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接吻


  謝凌目光落在臥在雲棲榻上的表姑娘,新換的裙裾裹著盈盈一握的腰肢,烏髮松鬆散在背後,更添幾分朦朧柔媚。

  他的眸色忽明忽暗,最後回歸一片化為烏有的平靜。

  只有她睡著的時候,他才可以好好地看看她。

  謝凌喉間溢出一聲嘆息。

  他也知道,自己的怒氣毫無道理,他甚至都沒生氣的資格,又怎麼可以去指責她?

  他對於表姑娘而言,只是一個應當保持距離的兄長,在他失明的時候,她更沒有義務陪在他的身邊,儘管每一次她都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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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謝凌還是控制不住地失落,心有不甘。

  「情」這一字教人無力,令他狼狽又可笑。

  正因為她不愛他,所以一切發生的事情於他眼中,都成了他去「恨」她的理由。

  他恨她避而不見的神色,漫不經心的回應,更恨她將他當做空氣。

  恨意與愛意在胸腔里糾纏作一團,卻又令他甘之如飴地沉溺在這扭曲的執念中。

  謝凌冷靜下來,看著她入睡。

  ……

  不知睡了多久。

  阮凝玉睜開眼睛。

  眼見陌生的環境,在意識到自己正置身何處時,阮凝玉很快清醒了,她下意識地去摸自己身上的衣裳。

  完好無缺。

  轉了視線,便見到榻邊的謝凌。

  她很快收回手,怕他見到自己這個尷尬的舉動。

  她竟然睡著了?

  她原來在他身邊竟也可以安心地睡著。

  或許她潛意識裡,還是將謝凌當做溫和可靠的兄長。

  「什麼時辰了?」

  看向窗外,便發現天色不早了,正是黃昏。

  謝凌手裡捧著書卷,「表妹睡了一個多時辰。」

  阮凝玉頭皮發麻,他就這麼守了她一個時辰?

  她不敢過問。

  看來賞梅宴要結束了。

  於是阮凝玉從榻上下來,作勢穿鞋,她要離開,她現在就想擺脫他,一刻都不想呆在他的身邊。

  「時辰不早了,表妹該和表姐她們回去了。」

  謝凌卻翻過了一頁書,「堂妹她們已經回去了。」

  「想必堂妹們的馬車,現在已過朱雀門。」

  阮凝玉怔住。

  謝凌抬眼看來。

  「表妹若要回府的話,只能委屈表妹,與為兄共乘一車了。」

  話落。

  謝凌餘光瞥見,阮凝玉原本給自己穿鞋的動作頓住了。

  她手裡的是染以香料的金縷纏枝繡花鞋,此時一截玉足正露在外邊,如夢中般小巧精緻,透著珍珠瑩白的光澤。

  謝凌看了一眼,想到這是表妹的玉足,快速收回視線。

  阮凝玉穿好了鞋。

  如今自己再不樂意,也只能坐謝凌的馬車回去了,除非自己想親自走回去。

  阮凝玉氣得很想掐一把自己,為什麼這麼能睡。

  謝凌這是把她的退路都給堵死了。

  她的臉色黑了下去。

  謝凌瞥了她一眼,能感覺得出來她並不情願。

  他眸色微沉,卻被他很好地掩飾了,像一滴水落入湖泊,激不起波浪。

  暮色落了宮牆。

  阮凝玉出來的時候,蒼山給她雙手捧上了件藍色斗篷。

  「表小姐,待會天黑風急,將這件斗篷披上吧。」

  阮凝玉掃了一眼,發現慕容深給自己的雲錦大氅已經不見了。

  而這件斗篷邊緣繡著金絲海棠紋。

  她不想冷到自己,於是動作利落地披上了。

  「我的婢女呢?」

  蒼山早就知道她定會過問這個。

  於是垂首斂目:「回表小姐,方才府里遣人來喚,說是表小姐的海棠院著了火,便讓你的丫鬟先隨馬車回去料理了。」

  「……」

  海棠院著火?

  你確定?這麼冷的天?

  見到表姑娘輕輕挑了眉,目露懷疑,蒼山假裝沒看到,後退在一邊。

  阮凝玉冷笑,對於蒼山,她肯定是問不出什麼的。

  於是她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就這麼巧?

  她甚至合理懷疑,海棠院走水就是眼前的男人設計的。

  察覺到她狐疑的目光。

  謝凌抬眼看她,目不斜視,平心靜氣。

  就仿佛他皎潔如月,清曠超俗。

  阮凝玉看了一會,在心裡冷笑。

  裝吧!誰能裝得過他?

