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朝聞道》(改)


  第388章 《朝聞道》(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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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周餘切替胡岱光代課,上《外國經濟史》。

  這是餘切的長處,他引經據典,時而談論起二戰時期的凱恩斯,時而說到年初來華的舒爾茨……對未來經濟學可能的發展方向,餘切也有見解。

  第一堂課下來,學生們就對餘切很喜歡了。紛紛向學校寫信,希望由余切來長期擔任這堂課的教師。

  因為胡岱光說話有口音!

  老胡講課用的是川話,而且他口音很重。令燕大的很多學生聽起來雲裡霧裡。

  其實,現在不少燕大「大師」們都這樣。學生很喜歡他們的人,卻未必喜歡他們的課。

  餘切依稀還記得,當年胡岱光上課提到「斯密革命」、「凱恩斯革命」等等經濟理論時,說的是「gai ming」,這是非常偏僻的說法,就連餘切這個川省人也沒聽明白。

  有一次,胡岱光講到英國經濟學家斯拉法,他突然眼睛放光,提高嗓門,說「劍橋大學的斯拉法,用三十年寫的《用商品生產商品》,不到一百頁,真是惜墨如金呀!」

  說完,胡岱光就當場大笑起來,結果底下幾乎沒有人發笑。

  因為同學們並不清楚什麼是「細米玉金」,也不清楚什麼是「一伯耶」,正在互相詢問當中。

  餘切講到這個劍橋大學的「斯拉法」時,他直接在黑板上寫下「P. Srafa」,又用純正的英文複述了一遍斯拉法的著作,再畫上樹狀圖,講起了斯拉法啟發的新劍橋學派,斯拉法對馬氏經濟學的勞動價值論產生的影響……

  兜了一個大圈子,最終又神奇的繞回來。

  這一套下來,學生都被征服了。

  又上了第二堂課,餘切談到斯拉法通共,他和義大利革命者保持密切友誼。

  同時,斯拉法又曾擔任凱恩斯的助手,間接締造了在其理論下指導的「羅斯福新政」——這代表拯救資本主義最強國的經濟政策,其實是偏向於紅色意識形態的。

  兩堂課下來,餘切通過講故事,把近代的經濟學理論梳理清楚。

  這代表什麼呢?

  餘切談到了近年來的變化:「以古論今,在今天,則代表『市場』和『計劃』並不是一對互斥的詞彙。」

  「當年,羅斯福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帶領美國經濟走出泥潭……我們現在能不能成功呢?我不知道,但這可以啟發我們,使我們不要用一根思維去想事情。」

  這第二堂課下來,學生們已經快要認定餘切。

  他們堵在教室門口道:「余老師,請你留下來吧,你再多上幾節課!」

  餘切當然拒絕了,好說歹說把學生們勸走,但胡岱光好不尷尬,特地來辦公室吐槽:「這些學生有了你,就忘了我,唉。」

  餘切道:「胡老師你最先引進西方經濟學,在這方面居功至偉……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能忘記你的貢獻。」

  「餘切!我們是什麼關係了?你就不要和我打官腔了。」胡岱光意興闌珊道,「我以後沒辦法再做什麼更深入的研究了,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

  「像是最近農發中心的林一夫……他在京城近郊大搞智力測試,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可他卻很有道理咧!」

  林一夫之前提到過,他打算把智力也作為他的研究因素之一,沒想到他竟然搞的這麼快。

  看來,林一夫也幹了!

  在之前的所有勞動經濟學研究中,都默認勞動者具備相同的勞動素質、技能和智力,而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

