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終局(下)
第19章 終局(下)
俺答汗的拳鋒印在永戒的心口。
時間仿佛停滯在這一刻。
俺答汗的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獰笑,拳鋒周圍環繞著慘白的音爆雲。而在他身後的空氣中,密密麻麻地分布著兵刃的碎片一那是安梓揚、王海等人來不及救援,情急之下擲出的兵刃,甚至沒有實質接觸,只是被逸散的真氣掃過就轟然炸碎,除去兵刃碎片之外還有血水碎肉,那是一個擋在俺答汗面前的丐幫長老,被直接撞碎成了漫天血雨。
而這一拳印在永戒心口。
嘩啦一血水從永戒背後炸開。
俺答汗的玄覽名為【一往】,效果很簡單耗干體內的真氣,朝著預定的方向打出一拳。
相比起其他玄覽神異,俺答汗的玄覽顯得有些太過單調————甚至弱小了。不僅要耗干體內真氣,出完招之後三息內都幾乎處於不設防的狀態,出招方向更是在出招之前就要定下,沒有改變方向的餘地,面對實力相仿或身形靈活的對手,使出這一招往往是勝少敗多。
所以他從未在跟籍天蕊的爭鬥中使出這一招,只是用這一招的蓄勢逼退過籍天蕊。正因如此,王海等人從未見過這一招完全使出,才在提醒永戒躲閃時慢了一拍。
無論如何,這一拳終究是擊中了永戒。
耗干五路天人真氣的一拳。
「永戒大師!!!」
王海目眥欲裂,安梓揚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俺答汗背後,咬牙持魚腸劍左右橫斬。
俺答汗轉身,左臂抬起護住面門,眼下他正處於三息的真氣枯竭之時,橫練難以為繼,魚腸劍嗤的一聲切入皮肉,被臂骨擋住。安梓揚調轉鋒刃,唰地一下切掉大塊皮肉。
「嘖!」
俺答汗皺了皺眉。
見安梓揚還要上前再斬,王海、郜暗羽等人也逼到了近前。
俺答汗猛地一甩右臂。
刷啦!
血光綻開,串在他右臂之上的永戒橫飛出去,砸向王海與郜暗羽。
郜暗羽本能地伸手要去接。
耳邊卻響起王海的一聲暴喝。
「別停下!!!」
郜暗羽轉頭去看,卻見王海滿目殺機,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腳下卻是絲毫不停。
王海甚至側身讓過了永戒,任由永戒滾落到身後的地上。
「籍天蕊說過這招,他要三息才能回氣!」
「我告訴過他,從他咽下三顆大還丹開始,他就註定會死!」
「這是用永戒大師的命換來的機會!也是我們唯一的勝機!」
「哀悼留給能活過今日的人去做,現在——殺過去!」
郜暗羽轉過頭看了一眼,永戒躺在身後的地面上,尹敏君咬著牙流著淚從他身上跨過,提劍朝這邊狂奔過來,永戒的眼睛睜著,望向這邊,嘴巴微微張開,郜暗羽隱約間好像聽見他在對著自己爆喝出聲。
「我是少林主持,是「聖僧」行遲的弟子!」
「除魔衛道,就在今日!」
餘音裊裊,就像是當年面對著苗王那樣。
行遲將主持之位和自己修行一生的真氣,交給了少林寺中最沒有資格承接他衣缽的那個人。
佛陀在臨死之前把自己的血肉割下,餵給了傷痕累累的鷹隼。從咽下那些血肉的一刻起,鷹隼就下定了決心一自己或許永遠也悟不透什麼佛法,但佛陀留下的道路,哪怕磨穿自己的骨頭、朽爛了這一身的血肉,自己也一定要守住。
他要沿著這條路追過去,用一生的時間,追上那個枯瘦老朽的背影。
若是有走到盡頭的那一刻,自己或許終於可以抬起頭,看向那慈祥的佛陀,小心翼翼地問上一句。
「師父,弟子————是否又讓您失望了?」
那蒼老的佛陀,是會像以前那樣怒目圓睜,怒罵他糊塗透頂,還是會抬起枯瘦的手,撫平他帶血的翎羽和傷口,無奈而又欣慰地罵上一句痴兒呢?
