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傳道
第1108章 傳道
「真是個安息的好地方啊。空曠,荒涼,乾燥,到處都是土和沙子。你知道麼,在這裡殺人,會降低你的恐懼,因為這樣的地方,天生就適合死亡。」
「如果你在城市的某個公寓裡把人殺掉,血會濺得到處都是,沙發、地毯、床單,搞得一塌糊塗。哪怕不見血,勒死的人會大小便失禁搞得臭不可聞,要分屍的話就更麻煩了。以後房子會不能住,因為一進到這裡那些噁心的景象就會浮現在眼前,原本應該溫馨溫暖的家會變得陰森可怖,屋子裡每個物件都會沾上污穢的氣息。」
「這裡不同,這裡天然就和死亡聯繫在一起,人站在這裡,踩著沙土,腳下不知道埋藏著誰的屍體,甚至億萬年前不可計數的生物的屍骸,都沉睡在這片土地下。血滴到地上,會被沙子和土迅速吸收掉,地底下的細菌和蟲子不會浪費任何一卡熱量,最後只會剩下一堆骨頭,慢慢地變成石頭。這裡到處都是石頭,從此它可以永遠,永遠地和大地在一起。」
濃厚的黑暗籠罩著荒涼無邊的沙漠,在黑夜的另一邊,拉斯維加斯永不休眠的燈火努力和黑夜抗爭,這裡已經到了它抗爭的極限,再往前一步,光線便再也不是黑夜的對手,刺破不了分毫,只有天上的永恆的星月之光,能帶來一絲皎白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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綽號「木乃伊」的薩爾沃多幫派頭目喬爾—埃斯科巴,被緊緊綁縛,跪在這光明和黑暗的交界處,面前是一片荒蕪和黑暗的沙漠,背後光明、熱烈的拉斯維加斯矗立,卻又無比遙遠。
他知道自己總會有這一天,被人殺死在內華達廣袤,人跡罕至的荒原中,死得悄無聲息。
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被人單槍匹馬俘虜,幾個手下輕易被殺,幾乎沒有反抗之力,他像孩童一般被活捉,一路綁到了這裡。
這片荒原他很熟悉,因為他不止一次在這裡處決敵人、叛徒、綁架者以及招惹到他們的人,如今這裡也要成為他的葬身之地。
不熟悉的是那個抓住他的中年人:他是個亞裔,沒有蒙面,臉像古銅一般泛著堅毅的光澤,他如入無人之境,手持一把AK機槍,卻用精準的點射把來不及拔槍的人全部幹掉。
在打完一梭子子彈後,他頭都不抬,單手換彈夾,一邊指著埃斯科巴,一邊衝上前將他抓住。
埃斯科巴都沒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切就結束了,緊跟著他被帶來了這裡,聽到那個男人對另外一個人嘰里咕嚕說了很多,他聽不懂,但那好像是中文。在拉斯維加斯,說中文的人很多。
埃斯科巴曾經提醒過手下的人,不要去動那些亞裔,尤其是華裔,雖然他們的油水很多,而且很好欺負,但在拉斯維加斯屬於例外。他們的主要犯罪目標還是拉美移民,在美國,坑害自己人是每個國家和民族的傳統。
但薩爾瓦多幫派不是組織嚴密的幫派,他們只是鬆散的聯合體,埃斯科巴是名義上的盟主,但對很多社團並沒有直接管控的能力。
那起華裔女孩的綁架慘案他聽說了,雖然有過擔心,但在綁架者被幹掉後,他覺得應該沒事了,他去洛杉磯躲了一個月,便回到了維加斯,沒想到他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監控。
現在,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當蒙在眼睛上的布被扒下來,他又看到了那張可怖的古銅色臉,這張臉的主人如同死神,在這荒蕪的黑夜裡,身上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在他一旁是個年輕的小伙子,他手裡拿著一把三棱刺,一種專門用來放血的武器,如今早已被淘汰,因為功能太單一,只能用來捅刺放血。
