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後續7(媽媽)
下城的球場,原來是一塊建築廢地,幾個擊球愛好者每天來玩球,一邊玩一邊收拾,日積月累,慢慢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區域。
球的玩法也是自己瞎琢磨出來的,糅雜了棒球、足球、橄欖球、曲棍球、高爾夫等各種元素。
風翎拉了一支機械建築隊,把球場擴建了,地面重新整平,四周建了圍欄和看台,還給球場加了一個電子計分器,避免球隊的人因為分數算不清打架。
比賽這天,下城異常熱鬧,球場上幾乎座無虛席。
風翎和李青坐在人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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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太多,氣溫終年23.5度的下城今天有些燥熱,口哨音與叫喊聲此起彼伏,風翎完全聽不見球場上的裁判在喊什麼,耳邊亂鬨鬨的。
隨著一聲尖銳的笛音響起,比賽終於開始——
這是一場精彩絕倫的賽事,一眼望去,十個球員里至少有八個在犯規,還有兩個在進行隔空罵戰,上半場20分鐘就打壞了三個備用球,中場休息期間兩隊球員還發生了激烈的肢體衝突。
一場比賽,不僅揮灑了汗水與熱情,也將下城人的暴力和低素質展現的淋漓盡致。
李青全程如坐針氈,如果不是風翎看得津津有味,他恨不得扭頭就走。
上城過於體面,顯得死氣沉沉,下城倒是生機勃勃,卻又過分野蠻。
李青替風翎發愁,想要完成兩座環上的居民結構調整,是一項長期且艱巨的任務,也不知道他和風翎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成果。 他正習慣性的傷春悲秋,目光意外捕獲觀眾席中一抹亮色——從服裝的配色來看,那幾名觀眾應該是上城人。
李青很驚訝,他沒想到上城人會下來看球賽。
雖然風翎將真空弦梯多開了幾條線路,但是下城的建設才剛剛起步,環境的改善程度有限,再加上,上城人對下城一直存在偏見,所以極少有上城人願意下來。
對大部分上城人而言,下城人不是人,是喪屍。
「風翎,風翎你看那邊……」李青忍不住推了推身邊的風翎,「是上城人,看年紀都不大,應該是瞞著家長偷跑下來玩的孩子。」
風翎眯眼瞧了瞧,也感到稀奇,「呀、還真是上城的小孩,ta們和畢業生坐在一起呢,能聊得來嗎?」
李青心中觸動,說道:「想要改變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太難,但如果是孩子,或許真的可以辦到……」
「四條你是豬嗎?!豬都跑得比你快!跑起來跑起來!」風翎的注意力很快被球賽吸走,幾乎跳起來罵場上的球員不爭氣。
李青:「…………」
球場上情緒太容易失控,連風翎都開始罵罵咧咧,別人只會素質更低。
李青擔心上城的孩子被嚇到,便一直盯著,沒再看球。
那幾個小孩起初神態還有些緊張,逐漸投入後便跟著大家一起喊叫,後來不知道和畢業生聊了什麼,吵得臉紅脖子粗,李青正猶豫要不要上前勸架,小孩們又紛紛大笑,似乎和好了。 一場比賽看下來,別人因為看球心裡七上八下,李青盯孩子也心裡七上八下,直到賽事結束,人群散去,他親眼看著那幾個孩子在球場外坐上公共磁浮巴士,一顆懸著的心才終於放回肚子裡。
風翎也在車站等巴士,不過方向相反,她和李青要去育成所那邊看看。
畢業生們一見她就圍上來,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大喜鵲——
「老大!我們剛才遇見上城人了,ta們看起來和我們也沒什麼不同嘛。」
「上城人真可憐,ta們居然沒有球場,也沒看過球賽。」
「上城人也沒有教習機器人,ta們居然喊養育自己的人『媽媽』,好奇怪哦!」
「都喊媽媽的話,不怕弄混嗎?老大,ta們說的是真的嗎?那些上城人會不會在騙我們?」
風翎回道:「是真的呀,上城就是這麼喊的。」
畢業生們開始天真發言。
「那也太奇怪了,如果人人都喊『媽媽』,弄混了怎麼辦?『媽媽』怎麼確定對方喊的『媽媽』是自己呢?」
「我覺得還是咱們的育成所好,有教習1號,教習2號,教習3號……每台機器人都有自己的編號,絕對不會弄混。」
「就是、就是、」 風翎被童言童語逗樂了。
巴士到站,大家陸續上車。
風翎和李青在最後一排坐下,關於「媽媽」的話題還在繼續,出生在育成所里的畢業生們無法理解媽媽的含義。
李青感慨地對風翎說:「哪怕在上城,也不是人人都理解這個稱謂,許多時候,家長讓孩子這樣叫自己,僅僅是對社會現象的模仿,家長未必懂得如何去做一位媽媽或爸爸。」
風翎側過頭問他:「你記不記得,我以前說過我有四個媽媽。」
李青頷首回道:「記得,生你的媽媽,孤兒院裡的媽媽,領養你的媽媽,還有……」
「還有一個是資助我上學的阿姨,每年節假日我都會給對方發祝福簡訊,風媽教的。」風翎說道,「對方姓王,發簡訊時我會稱呼她王媽媽,現在想想,只要是照顧過我,在成長過程中幫扶過我的人,都算是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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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翎想了想,「嗯……我好像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稱謂的意義,反正就這麼稀里糊塗的長大了。」
