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站在1987,再看寫給孩子的信


  第357章 站在1987,再看寫給孩子的信

  眾編輯一時間沉默無話。

  餘切以後來人的經驗肯定道:「難道你們沒有總結過嗎?」

  劉白宇苦笑道:「總結當然是總結過。但是誰敢說這句話?萬一以後越寫越短,難不成又改回來?」

  餘切一聽就無語了:小說怎麼可能越寫越短?

  你高估了作家的節操!

  他道:「寫短是不可能的!《聯合文學》那邊開始接受大陸小說,以字數甚至行數算錢。寫的越多,錢越多。」

  「另外,確立著作權的呼聲一直相當高,一旦草案出來,就要按字數來給版稅,你們《人民文學》要做表率!」

  原時空,詩人查海生家裡,就是靠版稅帶來的稿酬重新修建了樓房。查海生死後,他的母親每次都要感謝來拜訪她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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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切如數家珍:「我們再看看,實驗文學剎車後會怎麼樣?字數會變多,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之間的界限變模糊。通俗文學自然要寫的更長。」

  「物價飛漲,雜誌也漲價,怎麼讓讀者接受?多刊登長篇小說,讓雜誌變厚……方方面面來看,小說必然是要越寫越長的。」

  編輯們楞了片刻,有人抄出筆在紙上複述餘切剛才的話。

  還有的人,用驚訝的眼光看著餘切。

  這幾個月《人民文學》來了不少新編輯,他們大多聽過一些餘切眼光準的傳聞,沒想到竟一點兒沒誇張。

  傳聞中,「融冰之旅」此事幾乎是餘切促成的,其他人不要看歲數大、資歷老,卻判斷不了局勢。王濛一開始以為訪問團不過是「做一些有益的文學探討」,沒想到幾場辯論後,竟然牽扯到了認祖歸宗的問題。

  作家們都嗨了,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越聊越深入,頓時成為華人圈的大事!兩岸三地的華人作家們,紛紛寫文登報替他們隔空應援。

  此時,又有消息傳來——寶島那邊長期禁錮的探親政策,已有解凍的預兆,那些發出聲音的老兵們,不再被阻攔,島內的報刊又反常的宣傳起了「余則成」這個人……

  這一切指向數十年堅冰的融化。

  王濛才如夢初醒,半道飛往美國,要參加這一場文學盛事。

  如今王濛因「實驗性文學」被批評,要是放在之前,他怕是要主動辭職了。正是因為「融冰之旅」的光環,讓王濛還能再堅持干幾年。

  洞悉力啊!

  劉白宇哈哈大笑,轉過去對全體編輯道:「自從《鐘山》和《京城文學》那兩篇稿子出來後,現在流行起『余學』,果然沒有流行錯!洞悉力是作家的關鍵!」

  「這些話擴展下來,不又是一篇研究稿?」

  隨後的審稿會上,《背起爸爸去上學》獲得通過。

  劉白宇問餘切,為什麼不在《十月》投稿?

  餘切道:「因為要讓更多人看到。《十月》雖好,畢竟不能深入到每一個地方。」

  劉白宇頓時明白了:怪不得這小說寫的很質樸。

  《背起爸爸去上學》行文用語很有《小鞋子》的風格,像兒童作家寫的小說。小學生讀來是希望和鼓勵,成年人讀來,他們知道其中的艱辛,心裡只覺得很酸楚啊。

  「那我和王編商量一下,儘量把這一篇小說放在首頁,封面上也特意突出。」

  「勞煩你了。」

  ……

  另一邊,金介甫晃蕩幾天,終於到了大地灣遺址所在的寧縣。

  此地是典型的黃土高原地貌,平均海拔達到一千多米,因為地形崎嶇,無論是國道還是鐵路成本都遠高於平原地區。

  然而在農業時代,這裡卻是個物產豐盈之地,是北疆和中原地區的必經之處。

  秦太子扶蘇當年在這做項目經理,修築「秦直道」,唐朝時,宰相狄仁傑在這裡做寧州刺史;後來范仲淹路過這裡,特地留下祭表讚揚狄仁傑……歷朝歷代都有名人,只是在近代落伍了。

  上一次有文人在這留下足跡,已經要追溯到明代。

  金介甫胸懷壯志,他心裡想:中國的處處都有歷史,哪怕是這麼一個小地方。我要把余先生的名字,寫在這裡。

  衣著考究的洋教授來了咱寧縣!