但如果只用來放血,這玩意依舊很好用。
不遠處,一個方形的土坑已經挖好,死後往這裡一埋,抹去痕跡後,可能幾百上千年都不會被人發現,最後真的變成一堆石頭。
埃斯科巴咽了下口水,同樣的場景他經歷過,只不過那會兒他是殺人的,而不是被殺的。
如同待宰羔羊的恐懼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強裝鎮靜,試圖和對方交流,表明自己和那宗綁架案沒有關係。可話梗在他的喉頭,怎麼都說不出口。他急,想說,卻感到一股強烈的屎尿意,身體開始控制不住顫抖。
甘文江握了握手裡的軍刺,這是馮培玉給他的武器。
馮培玉交給他很多東西,尤其是關於如何殺掉一個人,馮培玉是這方面的專家。
但馮培玉教給甘文江最重要的不是怎麼去殺人,而是為什麼要殺人。
「暴力本身就是目的,這些薩爾瓦多的動物並不理解這一點,他們利用暴力去生存,去威脅,去試圖改變。不,暴力並不依附於這些東西存在,暴力就是暴力本身,就像死亡便是死亡,它是這個世界存續的法則和最重要的一環。你有幸執行它,務必幹得漂亮。」
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馮培玉,此刻在他熟悉的死亡和荒原面前,仿佛黑夜中的死亡頌唱者,他並非在給甘文江做殺人前的心理按摩,他只是想說而已。
他前半段和後半段的人生如此割裂,在四十多年的蹉跎和麻木中,他終于于暴力和死亡中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存在意義,他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傳道。
甘文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他不是第一次殺人,但用刀,用刀捅進一個人的脖子,用刀捅進一個人的脖子動脈放血,像殺豬一般幹掉一個人,他是第一次。
槍的危險之處不僅在於它的無差別威力,更在於槍擊的射程拉開了人直接面對死亡的距離,這讓幹掉一個人變得沒有那麼強的心理壓力,子彈在射穿一個人後留下一個小小的洞,鮮血和巨大的空腔傷害被掩蓋在身體內部,你仿佛只是輕輕點了對方一下,死亡變得輕而易舉且微不足道。
刀不同,這樣的放血軍刺更加不同,你要像殺死一條狗一般,用力氣,用精準度,你的手會感受到皮肉被劃開的觸感,會感受到血管、肉體、器官被攪碎的顫動,它們會隨著刀、手掌、神經,一直傳輸到大腦,永遠烙印在神經記憶中。
甘文江的手微微顫抖,但他沒有猶豫,他知道不能猶豫,在停頓了兩秒後,他一言不發走到埃斯科巴跟前,拎起他的衣領朝著土坑拖去,他腦子裡回想著那個女孩的慘狀,以此增強自己的殺氣。
他知道,馮培玉絕對不會這樣,他殺人便是殺人,和憤怒、復仇無關,但他不是馮培
玉,他需要這些,需要一個理由,需要一個讓自己心安的藉口。
埃斯科巴哀嚎著,尿液順著褲管留下,但正如馮培玉所說,沙土將它們吸得乾乾淨淨,很快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不留一絲痕跡,鮮血也是一樣。
兩個人的眼睛在對視了一秒,埃斯科巴哀慟的眼神幾平讓甘文江無法下手,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真的要殺戮到這個地步嗎?
眼睛閉上了,念頭消失,他放棄了,甘文江決定動手。
王撫西的聲音打斷了行刑,她說接到電話,那邊讓手下留情,留木乃伊一條命,畢竟綁架不是他親自指揮的,把組織節點打光就可以了,留下他,薩爾瓦多幫反而不會亂,便於控制薩爾瓦多人。
甘文江鬆手,埃斯科巴滾落到土坑裡,拉了一褲兜子屎,鼻涕眼淚一大把,但他好歹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