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論戰(二)


  第436章 論戰(二)

  王濛頓時就明白,餘切確實是也批評了他。

  沒有王濛從85年開始,在《人民文學》這一平台上大力鼓吹新文學,現在的文學期刊不至於惡化到這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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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濛從中看到餘切的決心:他是真心實意的厭惡所謂實驗性文學,現在已經急不可耐的將這類小說判了死刑,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

  對餘切來講,他當然沒有什麼要客氣的。實驗文學大失敗是公認的,這類小說對後世幾乎沒有造成任何美學影響,它就是失敗的。

  短短兩天,三四篇針鋒相對的文章發表在文壇上,簡直看不過來。

  餘切和《當代》雜誌的論戰能立刻打起來,實際得益於印刷技術的更新。

  簡單來說,他們在一星期內發了多篇文章,在短時間內旋風般的引起全國各地的作家關注,這在過去是不可能的。

  歷史上,小小的文壇發生過許多次撕逼,但過去的撕逼持續時間比較久,單位時間的烈度不大。民國最為經典的撕逼是魯迅和梁實秋之戰,雙方「你來我往」的文章各有十來篇之多,持續時間達十年之久。

  平均一年一篇文章。

  魯迅死後又過幾十年,梁實秋都無法釋懷那場罵戰。因為他輸的較為難看。

  在當年的紙上戰役中,魯迅簡直進入「心流」的領域,創造出「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這一傳世名梗,並且,魯迅之所以能贏得這場嘴仗,是因為他在當年就已經意識到印刷技術限制了他的發揮印刷的太慢。

  魯迅怎麼處理的?

  他一方面創造出名梗,將敵人釘死在恥辱柱上,另一方面以兩天,一星期和一個多月這種類似於等比數列的嚴密邏輯,提前分別寫出辯駁文章,在主要刊物上相繼發布。

  最終達到了如同錢塘江潮水一般的連綿效果,在梁實秋還未反擊時就已經刊登,在梁實秋看到文章想要反擊時,魯迅已經把撕逼帶到了新的話題,同時下一波攻擊正在路上。

  於是,梁實秋被打得落花流水。兩者雖然都寫了差不多數量的文章,可讀者只記住了魯迅罵人的精彩。

  《「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這篇魯迅用來罵人的評論稿,長期占據大陸的語文教材,於是幾代人都要複習一遍:

  魯迅到底是怎麼痛罵梁實秋的。

  也難怪梁實秋臨死前都無法釋懷,魯迅的幽靈壓在他的棺槨上詛咒,把他名聲搞臭掉了,讓他在地下也無法安生。

  而餘切和《當代》,只用了一星期,就走完了魯迅和梁實秋等人五年的路!

  京城印刷廠,國內研發的雷射排照系統立了大功,可在一整頁報紙上迅速組成文字和圖像,比傳統的人工排版、校對快了十倍以上。

  「同志們!這個國產系統就是好用!」印刷廠的副廠長向全廠報喜。「過去,我們只有不涉及複雜排版的報紙,可調用人力做到一日一更新,像那些文學雜誌,既要附圖,又要隨意增減頁數,調整字號大小————一直以來都要花很長時間來提前準備!」

  「現在不一樣了!」

  「六月份在老山,余教授新作《共同警備區》就是在三天內印刷出上千冊,支援前線!現在這一系統也輪到了我們廠用上,用在《文藝報》上。沒想到又是余教授的小說!」

  餘切趕到印刷廠,副廠長向他介紹說「我們就像是印刷報紙一樣的,印刷你們的文學雜誌。」

  他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不就像是後世的名人們在公眾平台上撕逼嗎?

  讀者本能會被那些發文迅速,立場清晰的聲音所吸引,並最終促使那一方贏得論戰。

  1988年,在新的印刷條件下,這種高強度論戰的基礎已經滿足了。

  《當代》雜誌社自然不會明白,等到他們寫文來反駁自己,他們早輸了!