或許沒人知道,或許他只是死在了半路上。
斯人已逝,他從一開始就註定得不到答案————他只是不想讓佛陀失望,他只是想證明佛陀沒有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做了一件錯事,留下了一個錯誤。佛陀留下的那些東西,哪怕用自己的血肉去擦拭,也絕不能叫它染上一絲塵污。
佛門修「空」,修「我」,可他不通佛法,只想去修「佛「。
不是佛龕上的泥塑木偶,而是那個死在李淼懷中的,死時枯瘦得像是一根羽毛的,蒼老而慈祥的佛。
佛陀不會錯。
行遲不會錯。
師父————沒有錯。
弟子會證明的。
鷹隼死在了追尋佛陀的路上。
這一次,不會再有枯瘦的手掌放在他的額頭,溫和地撫平他帶血的翎羽,像是慰藉不成器的弟子,又像是安慰自己從噩夢中驚醒的孩子。
鷹隼守住了佛陀留下的路。
以命,以血。
郜暗羽猛地轉身,朝著俺答汗殺去。
乾清宮。
河上丈人站在原地。
從爭鬥開始到現在盞茶時間,他從未移動過一步。浩大如山海的真氣以他為圓心鋪展開來,填滿了方圓數百丈的每一處角落。處在這個範圍內的宮殿都被【初祖】施加了百倍於自身的重力,先是垮塌,然後在地面上被碾碎成薄薄的一層廢墟,空氣也被【初祖】排斥出去,連聲音的傳遞都失去了介質,戰場安靜的叫人心底發寒。
他平靜地看向前方。
大概在他前方三十丈左右的位置上,李淼和籍天蕊正在嘗試著衝過來。
李淼的身上滿是鮮血,從破損的衣物間看過去,能看見他身上足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經變成了透明的,這是他已經在用【萬象】替換血肉,開始使出全力的表現————但這並非是他主動選擇的結果。
仔細看去,會發現李淼身上沒有被替換的血肉,正在不斷泵出鮮血。
「確實夠勁兒。」
李淼嘖了一聲,揮拳砸碎腦後射來的真氣兵刃。
經由盞茶時間的嘗試,他大概已經摸清了【初祖】的底細。
本質上,這是門與【萬象】類似的玄覽神異,都是操縱真氣離體塑形,所謂的操縱重力和空氣只是真氣模擬出的結果,【初祖】比【萬象】更加靈活,但論起鋒銳程度卻稍遜一籌————只是河上丈人的真氣實在太過龐大了,那是積累了千年的、等同於數千位天驕修行一生的總和,足以將整座戰場全部囊括其中。
一次【初祖】的攻擊,對李淼來說並不算威脅。
那百次、千次呢?
整片戰場都是河上丈人的真氣,每一息,李淼的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在承受著等同於五路天人全力出手的攻擊,無法躲避,只能硬抗。面對著這樣的對手,復生血肉已經毫無意義,只是單純的浪費真氣而已,只有【萬象】模擬出的血肉才能抗住這樣的攻勢。
在李淼右側,是遮天蔽日的蟲群。
籍天蕊隱藏在蟲群中。
李淼點了點心口,那裡藏著一隻蠱蟲,沒有其他功能,只是能跟籍天蕊的聲音共振,不依賴空氣或距離就能將兩者之間的說話聲互相傳遞過去。
「籍教主,還撐得住吧?」
李淼低聲道,心口蠱蟲振動,還原成籍天蕊帶笑的聲音。
「還好,只是斷了根胳膊而已————倒也沒有超出預料。」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話,倒是慶幸更多一些。」
李淼低笑,抬頭看向河上丈人。
河上丈人確實很強。
李淼已經通過擊敗徐福修成了六路天人,與他境界相仿。而籍天蕊稍弱,也是五路天人境界,與他們二人的差距並不算天壤之別。但河上丈人只是站在原地,僅憑著龐大到駭人的真氣和一門玄覽神異,就將李淼和籍天蕊死死地按在十丈之外。
但此時,李淼和籍天蕊卻並不見驚訝或焦急。
因為就如他們在東瀛預想的那樣—河上丈人很強,但並沒有強到叫人絕望。
到了五路六路的境地,天人之間拽著對方不圓滿的境界窮追猛打的爭鬥方式已經無效,彼此都幾乎不再存在缺陷,命三路、寂照幻象、真常對招式威力的增幅都在相互抵消,唯一能分出高下的,恐怕還是反映持有者本質、各不相同的玄覽神異。
【初祖】很強。
但也就是與【萬象】相仿的程度,遠不及【兩儀】那樣無解。
早在東瀛發現河上丈人被三豐真人鎮壓的真相時,李淼和籍天蕊就明確了河上丈人的武力上限一他不會比三豐真人更強,兩人大概都無法確信能擊殺對方,所以三豐真人才做出了犧牲自己鎮壓河上丈人百年的決定。基於此就能很容易做出一個判斷在武力上限已經確定的前提下,河上丈人的真氣越是龐大,他的玄覽就越是平庸。
而眼下兩人也驗證了這一點。
很棘手,但還不足以壓住兩人!