  可為了便於構建理論,大家都這樣假定。

  比如英國人能做的,德國人也能做,俄羅斯人也能做……最終都能實現工業化。

  只是沃森的一系列研究讓林一夫驚覺,真實的世界可能並不是這樣。在一些地區,智力會成為阻礙或者促使其發展的顯著因素。

  餘切近來寫小說缺乏素材,有心找林一夫交流一番。他來建國門東路的農發中心,正巧碰到林一夫的老婆陳芸也在。

  「喲!余老師!現在是余教授了!」陳芸恭喜餘切。

  「你也可以做教授啊,你是美國來的教育學博士!」

  「我?」陳芸指著自己,搖頭道,「我還是不了。林一夫他的身份……容易讓人懷疑他,我要是再積極求進,努力往上爬,大家對我們這一家子都有意見了。」

  「林一夫,你也這麼認為?」餘切問道。

  林一夫尷尬一笑,給了餘切一個眼神,讓他去體會。

  花了一段時間,餘切把林一夫最近的研究情況弄清楚了:他在京城近郊的通洲某鍛壓工具機廠搞智力測試,填完卷子的可以有免費雞蛋拿。

  該工具機廠是機械工業部的重點企業,目前大概有六百多名員工,附屬的子女、伴侶若干。

  餘切問他:「測下來智力多少?」

  「均分112。」

  「也不高啊。」

  「是不高,但只是在中國人當中不高。我正準備測試京城以外,更遠的地方鄉鎮集體企業。」

  「你測試這些有什麼用?」

  「我們一直認為廠裡面的工人聰明,先進……這也許是對的。但從智力上講,這個說法很可能是站不住腳的。讓一個農民好好進修,他未必幹得比別人差!我們還有很大的生產潛力。」

  林一夫的話剛說完,又輪到了陳芸。

  原來,陳芸也心心念念國內的鄉村教育——她本來就是教育學博士嘛。

  上面正在組織大規模的鄉村基礎教育政策,確保每一個鄉村孩子都能受到教育。餘切知道,這就是歷史上的「希望工程」。

  但是,到底要不要花這麼多資源做這件事情,其實有一些不同的意見。

  沃森這個洋教授的「智力論」在時下的中國很流行,林一夫也要蹭這個熱點。他的觀點就是政府要大包大攬,儘可能把每一個勞動力都要培養起來。

  這事兒能不能留給後人來辦呢?

  因為搞教育太花錢了。

  林一夫覺得不行,而且他不是出於樸素的價值觀,而是從經濟學上的思考來看,「這項投資是不會虧的。」

  然後林一夫道:「我們兩個之間的分工不同,我擅長於研究和下苦功夫,你擅長寫小說,麻煩你多宣傳我們的研究。」

  「我相信普及教育會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情,你能不能創作更多這方面的小說?」

  餘切能怎麼說啊!他只能答應了!

  「行!」

  回來一想:好傢夥,欠沃森的小說還沒寫完,這邊又新欠了一篇文章。

  先替沃森說一句公道話吧,這老頭別真被搞下去了。

  他還得再做一段時間的金牌講師。

  目前,《鄉村教師》在全國受到了廣泛歡迎,這個短篇目前比《背起爸爸去上學》轉載次數多得多。海外也時有轉載,每隔一陣子,餘切就能碰到海外寄來的稿酬,這代表他的小說又收來了一次稿酬。

  這其中的任何一次,都超過了國內除單行本之外的全部稿酬。他們不敢拖欠餘切的稿酬。

  最多的一筆來自於哈珀,按每字一美元進行計算,全文三萬多字,這就是三萬多美元。

  一分錢沒少。

  雖然現在有了大陸作家的「出海熱」,可作家們被海外報刊白嫖並不少,因為作家很難去維護自己的版權。津門的作家馮驥財小說《怪世奇談》被日本商人拿去出版,這個日本人來中國登門拜訪,見面又鞠躬,又感謝,又送樣書,還有些小禮品,包裝得樣樣講究……最貴重的大禮是一盒彩色鉛筆,因為馮驥財本人畫畫。

  馮驥財一開始很高興,因為他本來一分錢都拿不到。而日本人不僅送禮物,還在信封中夾給他幾張美元。

  然而,多年以後馮驥財為自己感到忿忿不平:媽的,欺負我沒見過世面,日本人啊真他媽的壞!

  對那些拿得到海外稿酬的作家來講,他們就面臨海外稿酬爆殺國內稿酬的情況。這影響到了他們的創作心態。

  作家汪曾琦給朋友寫信說:「我給《大公報》寫了七篇散文,一共才給了360元,實在是不高!」

  而後,又在信中再一次提及「稿費真的不高呀!」,甚至於痛罵道「我不會再給《大公報》寫文章。」

  因為彼時的寶島書社給他另一本書1500美元的版稅,而且僅是首印版稅,之後還有更多。

  汪曾琦以前對稿酬並不在意,很是瀟灑,建國前後還和沈聰文寫信說「稿酬要不要都無所謂,我有工資」,但當他有了孫女「卉卉」之後,他滿腦子是「為了卉卉攢錢」,從此對稿酬相當看重,少一分錢都是不行的。