  金介甫一下車就受到了熱烈歡迎,當地以為金介甫來投資的,全來找金介甫商量。沒想到金介甫卻是來見一個農村娃,大家就有點失望,考慮到金介甫的安全,安排了一個司機帶他過去。

  金介甫又拒絕了。

  一些人認為金介甫是國際主義戰士,誠懇的對他說:「你要找的那個娃,還在寧縣下面的小山村,你要到那裡,還要走上一天一夜。」

  「山裡面的人沒見過白人,恐怕你會被圍起來,當猴子來看。《小學生準則》裡面有一條規定——不要尾隨、圍觀外國人。」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規定?因為現實是反著的。」

  又有人警告他:「金教授,你被圍觀還算是好的,萬一被當成獵物打死了怎麼辦。山裡面的人有槍。」

  金介甫也算是個硬漢,啥啥特殊安排都不要。

  你說這裡危險,難道比湘西的寨子裡更危險?

  當年金介甫一路奔波終入鳳凰城,猶如探險家闖進了香格里拉,那裡是人間罕有的仙境,只要我不故意招惹別人,對人事事客氣,怎麼會被為難呢?

  一天一夜後,金介甫如願見到李永,親眼看到李永拿走了那五百塊錢。

  這是一個真誠樸實的小男孩。他只有七歲,還沒學會撒謊,整個農村學校的教師都為了「餘切」和金介甫感到激動,但李永不知道作家餘切是誰,他班上的人也不知道。

  他長得太矮小,看上去比同齡人歲數更小。

  對於餘切,學生們只知道這是一種三角函數。

  巴老、馬識途,他們都不知道。

  狄仁傑、范仲淹、公子扶蘇……那些中國名人們,他們也不知道。

  學校的教師怕金介甫難堪,給他解釋說:「餘切的課文選在高中的居多,小學裡面雖然有個《小鞋子》,但那是86年新版教材的內容,我們這裡還在用過去的。他們恰好是不知道的一代人。」

  「你不要失望,李永將來要是知道是餘切寫的信,捐的錢,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金介甫怎麼會和一個孩子生氣。他只是感慨:「這裡的差別好大。錢橋的小學生能把信寫給滬市的巴老,促使餘切寫出了《潛伏》。可我們這裡的人,連巴老是誰都不知道,將來的差別要更大的!」

  老師們都愣住了,只能說:「我們生來就在這樣的地方,我們也沒有辦法。」

  是啊,除了苦讀,還能怎麼辦呢?

  就是前不久來中國訪問的美國人舒爾茨,不也靠讀書才擺脫了做農夫的命運嗎?美國當真農民比教授地位高嗎?

  那都是胡扯!

  地位高的,是有良田無數的大農場主,那些底下討生活,連一個拖拉機都沒有的農民,怎麼可能比教授地位高。

  金介甫沒有太掃興。他當天跟著李永去他家裡面,學校還有一位老師陪伴著他們,這一次金介甫沒有拒絕。

  李永家堪稱是家徒四壁。為了招待他們,殺了一隻母雞。

  因為村裡的幹部已經趕在他們來之前,提前通知過:這是美國頂級大學的教授,替中國文學家餘切寄來的信!你們要上新聞了,千萬不要丟臉。

  又是美國教授,又是大作家,還可能要上報紙……李永家裡被這些名頭震得快眩暈了,只能把最好的都拿來招待他們。

  金介甫被感動哭了。他知道一隻雞有多寶貴。

  他在湘西調研的時候,有作家想辦法給他借了一輛小車過去,當時金介甫沒覺得這車有多牛逼,後來見得多了,也了解了,再也不好意思借別人的車。

  兩人在這睡了一晚上。金介甫本來有很多「你作為父母必須讓李永讀大學」這種話要說,結果啥也沒說。

  深夜,李永的母親因疾病痛得叫喚起來,李永替他母親翻身,又過一會兒,他父親也感到疼痛,李永又去給他父親燒藥,金介甫聽到後想要幫忙,結果他好心辦壞事,拼命扇火,把藥燒壞了,柴也用了不少。