試探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初祖】的弱點,已經探明。
李淼抬手,探入自己肩頭尚未癒合的傷口中,猛地撕扯!
血水瞬間進濺而出,剛一離體就被【萬象】真氣接下,旋即【萬象】在半空中延展開來,形成一面龐大的血色屏風,阻隔了河上丈人看向李淼的視線,施加在李淼身上的龐大重力消失了大半,連帶著四面八方襲來的攻勢也一起衰減。
「你的【初祖】只能操縱,不能感知。」
李淼腳下一頓,藏在【萬象】形成的血色屏風之後,朝著河上丈人衝去。
「抽走空氣,是為了讓我不能回氣。」
「卻也叫你無法通過聲音確認我的動向。」
「隔絕視線之後,你只能對著大概方向發動攻擊————而這對我,沒有太大威脅。」
瞬息之間,李淼已經衝到河上丈人十丈之內。
在他身後,遮天蔽日的蟲群也壓了過來,籍天蕊掩在其中,伺機而動。
河上丈人依舊平靜,他只是一抬手。
嗡轟!
覆蓋周圍數百丈的真空隨之消失,巨量的空氣狂暴地湧入,撞擊發生震耳欲聾的巨響。充斥著半座皇宮的龐大真氣回收,在河上丈人面前凝結成堅逾精鋼的鐵壁。
李淼一拳砸在上面,轟然作響。
他與河上丈人之間只隔著三丈的距離。
河上丈人看著李淼,忽地平靜開口道。
「你在等什麼?」
「你不會只有這點兒手段,你的後手,準備藏到什麼時候?」
李淼猙然笑道,揮拳不斷砸向【初祖】凝結成的屏障。
「急什麼,你不是也在藏嗎?」
「方才你好像很坦誠,交代了你的來歷,交代了你為何要殺達摩與三豐,交代了你這千年來的行動,交代了你為何要禁絕天人————但有一點,你始終不曾提及,好像這個問題不存在一樣。」
「但你我都清楚,這個問題得到解答的那一刻,才是你我真正分出勝負的時候。」
「那就是你為何要扶持韃靼人攻入京城。」
河上丈人沒有回應,李淼也不在意,只是揮拳繼續狂攻。
「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你根本就沒有必要做這些事。」
「我是因為被你的願景框住,悟性奇差,只靠自己不得寸進,又因為被收入錦衣衛中,才有了影響天下大勢獲得反饋,強行突破境界的願景。但你不一樣,你從一開始就可以隨意設想願景,天下大勢如何於你而言毫無用處。」
「更何況,你早就放棄了靠願景突破天人之上的打算,又下定決心禁絕中原天人,以防再出現會威脅到你的人。那你扶持韃靼,甚至培養出了遠多於中原的韃靼天人,豈不是前後矛盾?」
「你發現我的存在,早在我察覺到你之前。」
「如果你是出於對同類的警惕,早在我去東瀛之前就該直接過來弄死我,五路合一的我不會是你的對手,哪怕加上籍教主也是一樣,所謂的調虎離山從一開始就不成立————正相反,東瀛一行不僅讓我突破六路合一,甚至還把你的底透了個乾淨,其中沒有得到解釋的部分,你甚至是親自說給了我聽。」
「你不會是個故意透露自己底細,只為了看到我震驚表情的淺薄蠢貨。」
「那麼————我和籍教主想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解釋。」
龐大的蟲群在這一刻壓了過來,把李淼和河上丈人一併包裹在其中。
籍天蕊帶著笑意的聲音混雜著蟲群振翅聲響起。
「除非,讓李大人知道一切,本來就是你的計劃。」
「或者說,只有當李大人知曉了一切,你才能達成某個條件。」
「基於你方才所說的願景,就能很輕鬆的得出一個結論。」
李淼看著河上丈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也被我框住了,就像我被你框住了一樣。」
「你的願景框住了我,我的願景也框住了你。」
