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齋首


  第715章 齋首

  心頭那股隱隱異動來得極快,去得也極快。

  若不是束朗神覺敏銳,遠超同輩,又修有異法,換作一個境界相若者,怕還真會忽略過去。

  縱是特別留意到了,但待其起意詳勘,亦往往是渺渺無蹤,再難覓什麼端倪。

  「洞府里那口「硫珠鼎」炸了?若真又炸了,這已是第三回了罷?」

  束朗掃視一轉,並未在周遭覺察到什麼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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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在心下疑惑過後,取出符牌一看,依舊不見什麼異樣靈訊,仿佛一切如常。」

  ,他想了一想,最後還是舉袖伸向眉心處,並指如刀,在上輕輕一剖。

  隨束朗手指劃落,他眉心亦是現出了一個深深豁口。

  不過暴露在外的並非什麼血肉,只是一團濃郁到近乎化不開的黑氣,層層堆疊,仿佛天地陰鬱所集,森森然叫人不由為之膽栗!

  幽冥鬼道—

  譬如在十六大天當中,胥都乃是仙道顯聖,彈壓諸餘玄劫大道。

  至於玄樞,則又是鬼道稱雄,為陽世諸冥之魁首!

  有此來頭,來自玄樞大天的束朗自然是幽冥鬼修。

  至於他出身的那方教門又名為法泥潭。

  法泥潭的開派祖師豐濂原系沙門古佛,據說與妙生華嚴寺有些關聯,而豐濂落劫轉生後竟以鬼道之軀重證長生,手段極是了得,實為通天之輩!

  早在前古之紀,法泥潭便已是陽世的一方鬼道大教了,不容小覷。

  待得前古道廷崩滅後,豐濂領著法泥潭一眾鬼道大能又趁亂攻入玄柩,強勢驅逐騰公觀,占據了這方道統的原本基業。

  自此後,法泥潭更是根基漸固,底蘊日深,儼然有獨霸大朔部州的姿態!

  說來法泥潭中修士,雖無食生飲血的「兆修」惡類,儘是些煉炁合形的「正統景修」,這也是前古道廷之所以容許其存在,甚至對其屢次委以使命的緣由。

  但在法泥潭中,卻也絕不乏一些被外間修士視為方術詭道的神通。

  這既與鬼道本身的根腳相關,亦同那位豐濂祖師脫不開干係。

  豐濂早在尚未落劫遭難前,在沙門諸世界內便以「機變百出、不守常格」而著稱。

  他甚至還與空空道人有過幾回論道,但這兩位終究理念不合,隨空空道人功證大羅後,他們便也鮮有往來。

  如束朗此刻所施的「神觀蠱」,正是豐濂在法泥潭所創的幾門方術之一。

  少頃功夫,束朗眉心處忽有憲窣響動傳出。

  緊接著,便有一隻米粒大小的蠱蟲從中緩緩展翅飛出。

  這蠱蟲通體如若青玉,碧瑩瑩一片,乍一眼看去,倒只是顏色鮮潤了些,並無其餘神異顯露。

  不過將這蟲倒轉過來,便見它腹下還生有一張模糊人面。

  細一辨認,蟲腹下的那張面孔與束朗倒是八成相似,不過此時眉梢眼角俱稍往下垂,與先前相異,露出一副愁苦之相。

  「奇了!」

  束朗見狀皺了皺眉,目光稍稍一凝。

  見蟲腹下的人面只是略微露出苦相,並未有什麼目中泣血,甚至面目崩裂的模樣,束朗心下稍安。

  不過如此一幕,終究有些出乎束朗預料,令他有些放心不下,在室中渡步走了一轉,眉頭仍未徹底舒展。

  「神觀蠱」乃是法泥潭中一門大名鼎鼎的奇詭方術。

  這蠱法的修行過程艱難便無需提了。

  而鬼道修士欲修此法,需得尋到自家的前世屍身,以此為憑藉,采三千餘種外藥,再配合日月精英、普運寶霞,受地火天雷的打熬,由有質煉到無質又煉到有質達二十四次,才終算勉強成就。

  需前世屍身為材—

  僅此一項,便已攔住了天下近九成之多的鬼道修士。

  若不是有大根腳、背景在身,便是僥天之幸得到了神觀蠱方,也絕煉不成這門方術。

  而即便是在法泥潭內,也絕不是每個真傳、宮主都煉就了此等手段,甚至法泥潭當代掌門因前世屍身被天劫毀去,他亦止於門檻之外。

  可以說束朗修行至今,他的極多心力都是耗在了「神觀蠱」上。

  當年他修成此法,在法泥潭更曾惹出不少轟動!