  餘切既要為了沃森寫小說,目標是發在國外;又要替農發中心的研究來做宣傳——這就大概率是國內的了。

  從稿酬上講差別很大,從意義上來講,恐怕後者還要重要些。

  經濟院的老師也知道這件事:因為他們許多人都出過國。

  胡岱光看餘切老是在寫英文小說,調侃他「是不是寫西方小說更加賺錢?你要成為國際性作家!」

  得知餘切還有同題材中文小說要寫後,胡岱光又感慨了:「我以為你要賺外匯,可你又寫起了中文。你兩頭都不願放過啊!」

  餘切抬頭道:「我首先是個中國作家,再是其他。」

  燕大經濟院草創不久,大家的辦公條件還很差。單位只有一個一米八寬、八十厘米的實木桌。上面坑坑窪窪,有人用大塊玻璃壓在上面,這樣就達成了桌面的平整。

  他寫作的時候,有時也會有人悄悄的看:只見到餘切思考得很久,很久,好像他在那發呆,無所事事,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但當他心中的大體結構一完成,他立刻下筆飛快。

  「簡直是下筆如有神啊!」胡岱光說。

  另一個教授歷一寧看到後吐槽:「他寫小說那麼快,可是寫論文那麼慢。」

  燕大有一個勺園,很漂亮。歷史上勺園數次經歷毀壞,只剩下光禿禿的破落建築物。八十年代,燕大把勺園重新休整,還造了個「勺園賓館」,用於接待外國學者和留學生。

  這裡的留學生雖然認識餘切,卻不像燕大校園的學生們那樣恨不得把他舉起來!

  餘切因此總在這裡踱步,有時候遇上掉下來的落葉,餘切撿走那些最漂亮最飽滿的作為自己的小說書籤,壓在稿紙下面。

  玻璃是滑的,需有東西墊著才不會到處滑墨。

  餘切就在這樣的桌面上,先完成了《朝聞道》的英漢雙語版本。他寫完後就把英文版傳真到了美國紐約,先由哈珀的人來審稿。

  《朝聞道》原本是大劉的原著,大概內容是:在未來世界出現了「宇宙大一統模型」,這是許多科學家眼中的宇宙究極奧秘,但因為「知識密封原則」無法傳達給人類。

  於是,科學家們為了獲取大一統的奧秘,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一次「知道」。他們「知道」奧秘的那一刻,就要失去自己的生命,可是這些人甘之如飴,因為「朝聞道,夕死可矣」。

  只要能弄明白真理,就算是馬上死去也值得!

  原著中有一個關鍵人物「霍金」——這是後期才成名的英國科學家。儘管他在這一時期已經有了名氣,但餘切還是把這個換成了虛構的物理學家詹姆斯,一個愛爾蘭和蘇格蘭的混血兒。

  詹姆斯沃森應該處境可以好一些了!他會很有一番感觸。

  此時,馬爾克斯終於來了首都,餘切迎來他和外國朋友的最後一次告別。

  老馬和卡門兩人,在中國待了好幾個月,但兩人是不一樣的。卡門為了開拓東亞市場,頻繁往返於中國和日本,而馬爾克斯實實在在的走遍了長江線上的大多數城市。

  光是萬縣這一個地方,馬爾克斯就停留了兩星期之久。他到了餘切家裡面,看了餘切曾經寫下的激勵自己的話,騎著自行車到萬縣當地的郵局,他甚至到「南德」集團買了一個盜版的掛鍾,因為該集團的創始人宣稱他是餘切的「第一個書迷」。

  在萬縣的蘇聯飛行員陵墓,馬爾克斯得知這裡曾有一段故事。

  1939年,蘇聯飛行員庫里申科率領他的轟炸機大隊,突襲日軍漢口機場,途徑萬縣此地時因發動機被擊中,不得不迫降。

  庫里申科不幸迫降到了江面上,他的胸部和左肩都中彈,筋疲力盡,無力游到岸邊,被江水捲走而犧牲。

  他死後,全縣人動員起來,尋找庫里申科的遺體,20多天後才找到,依照中國的習慣,將庫里申科入土為安。建國後,當地政府為其修築了陵墓園,又安排了專門的護陵員。

  中蘇交惡後,庫里申科的陵墓並未被忘掉,馬爾克斯拜訪陵墓時,上面有獻上來的鮮花,都是從附近的公園摘來的。

  接待他的是原先護陵員的孩子,這是一個主動申請要為庫里申科守墓的年輕人。他起初並沒有得到什麼津貼或是補助。

  馬爾克斯很感動,用西語寫了悼詞。悼詞最終也留在了陵墓邊:

  「無論時代如何變換,這裡的人不會忘記你。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在哪,我們都確信這一點。」

  巧合的是,在馬爾克斯寫下這段話的時候,餘切也恰好替沃森寫完了《朝聞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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