「你我的本質相同,在我出現之前,你可以隨意撬動願景,是因為天下沒人能跟你爭。」
「但我出現了,你發現自己再也無法隨意撬動願景,從那時候開始你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我想你第一時間的想法,一定是立刻趕過來,殺了我。因為我對你的威脅,甚至要比三豐真人還要大,三豐真人只是可能殺了你,而我是在掘你的根————但你並沒有這麼做,反而一直等著,等到我逐漸發現你的存在,等到我五路合一,引我去東瀛發現一切,然後在這裡等著我站到你的面前。」
「你說你早就放棄了通過願景達到天人之上的計劃,轉而全心全意地去收割真氣————
我看,這未必是全部的實話。」
「方才你說過,千年的收割,只是讓你的真氣越來越龐大,卻始終沒有產生質變的徵兆,這還是天人傳承遍地都是,三四路天人不斷出世的前提下,收割千年的成果。假如你真的禁絕了天人傳承的出現,以絕頂和天人之間的差距,恐怕你再過上三四千年也未必能突破天人之上。」
「而你我都清楚,再過二百年,蒸汽機就會在西方出現。」
「再過五百年,這個世界就會變成你我記憶中的樣子。」
「你再如何強,也沒辦法壓制整個世界的進程。」
「你再怎麼強,也沒辦法讓所有人按照你的需求再活上幾千年。」
「你的時間不夠了,而我讓你看到了另一條路。」
哈—
河上丈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動。
他長長的出了口氣,像是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
「你沒有讓我失望。」
河上丈人舉起一隻手,端詳著手掌,平靜說道。
「你猜的沒錯,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撬動願景,卻找不到能突破天人之上的素材,那些願景就永遠只是我的幻想。我收割真氣,千年來卻只是一點點變強,絲毫看不到質變的曙光————六路天人不是神,這個世界太大,我可以暗中操縱影響中原,卻不可能讓整個世界不再前進。」
「殺掉幾個關鍵人物,讓這個世界停滯幾百年,就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我有繼續收割真氣的耐心,卻沒有繼續等下去的時間了,五百年後,哪怕再是屏弱的人,只要握住了按鈕,就可以輕易地殺死任何一個天人,即使是我也扛不住那些足以抹平整座城市的爆炸和媲美太陽表面的高溫————那要比幹個、百個、千個張三丰還要致命。」
「如果我在千年前發現你,你會立刻死在我手上。」
「但現在————你卻是我唯一突破天人之上的希望。」
他忽然張開雙手,露出胸膛,看向李淼說道。
「一切都有代價。」
「沒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
「我可以毫無限制地規劃願景,卻只能等著別人將它變成現實。」
「你雖然無法像我這樣隨意規劃願景,卻誤打誤撞地捅開了擋在我面前千年的關隘一你只要對天下大勢造成足夠大的影響,就能強行讓願景給予你反饋,推著你毫無限制地突破境界。」
「原本你這種不清不楚的願景,到六路合一的境界,就是盡頭了。」
「但如果我推你一把呢?」
河上丈人看著李淼,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引導著你了解一切,了解自己的本質,了解所謂的武功背後的真相。」
「性由心定,當你知道一切之後,你的願景也會隨之蛻變。」
「現在的你不會是我的對手,無論你想不想,你都會本能地去希望突破天人之上。」
「這就是我要的。」