  神觀蠱雖無什麼殺敵、守御之能,但卻有預知凶吉禍福之用。

  僅此一項,便足以令神觀蠱被收錄進道廷的《地闕金章》內,並在占驗部中聲名昭著,多有美譽了!

  「看這模樣,倒不是什麼大麻煩,只是些小厄?」

  束朗把玩著手中蠱蟲,心下不覺沉吟:「如今的我在法泥潭中,倒無甚麻煩,應是和師門關聯不大。

  這樣看來,或是應在道廷了?」

  此念一出,束朗心下亦是湧出了些明悟,像是撥開了一層迷霧般,眸光不覺一閃。

  若此事當真應在道廷。

  那於束朗而言,除卻甘露講院,也別無可疑之處了!

  迄今為止,束朗在甲辰齋已修行一年有餘。

  對於甘露講院的種種優渥之處,他可謂是深有體會。

  不得不說,此處的確無愧眾天第一學宮之名。

  以束朗的出身,他絕非那等沒見過世面之輩,但還是為學宮的大手筆所深深震撼。

  正因如此。

  他才決意要去爭一爭甲辰齋的齋首位置!

  甘露講院共有六十齋舍,能有資格入齋進學的修士,除去道廷一方的天驕英豪外,便是來自各方道統的真傳道子或族中翹楚,總之無一凡類。

  而這等人物齊聚一堂,難免也是要分個高下。

  為激勵人心,故而甘露學宮也是順水推舟,在每一齋中皆設有「齋首」一職。

  齋首又有「司齋」一類的別號。

  顧名思義,此乃一齋修士之首,由齋中修士充任,為諸生之表率,是齋中上師之佐,有垂範之責,當引領之功!

  與齋中尋常修士相比,齋首非僅可以被上師額外關照,且每月皆可得到一筆不菲的賜賞。

  似束朗前番欲求的那外藥「連理木」。

  若他是齋首的話,便可順勢向上師恭請,若上師和院中司業點頭的話,說不得他下月的賜賞里,就會出現「連理木」這類外藥。

  如此一來,可以說是不必付出什麼代價,便能順利收得大藥在手。

  而齋首能夠享有的好處還不僅於此。

  與上師關照以及每月賜賞相比,最為緊要的,還是齋首之名可上達講院高層,進入諸位司業甚至是講院祭酒的眼中,得其接見、點撥!

  講院內的諸位司業已是修為通天之輩,縱離那逍遙長生之境,也僅差一步之遙。

  放於外間天宇,他們個個都是能夠稱尊做祖、統御萬方的人物,能夠壓得天下拱伏,足以成為一方道統的鎮世底蘊!

  而講院的那位祭酒,更是實打實的神仙人物。

  其偉力之大,已遠超下境修士的想像,無可估量!

  陳珩因拜於通烜門下,故可時常聆聽仙道大德的教誨。

  但對於這世間大多真傳而言。

  他們雖可面見自家的大德祖師,但若非親傳師尊,這等人物往往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要時聞大德口授秘要,亦實屬不易!

  「如今這齋中修士一共十二位,除去那個登明宗的楊夷光,其餘修士皆非我敵手。

  便是那個楊夷光,她雖修有梅花易數」在身,在占驗道上天資不凡,但我同樣有神觀蠱」在身,若祭起那道神通來,她還不是我束朗的敵手。」

  此刻束朗心下暗忖:「而宋經世既有移齋之意,這齋首之位自然空缺。

  此乃難得的良機,除宋經世外,甲辰齋內誰人可壓我一頭?

  若無意外的話,此乃天賜之機了,只是這蠱蟲————」

  說來束朗也不是第一天對齋首位置起意。

  只是自入甲辰齋以來,他一直被宋經世穩壓一頭,直到近日宋經世放出移齋的風聲,束朗的這點心思才又活泛起來。

  說來束朗絕非泛泛之流。

  法泥潭本就是玄樞天的鬼道大教,而束朗雖非道子,但卻是法泥七大真傳之首。

  他之所以未能登上道子之位,亦是在時運、年歲上吃了虧,並非本事不濟。

  這一處。

  他倒是與真武崔鉅並無二致。

  而自入甘露講院以來,束朗在諸般考課和大比中,也的確表現卓異。

  細數起來,他已是輕鬆鬥敗了十餘數目的真傳之輩,便是以弱擊強之事,束朗也並非是未嘗經歷!