  九月中旬,茅盾文學獎評委會眾人前往登州看小說。閱讀過程是半封閉式的,除了餘切、程荒煤等少數人,其他人原則上都不許隨便出入。

  在這期間,一場史無前例的論戰發起了。

  先是一篇《當代」的內幕」》,一語雙關的表明「文壇中存在對外省鄉土作家的偏見和歧視」,接著,又是一通介紹路垚對《平凡的世界》創作過程的科普文章。

  文章發表在《文藝報》上。

  「文壇有四大美編之說,就是四個著名的美女編輯,在著名作家面前這些娘子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津門作家蔣梓龍就曾遭遇到兩名美女編輯的搶稿,他在猶豫不決中,去了一趟衛生間。等他從衛生間回來,稿件已經不見,桌上只有一沓厚厚的鈔票。」

  「論雅觀?也是有的。一些名編去拜訪作家約稿前,會專門通過中間人聯繫,請去遊山玩水,絕口不提約稿一事,遊玩的今天時間談文學、談宇宙、談古今大事。最後才可憐巴巴的說一聲,要約一篇短篇,作家吃人手短,當然答應寫下來——實際上往往發展為中篇甚至長篇!」

  「更多的還是執著!我這裡列舉文聯出版社一位女編輯,得知路有小說要出版,蹲在他的煤礦家」門外約摸一個月,左等右等,終於打動了路垚!路垚說,《平凡的世界》太關鍵,我不能把稿子給你,但我可以專門為你寫一篇文章,你好拿去交差!」

  這些個文壇內光怪陸離的事情,是過去讀者們所完全不知道的。大部分的作家也不知道。

  余樺曾經因為《京城文學》編輯給他報銷食宿,高興得快要飛起!實則他完全不知道那些編輯是怎麼對待成名作家的!

  簡直已經淪落到快成為奴隸一樣。

  在這種作家面前,編輯和作家之間的地位就徹底互換,編輯淪落為討飯的,他們將約稿形象的稱之為「討稿」。

  既然編輯在成名作家面前這麼卑微,那麼《當代》的新人編輯周長義對路垚的所作所為,就是匪夷所思的不尊重。

  因此,路垚才能氣到住院,而《當代》自罰一杯的舉動,則表現出他們的傲慢。

  朝內大街,166號。

  朱生昌大罵:「外面全都是罵我們的聲音,只有我們這裡還在假裝歲月靜好!」

  現場有個編輯叫何啟至,此人將來會一眼相中程忠實的《白鹿原》,他苦澀道:「今天我騎車來上班,到了二樓,我發現隔壁出版社的人都古怪的看著我,我才知道余先生寫了那麼多文章!」

  「他們全都看見了?古怪的看著我們?」朱生昌驚訝道。

  何啟至用力點頭。

  朱生昌聽罷,氣得把茶都打翻了!

  在滬市,如果要找一個文學聖地,那肯定是武康路巴老居所。

  在首都,一些人會選擇鼓樓大街的餘切宅;不過更多的人會選擇朝內大街166

  號。這裡不僅是《當代》的雜誌總部,還是人民文學出版社、人民出版社、東方出版社、外國文學出版社等機構的所在地。

  這種便利曾給了《當代》超然的地位。比如,小說《古船》出版遇阻,何啟至向全社立下軍令狀承擔責任,社內領導又去找主管文化部門的領導求情,然後聯繫到了更大的領導,聽起來似乎有很多個機構和中間人一一其實,這一切都發生在一棟樓內。

  何啟至說:「朱編,我們應當向路垚出具書面道歉,趁早把影響扼殺在初期」

  。

  朱生昌搖頭道:「我已經走到這條路上來了,你讓我怎麼道歉?我道歉,那就是我下台唄!」

  「那你為什麼要得罪餘切?」

  「不是我得罪他,而是他咄咄逼人。我是個老好人,我只是被逼迫的沒有辦法了!」

  他都這麼說了,何啟至自然不好再勸。只是他自己覺得很納悶:餘切寫的這些東西,全都是資深編輯才能明白的,一些個八卦緋聞,也不知道是怎麼傳到餘切耳中的。

  照理來說,他這麼大的作家,前幾年又有好長一段時間在國外,他實在沒有理由知道這些!