「從你知曉了一切開始,我就感受到了————變化。」
「我期待了千年的變化。」
「我收割了千年的真氣,正在發生質變。」
河上丈人忽的收回雙手。
擋在他與李淼之間的【初祖】也隨之消散。
李淼也在這時停止了攻擊,看向淡然開口的河上丈人。
「你被框在我的願景中,我也要利用你的願景。」
「我擊碎雄關,攻入京城,又不斷派出天人鎖住南京,一月以來大朔再沒有發布過任何一條政令。哪怕韃靼人全軍覆沒,經過這足足一月的醞釀,天下也必將大亂,所有懷藏著野心的人都會試探著做出行動,至少,他們不會再遵從一個被韃靼人攻入京城的大朔—亂世將起,影響天下大勢,我已經做到了。」
「而你,也知道了一切,你設想的願景也隨之發生了蛻變,終於能涉足天人之上的境界。」
「現在,是我得到反饋的時候了。
19
「你沿著我規劃的願景走到了六路合一。」
「而我也將沿著你的願景,踏入天人之上。」
話音落下。
噗通。
方才還在平靜開口的河上丈人,竟是忽的動作一頓,旋即便像是失去靈魂的木偶一般轟然倒地。
場面看上去似乎有些滑稽。
但無論是李淼,還是掩藏在蟲群中的籍天蕊,臉上都划過一絲凝重。
預示著極度危險的直覺,在兩人心頭浮現。
倒在地上的河上丈人,面目和身材都忽的一陣扭曲,在數息之間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皇帝。
李淼臉上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河上丈人本就是換了身體,才從三豐真人的鎮壓里逃了出來。也就是說那具屬於他的、千錘百鍊的六路天人軀體,已經跟三豐真人一起死在了東瀛。可天下哪裡有第二具六路合一的軀體,河上丈人一定是從那時起就一直在不斷更換軀體,但尋常天人的軀體又承載不了他那過於龐大的真氣,必然會隨著他出手的次數逐漸破損。
轟碎大同、居庸、山海三關,以及京城,他原本的身體一定已經瀕臨毀壞。
所以京城之內,四路合一的皇帝的身體,就是他唯一且最好的選擇。
怪不得從剛才開始,河上丈人就只驅動【初祖】而不親自出手,除去他在等著李淼的願景發生蛻變之外,恐怕更大的原因是隨著他跟李淼的爭鬥,皇帝的身體已經漸漸損壞了,再也經不起他的出手。
李淼朝著皇帝看過去,皇帝也在這時恢復了神智,跟李淼對上了目光。
兩人都沒有開口。
兩人是生死大仇,但在皇帝被蠱蟲改造神智之後,卻也有並肩作戰的情分。
兩相抵消,卻是難分。
眼下皇帝恢復了神智,也不再被蠱蟲操縱,本該立刻破口大罵李淼這亂臣賊子,可三年來的記憶卻又歷歷在目,看著李淼,他竟然生不出恨意。
半晌,皇帝長長地出了口氣。
「籍天睿是一場空,朕也是一場空。」
「被控制了三年有餘,最後連恨意都生不出————莫非真有天理報應嗎?
「便————如此吧————」
「死在朕的寢宮前————總要好過————死在皇 ————」
旋即,便在廢墟中失去了呼吸。
李淼看了他數息,隨後視線上移,落到皇帝屍體的上方。
空無一物的半空中,有微弱的真氣正在生成、扭曲、凝結。
李淼眼神一冷,沒有半點猶豫,閃身躍上半空,一拳轟下!
轟!!!!
六路合一的真氣,疊加了【萬象】和【底力】的兇悍勁力轟然落下!
方圓數丈的地面陡然崩碎。
皇帝的屍體被擊成血霧。
李淼沒有停手,只是不停地揮拳。
同時,籍天蕊也驅使著蠱蟲撲了過來,蟲群張開猙獰的口器,貪婪地攫取空氣中的任何一絲真氣。
河上丈人已經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兩人如何能不懂他的意圖,他分明是已經借著李淼的願景、親手帶來亂世的影響以及千年來收割積累的龐然真氣,抓住了跨入天人之上的契機!
