電視劇,現實是現實。當下的情況,還是不要鬧事為宜。」

  不過,馬識途卻有不同意見:「我們應當對支持我們的朋友,和平商討;對冥頑不靈的,要鮮明的表達出我們的反對態度。」

  「餘切,你怎麼看?」馬識途點名餘切。

  餘切道:「朋友來了有美酒,豺狼來了有獵槍。」

  到目前為止,還算是氣氛和諧。

  你贊成,我反對。這很正常。

  幾位從京城來的師大教授認為:現在收藏海外甲骨文主要是發達國家,日本最多,其次是蘇聯和美國。

  日本是國內最大的基建投資貸款國,而另外兩個……自然不好惹。

  在列寧格勒的愛米塔什博物館,在國立東方文化博物館,在紐約和洛杉磯的一些私人博物館中,都有甲骨文的存在;日本甚至發展出成體系的「甲骨文」學,並不遜色於中國。

  甲骨文的情況和「敦煌文化」有些類似。可是,面臨的阻力卻大得多。

  84年,餘切在東京訪問時,曾經就「敦煌文化偷盜」案痛罵了日本侵略者,要求其道歉。

  而甲骨文要算的帳太多,放棄是現實且無奈的選擇。

  參會者一個接一個人說話……又輪到了餘切。他站起來直接道:「甲骨文雖然多,一片也不能少。研究甲骨文花了上百年,追索甲骨文,也可以有個一百年,起碼態度要擺出來!」

  這話激怒了幾位來安陽的學者。他們說:「如果沒有贊助商,我們沒有錢籌辦這個活動,那些國外專家更是被書商邀請來的!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很影響我們的風評!我們和西方學界的交流,是寶貴的,不能再被人破壞。」

  餘切也怒了:「你都知道是哈珀邀請來的,那你怎麼會不知道我?沒有我,你以為你會來?」

  胡後宣嚇一跳,不過,胡後宣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的弟子秋希貴做起了和事佬:「甲骨文有其自身的魅力,政府和社會也是支持我們搞世界大會的……」

  那幾位學者,還以為秋希貴是為他們說話。正待露出滿意的神色,結果笑到了一半,秋希貴話鋒急轉:

  「但是,也不能從中忽視個人的作用。沒有餘老師,我們是拿不到這麼多贊助的,沒有他萬萬不能!」

  周顧成和胡後宣,並不想事情失控,立刻說清楚了餘切在其中的關鍵作用——從去年11月發表《地鐵》後,甲骨文作為末世語言在美得到大範圍傳播。

  書商哈珀認為其有利可圖,因此請西方大學的學者來安陽赴會寫水文。

  或者說好聽一些,國際交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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