  如果不是她發現他房中私藏她那支金簪的話,她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他裝得太好了。

  可現在,阮凝玉卻不想捅破他。

  她發現比起揭穿他,看著他對自己愛而不得才是更好玩的遊戲,或許她心思不正常,就是這麼的惡趣味。

  他既然要裝作不是他設計的,那麼她自然要好好配合他才是。

  阮凝玉收回了目光。

  見表姑娘沒懷疑上主子,蒼山鬆了一口氣。

  移步到宮門。

  但讓蒼山頭疼的是,一路上無論大公子說了什麼,表姑娘都沒有一句過回話。

  久而久之,謝凌便閉口不言了,神色也淡了下去。

  蒼山提心弔膽的。

  宮門依然停了輛寶頂華蓋的馬車,車幔上銅鈴輕晃。

  馬車很高,需要人扶著。

  男人出行很少帶丫鬟。

  眼見她要登車,謝凌潛意識存著服務於她的觀念,她是高於他的。

  暮色浸染的天色下,謝凌自覺上前,向她伸出了胳膊。

  「表妹當心。」

  阮凝玉看向他。

  謝凌垂眸,從容自若。

  她卻轉頭,無視他個徹底,借用了下蒼山的胳膊,而後使了點力氣,就這麼登上了馬車。

  蒼山後知後覺,嚇得抽氣,表小姐這是要害死他嗎!

  謝凌袖中骨節分明的指節微微收攏,目光則緊鎖著他適才被阮凝玉搭過的手臂。

  蒼山更是不敢去看大公子的臉色,頭低得很低。

  謝凌轉身,上了馬車。

  進了馬車後,阮凝玉合目,還是不願正眼看他。

  再好脾氣的一個人,這時候也繃不住了。

  謝凌坐在她的對面,聲音沙啞。

  「表妹還要不理我到什麼時候?」

  阮凝玉:「表哥想多了,我沒有不理你,我只是身體不舒服,不想說話。」

  她以為他會信麼?

  謝凌攥手。

  他忽然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挫敗感。

  他看著她那張精緻絕美的側臉,心裡仿若抓住了什麼。

  謝凌擰了眉,「表妹可是在怨我,沒有救你?」

  「表哥說的什麼話,許姑娘可不就該是表哥該捨命相救的佳人麼?表哥能英雄救美,那是許姑娘的福氣,也是表哥的情分。我呢,可不敢肖想表哥的救命之恩。」呵呵。

  即使她掩飾得再好,然眼波流轉著冷意,說話字字帶刺。

  謝凌便明白了。

  可他卻長眉擰成死結,「我跳入水中,要救的人是你。」

  他發了瘋般扎進寒潭,嗆著冰水也要去夠那抹月白色裙裾。

  他以為她知道。

  阮凝玉氣笑:「表哥真會哄人!你分明——」

  未說完,她突然僵住。

  她突然想起來,當時她距離許清瑤比較近……而她潛意識裡只覺得謝凌來救的是他的謝夫人,便沒有懷疑過。

  阮凝玉的怒火凝固在了臉上。

  難不成,是真的?

  阮凝玉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她垂下眼帘,誰知道謝凌是不是在胡謅騙她?反正她又不知道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話語權在他那,難不成他一說,她便要信他麼?

  見著她這副模樣,謝凌眸里划過了冷意。

  她還是不相信自己。

  她路上的行徑,還有她此刻的態度,都將他的心扎了個千瘡百孔。

  他垂眸凝視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在剎那間盡數凍結成霜。

  「既如此,便當我從未說過。」

  他心裡有氣,為何他在她眼裡總是這般不堪,她為何常用最惡意的念頭來揣測他,一次次地猜忌他,為何他怎麼樣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只要她一句簡單的關心,便已知足。

  他從失明到恢復,她都沒有過來關心過他一句。

  他冷冷盯著她,下頜緊繃,喉結幾次滾動,卻始終沒吐出一個字。

  謝凌合上了眼。

  阮凝玉知道他沉默不語時,便是在刻意壓制怒意,連眉眼覆著層化不開的陰霾。

  原來謝大人也是會生氣的。

  阮凝玉知道自己這件事並不占理,可是她也絲毫沒有打算去哄眼前這個男人的打算。

  她側過身,合上了眼,她還想再休息一下。

  就在她腦袋昏昏沉沉,差點就要睡著時,她卻又留了個心眼。

  她忽然很好奇,她睡著的時候,謝凌會幹什麼。

  她沒去「哄」著他,他是獨自在那消化了怨怒麼?

  阮凝玉屏氣凝神,於是裝模作樣地假睡起來。

  時光流逝,她熬到最後一絲清醒都要消失時。

  男人的修長手指懸在她滑落的斗篷上方,猶豫片刻後,終是輕輕將披風重新攏好。

  慢慢的,在她的心跳聲中,他的指尖又不經意間掠過她散落的髮絲。

  阮凝玉嚇了一跳。

  接著他便環住她的膝彎與後背,將她穩穩抱起。

  她毫無防備地倚在他懷中。

  正當她以為他要對她做什麼時。

  青色廣袖掃過軟墊。

  謝凌將她輕輕放在臥榻上,窗外月色朦朧,將二人的身影溫柔籠罩。

  他為她掖好被角,手指穿過,整理了下她的如雲青絲,長指又從她的眉,一路撫摸過她的臉頰,動作輕緩,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清冷又眷念。

  掖完被角,她聽到了衣擺窸窣聲,影子要離去。

  阮凝玉鬆了一口氣。

  這時。

  她的嬌唇落下一片溫熱。

  一觸即離。

  阮凝玉驚得手指攥緊,在耳邊全是自己如雷的心跳聲里,混進了一句謝凌的嗓音。

  「你何時才能明白我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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