李青好奇地問:「怎麼沒聽你提過這個王媽媽?」
「也沒人問我呀。」風翎聳聳肩膀,「一般聊天的時候我也不可能挨個數自己的媽。」
李青失笑,「那你最喜歡哪個媽媽?」 風翎說:「打我的那個。」
「我以為你最喜歡風媽,」李青問,「為什麼是打你的那個?」
「要論感激,那我肯定最感謝風媽,但你不是問最喜歡哪個嗎?」風翎理直氣壯地回道,「雖然她精神病發作的時候會打我,可是她正常的時候對我很好啊,帶我去買漂亮衣服,吃高檔餐廳,玩遊樂園,還帶我去上各種興趣班,騎馬、滑雪、小提琴、芭蕾……你別管我學沒學會,反正體驗課我都上了,哦對了,她還長得特別漂亮,所以我最喜歡她合情合理。」
李青笑著說:「我知道了,她是真心把你當做自己的女兒在養。」
風翎聽了微微發怔。
李青見她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你說的對。」風翎若有所思,「她們照顧我、幫助我,我很感激,但是只有她,對待我像對待女兒一樣寵溺,原來做女兒是這種感覺啊……」
「上城不允許寵溺孩子,認為孩子需要接受正確的教育。」李青頓了頓,低聲說,「地球上的育兒觀也不贊同溺愛孩子。」
「沒有原則的溺愛肯定不對,但是,被寵溺的那兩個月,我真的很幸福。」風翎側頭望向車窗外,似乎陷入回憶。
「你知道嗎,她每次看向我的時候,眼裡會有光,就好像我是她的珍寶一樣,不管我做什麼她都覺得我最棒,我在課上亂塗亂畫,她說我以後會成為大畫家,我學不會小提琴,拉出來的聲音像鋸木頭,老師的臉都綠了,可是她認為我說不定是個音樂奇才,她的口頭禪是——『我的女兒將來一定會非同凡響』。」
說到這裡,風翎靠著車窗笑了笑,「風媽不會說這種話,她只會對我說,希望我長大後做一個不違法亂紀的好人。王媽媽就更豁達了,資助了我好幾年,每次的回覆都是不求回報,只希望我健康長大,將來可以自力更生。」
風翎停下來,釋然般吐出一口氣,而後低聲說:「她們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我不容易滿足,總想證明自己除了不會違法亂紀和自力更生之外,我還能做得更好。」 李青聞言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期許會成為一種壓力,她們可能是不想讓你有太大壓力。」
「嗯,我明白。」風翎扭頭沖他笑笑,「告訴你一件事,王媽媽在我大二的時候突然停了資助,她得了重病,不得已將房子賣了,搬去了養老院,無力繼續資助,當時我心裡有個念頭,我……居然希望她向我提要求,讓我照顧她。」
李青聽了心頭一緊,沒等他開口問,風翎接著說道:「可能是那個時期的我太迷茫了吧,在學校里過得不開心,也沒有夢想,怎麼形容呢,呃……就是一種好像與世界脫節的感覺,什麼都不關心,什麼都不在乎。」
「那你……當時有沒有想過當運動員?」李青問。
風翎搖頭,「業餘的玩玩還行,想走職業競賽這條路太難了,學校里的格鬥苗子每天都要稱體重、測體脂,火鍋不能吃,可樂不讓喝,一堆規矩,我吃不了這個苦。」
她又很快矢口否認:「不對,我能吃苦,準確的說,是我對於成為一名職業格鬥運動員沒有那麼大的熱情,所以,當我要為這個目標做出某些犧牲時,我會變得斤斤計較。」
李青表示理解:「確實,人只有面對真正熱愛的東西時,才會全力以赴,並且無怨無悔。」
風翎嘆了口氣,「總之,那段時期我過得不太好,渾渾噩噩的,學校里的規矩讓我覺得煩,訓練也很枯燥,很沒勁,後來知道王媽媽患病的消息,我索性輟學了,去她住的那家養老院找了份打掃衛生的工作,幹了幾年,給她養老送終。」
李青忍不住問:「那她知道是你嗎?」
「我以為她不知道。」風翎笑了下,「沒想到她留了遺囑,去世後銀行帳戶里還剩下幾萬塊錢,全給我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寫的遺囑,她明明病得神志不清,說話都費勁。」
李青聽完這個故事,心中流淌暖意,「風翎,你遇到了很多很好的媽媽。」
「我也這麼覺得。」風翎笑著說,「後來我離開養老院,一邊打工一邊攢錢,加上她給我的幾萬塊,把她原來賣掉的老房子買下來了。當時因為異種入侵,青江市的房價跌得厲害,我買了房子住進去沒多久,就在回家的路上撿到了含有母巢卡牌的污染體。」 李青發出感嘆:「一切的開端。」
「對我來說是終結。」風翎說,「從得到那張卡牌開始,我的所有迷茫結束了,我混沌的過去也結束了。」
從此她擁有了一個無比清晰的目標,那就是成為最強的bss。
巴士到站了。
畢業生們像蜂群一樣涌下車。
風翎留到最後,慢慢往車下走,幾個畢業生去而復返,笑嘻嘻地問她:「老大,以後我們可不可以叫你媽媽?我們也想有媽媽叫。」
「可以啊。」風翎痛快地答應。
一個畢業生脆聲喊道:「風媽!」
風翎微愣。
畢業生們互相推擠著跑遠,邊跑邊道:「以後就叫風媽,這樣就不容易跟別的媽媽弄混啦!」
風翎望著ta們的背影,臉上不知覺地露出笑意。
好吧,這是結束。 但何嘗不是另一個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