  李永又自己重新燒了一壺,而且沒有指責金介甫。

  金介甫卻相當自責。

  翌日,金介甫大清早爬起來,和李永等人來村裡的學校上課。他興致勃勃,以英語支教老師的名義,上了一節英文課。

  學生們自然聽不懂。他一節課也講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最後徵得李永的同意,把餘切寫給李永的信讀給大家聽。

  「李永小弟,我聽到你的故事後很觸動,很欽佩你。我想為你,也為大家,做些事情。」

  「你也許不知道我,我是個作家。通過寫作,有一些名氣,我寫作並非是我有才華,而是寫作選擇了我。在寫作中,我感受到更多快樂,我一直認為,這和我小時候到坡上面拔雜草,秋天在水稻的田野上撿禾子谷,沒什麼區別。」

  「我們人人都是偉大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別人不知道我們為什麼是這樣,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原來這就是餘切寫的信。

  讀到這裡,金介甫有些眼眶發紅。因為他曾意外的選擇研究中國白話文,他一路走來不容易,很少有人理解他。

  這教室裡面,學生們也全神貫注的聽著。原先那些嬉笑不見了,餘切的話十分樸實,誰也能聽得懂。

  只聽得金介甫的聲音繼續道:

  「而且,人總要遇見難處。別人的幫助當然很重要,可最靠得住的還是自己,無論如何,我們需保持自己對世界的好奇和熱情,這在將來格外有意義。」

  「讀書是增長見識的地方,想想看,我們眼下的天大困難,在書裡面常常有人經歷過。這是一條看不到頭的河流,水裡滿是前人留下來的珍寶,我也只是其中的行人之一,有一天你像我一樣回頭看,想必你也感慨萬千吧。」

  讀到這裡,這個小學教室裡面已全是人。外面也是來看熱鬧的教師,村民,一些人的眼裡飽含淚水,身子往前面探。

  金介甫不知道是信寫的太好,還是他們想到了傷心事。但金介甫自己也流下了眼淚。

  信上面,餘切再次回憶讀書的重要性。

  他認為,讀書不在於直接的回報,而在自己感到處於困境時,不覺得很孤單。知識是一面鏡子,照的是自己的堅強,讀書也是相對公平的,誰都可以拿來看。

  「我真誠的祝福你!人都說向餘切學習,我應當向你學習!這片土地上的英雄多的是。」

  金介甫到這裡,已然徹底感動了。

  雖然餘切十分霸道,但仔細想想,他從不故意的欺負別人。

  在寫作之外,他是有口皆碑的大好人,在芝加哥的演講中,那些原先對餘切有看法的研究者,也被打動了,並在之後的聚會中想方設法的和他結識。

  他從沒有覺得自己是偉大的人,這使得他霸道但絕不狂妄。

  正如巴老在信件中所寫:我不是傑出人物,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那些誇耀餘切偉大的,正是神像下的信徒和神父,而他自己清楚的知道這之間的區別。

  離開前,金介甫又托人送了兩隻雞給李永。

  為啥有兩隻?

  一隻是金介甫的,一隻是代替餘切送的。「如果餘切在這,他一定會這麼做的。」金介甫道。

  寧縣的一些人送別這位洋教授,在客車站前,金介甫也收到了別樣的禮物——一張老師畫的素描畫,記錄金介甫當時上英語課和演講的場景。

  餘切當然沒有在講台上,但仔細看看,他在那底下的學生的教科書上。

  這安排很好。

  金介甫激動的說:「這是我來中國以後,最寶貴的禮物。」

  他一邊給餘切寫信匯報,一邊應付蜂擁而來的媒體記者,越到大城市越是這樣,金介甫來首都時,他已經引起轟動——一個老外可以做到這個份兒上,雖然起初是因為餘切,但他也有自己的真情實感吧。

  「這個老金啊,是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洋人。」人們都這麼說。

  至於餘切,他所受到的讚譽自然更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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