  何啟至找到引發一切矛盾的周長義,忍不住罵他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在招待所就把路垚的稿子退了,我們不至於沾上一尊大佛!」

  周長義想起餘切家裡不知道多少幢的四合院。他說:「余教授那麼有錢,不會太關注這件事情的。我們讓他把牢騷發過去就行,讓他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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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只能這樣了。」《當代》不少人都是這麼期待的。

  不料,餘切寫的越來越多,跟永動機一樣。

  九月下旬,餘切竟又寫了兩篇文章,通通發表在《文藝報》上。一篇是賞析《平凡的世界》的,上面說,「路垚也許才氣平平,但有生活,能吃苦,肯用功。」

  「他寫的小說未必不受歡迎,如果能投入更大的資源,這部小說完全能一炮而紅。」

  真的嗎?

  不僅是《當代》編輯部覺得不可能。整個陝省,都不會有人覺得可能。

  一部作品出版後,只要稍有一成功,往往就會有數量繁多的研討會要開。童話大王鄭淵潔的小說大賣特賣,王濛就曾領導整個作協都來學習鄭淵潔,因為他的小說賣錢。

  《平凡的世界》成功出版後,在京城這邊開過幾次座談會,每一次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大家一致不看好這本書。

  另一篇針對軍旅文學。餘切認為,很快就會誕生下一時代的軍旅文,它將完全不同於過去的軍旅小說。

  《當代》編輯部都硬著頭皮寫了反駁文章,《文藝報》乾脆把雙方的意見都放在一張版面上。勢頭簡直愈演愈烈。

  文壇中許多人在關注這場嘴仗,態度各異。

  《京城文學》的李鐸就很高興:「我們的文學最近之所以不受人關注,一個關鍵的點就是其樂融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拉幫結派」,大家都照顧面子,於是沒有什麼讀者感到刺激的點!文學也無法發展。」

  別人問他:「是不是又要爭個你死我活,你才覺得滿意呢?」

  李鐸嚇了一跳,搖頭說:「你不要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我只是說現在這樣是不行的。」

  滬市,巴老也在關注這場罵戰。他叫來《收穫》的李小林,這是他的女兒。

  「餘切為什麼要罵《當代》編輯部?」巴老問。

  「因為一個叫路垚的人。」

  「路垚是誰?」

  「一個煤礦子弟,哦,不是子弟,只是住在煤礦附近。他寫了一部小說,當時被《當代》文學退稿了————場面鬧得很難看,然後這個人心理上有疾病,就這樣氣倒了,肝硬化了。」

  「那不是很麻煩了?」

  在當時,路的病相當棘手。其實巴老這句話是說,路是不是沒幾年活頭了。

  李小林不了解路垚的經濟狀況,以為他憑藉稿酬,至少可以靠特效藥拖個好幾年。所以她說:「不知道!反正這個人有點寫費了,身體垮掉了。」

  「哦!」巴老若有所思。

  傍晚,李小林的女兒端端放學回來。

  端端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今年剛上四年級。小女孩發育比較早,身高竄得很快。

  她回來說:「我們班的人都在討論搖滾歌手,崔建。他太酷了。」

  「沒有討論文學的嗎?這和前幾年可不一樣呀!」李小林嘆氣道。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還是有的。」端端說。

  「誰?」

  「余哥哥啊!我們的課文《小鞋子》就是他寫的,崔建又是他書迷—一就是光靠聽,也聽說了餘切這個人了!我聽說初中也有他文章,高中也有!我們再不知道他,那就是文盲了!」

  「你們還說了什麼?」

  「有!」李端端說,「我們語文教材有餘哥哥的照片,好難看!明明長得和余哥哥一樣,就是哪裡看起來都難看!而且顯得人特別老!」

  李小林一聽就笑了:「編委會是專門這麼幹的!」

  「為什麼?不公平!」端端生氣的說。

  「因為怕你們小姑娘看了照片胡思亂想,專門選的他最難看的照片。」

  「原來是這樣,太小氣了!」

  李小林仔細觀察端端的神態,心裡嘆道:唉,還真是長大了。

  過去小端端提到餘切,從來沒有什麼扭捏的感覺,現在卻不一樣了!恐怕餘切那些女書迷,也不全是衝著他的小說來的。

  可惜端端文化水平太差,這輩子也考不了好大學,比餘切差了太多。

  實在不行,留洋去吧!找海外的朋友幫忙寫推薦信,唉,這件事情,也是餘切最能幫得上忙。

  一想到這個,李小林對《當代》的某幾個人也有些厭惡了: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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