  但奈何因為齋中還有一個宋經世在,束朗因而難以出頭。

  「雷部懸象署的從六品司榜錄事」,能以仙道元神之身,占上一個從六品的優位————

  此人的能耐,已是不必多言了!」

  因想到了宋經世,束朗微微搖頭,心下輕嘆。

  束朗清楚若同宋經世相比,他在甘露講院內的諸般戰績,便難免要遜色一籌了。

  皇隱遙、劉京、沈耽、余黃裳、彭象————

  這些在甘露講院皆是聲名赫赫的真傳道子,卻皆非宋經世敵手。

  縱束朗自視甚高,但幾回敗於宋經世之手後,他亦不得不承認,強中更有強,天外復有天!

  而宋經世的家世更非同凡響。

  當今雷部仙都雷霆司的司主名為宋時修,深得天帝姬煥的器重,是姬煥的潛邸之臣了。

  而宋經世,便是這位最為寵愛的子嗣!

  「無極真雷————道廷雷部的無上秘傳雷法。

  而宋經世除去修有無極真雷外,更有數門厲害傍身,如此人物,可絕難對付。」

  束朗此刻終是緩將腳步一停,暗暗握緊了那神觀蠱,目中透出一股銳意。

  「縱我如今並非他敵手,但待我修成了那門八煞屍陰相」後,必要再上去討教一番不獨宋經世,還有那個陳珩————」

  在搖一搖頭,感慨甘露講院著實是藏龍臥虎後,束朗也暫將心思收攝。

  他只向外間的門客傳了封符書,便繼續盤坐下來。

  宋經世欲移齋的風聲放出已久,想來宋經世應不會在此處收回念頭。

  如此一來。

  他的齋首位置,當是十拿九穩!

  說來除去齋首,近日甲辰齋的那位韓上師因功行到了緊要關頭,不久後便將直面純陽災劫,這位已是向講院內的諸位司業告假。

  而過上幾日,便會有新的上師抵齋承事那這神觀蠱的異動,是否和新的齋中上師相關?

  「與胥都的八派六宗不同,法泥潭在道廷可沒幾個厲害舊敵,那這蠱蟲異動,應當————」

  束朗握住神觀蠱,在幾回運轉玄功後,因所得皆不見清晰,他也懶得多想,索性閉目打坐,等待外間門客打探消息。

  但他這一回入定修行未能持續多久。

  未出一個時辰,忽有叩門請見之聲響起。

  束朗推開門戶,在聽自家門客低語幾句後,他面色陡然一變。

  而束朗在沉默一陣過後,他還未開口說些什麼。

  這片島州上忽有一聲鐘響悠悠傳開,餘韻綿長,一連三響,赫然是齋中又迎來了新的修士。

  束朗聞聲,眉頭不由一挑。

  他將未出口的話暫且咽了回去,只踩上一朵鉛雲,便飄身上了雲穹。

  不獨束朗是如此施為。

  等他來到出入關口時候,在極天上面,已是有了七八個修士,那位令束朗另眼相看的楊夷光亦赫然在列。

  束朗客氣與同齋修士一一行禮,而除去楊夷光之外,也僅有一個偎紅倚翠的赤袍少年令他額外多看了一眼。

  「難得今日鐘響,看來齋中終是迎來新進的同窗了。

  注意到束朗目光,楊夷光微微一笑,問道:「束道兄可知這位身份?」

  「我倒是知曉,但還不如不知————若真是他來了,縱使宋經世當真移齋,這齋首之位也落不到我頭上。」

  束朗心下無奈。

  但他面上倒未流露出什麼異色,只是一笑了之。

  到得此刻,束朗當真有些後悔當日在斗口洞的笑談了,不料竟是一語成!

  「禿驢果真無一個好物,都怪和尚壞我運道,明天便尋他打上一場!」束朗暗道。

  而就在他思忖之際,天角已有一道金光由遠而近,正迤邐而來。

  待看清金光中那道身影后,島州上忽有轟動喧譁之聲發出,齋中修士個個瞪大雙眼,吃驚不小。

  便連楊夷光面上亦是一抹訝色顯露,眼波流轉。

  而同一時刻。

  在臨近島州之後,陳珩目光一掃,只是上前一步,金車便緩緩懸停空際。

  「束朗、楊夷光,還有九真的湯玄————」

  陳珩微微一笑:「在這道廷的甲辰齋中,竟也能遇到了一位胥都出身的玄門同道,著實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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