沒人知道天人之上到底有多強。
但這種突破,一定會比修成任何一路天人境界都要兇險。
眼下就是最後的機會,哪怕給河上丈人帶來一絲干擾,都可能會導致河上丈人的失敗。
所以李淼與籍天蕊都不再留手,將所有的真氣,盡數轟在了河上丈人消失的地方。
京城城門之外。
永戒的屍體在被俺答汗擊穿心口後的第一息停止了滾動。
王海已經逼到了俺答汗的面前,雙手舞成一團殘影,蓋向俺答汗的頭顱。
手持魚腸劍的安梓揚在側面不斷出劍,被俺答汗一拳擊退,口吐鮮血的同時便強行返身撲上,魚腸劍不斷掃向俺答汗的腿腳,壓縮著他騰挪的空間。尹敏君含淚持劍刺向俺答汗後心,郜暗羽接下了永戒的位置,正面攻向俺答汗,無極震禪不斷擊出。
另有殘存的數位供奉、江湖高手,不斷隔空出招。
霎時間,血水四濺。
俺答汗腹背受敵,橫練又暫時無法撐起,身上瞬間就添了數道傷口。腿腳被魚腸劍劃開,猛毒侵入體內,腹心被轟了三記無極震禪,震盪透入體內,內臟受損,口鼻溢血。手臂擋在面前,被王海撕開數道傷口,血水濺在臉上,襯得表情分外猙獰。
可他並不驚慌,只是見招拆招,不斷閃轉騰挪。
「可笑。」
他看向圍攻他的眾人,獰笑著開口道。
「你們是故意送那個和尚來送死的,就是要逼我使出【一往】。」
「想要趁著我無法回氣的三息,強殺我。」
「膽色不錯,骨頭也夠硬,但很可惜————即使我沒有真氣,也不是你們在三息內能殺得了的。」
「那個和尚死了,你們連一個三路合一的都掏不出來。」
「傷到我你們很得意?可以,可以————你們大可以再得意兩息。」
「但兩息之後,你們就都要死了。
「那個和尚用命給你們賺來的機會,你們太弱了,把握不住。」
江湖放對之時,用言語影響對方的心態,是江湖上人人必備的手段。莫說是眼下在場的人,就算是剛行走江湖幾年的小年輕,也可以輕鬆在三息之內把對方的十八輩兒祖宗問候一遍,俺答汗會的漢話不多,方才為了讓在場之人聽懂,強行拼湊了幾句漢話出來,這些話勉強算語句通順,卻毫無攻擊力可言。
卻讓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因為俺答汗說的是實話。
雖然從俺答汗使出【一往】到眾人齊齊圍殺過來,只花了短短一息時間。
雖然俺答汗現在看著很是悽慘,擋在面前的雙臂滿是鮮血,被魚腸劍削出的傷口深可見骨,口鼻都在緩緩溢出鮮血,胸前皮肉更是被無極震顫砸的黑紅一片,皮膚龜裂,臉上還帶著濺上去的血水。
但————這些對一位五路合一的天人而言,都只是皮外傷。
天人的要害只有頭顱、丹田和心臟,其餘地方只要真氣足夠,復生只是花費時間長短的事。眼下俺答汗看著情狀悽慘,但只有心口處破損了皮肉,胸骨和丹田完好無損,臉上更只是濺上了些血水,連一道細小的傷口都不見一三息過後,真氣恢復的俺答汗治癒這些傷,不會花超過一息時間。
到時候沒有永戒正面扛住,以剩下這些人手,只會在短時間內被俺答汗挨個殺死。
這時候,安梓揚很想大喝一聲「各位,該拼命了,把手段都使出來吧!」
但————即使他再不願意承認,他的手段也已經用盡了,魚腸劍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在場的所有人,都再沒有後手了。
從一開始,所有人都在拼命,小四的蠱蟲、安梓揚的機關暗器盡數壓上,甚至有位在江湖上頗有威望的丐幫長老,撲到了俺答汗的拳頭上,任由對方一拳將自己攔腰打斷,只是為了將腹中的醃攢噴濺到俺答汗身上,以這種下作而又慘烈的方式,試圖延緩一絲俺答汗的攻勢。
但一切都是徒勞。
圍殺在絕望中繼續。
第二息。
安梓揚斬斷了俺答汗的腳筋。
還沒等眾人露出喜色,俺答汗身子略微一歪便穩住了身形,左手成拳擊退王海,右手抓住郜暗羽的拳鋒,臉上依舊是那副勝券在握的獰笑。
「你們還有最後一息時間。」
第三息。
「不行、不行!」
小四雙手按在永戒心口,體內還存著的最後幾條療傷蠱蟲鑽入永戒傷口,在永戒體內逡巡遊走幾下,便失去了動靜。這療傷蠱蟲以人體血水和真氣為食,反哺宿主增生血肉,但在永戒體內它們實在無法尋到一絲生氣,只能掙扎幾下後就此死去。
「不行,永戒大師救不回來了————」
最後的希望破滅。
小四噗通一聲坐倒在地,呆滯地看向戰場中央。
所有人都在怒吼,所有人都在榨乾自己的每一絲真氣,幾乎是以摧毀經脈和丹田的力度運氣,將自己最為得意的招式朝著俺答汗周身招呼,但卻只是割開幾道傷口、切下幾片皮肉。
在第三息結束前的最後一個瞬間,王海與郜暗羽一同撲了上去,用身體鎖住了俺答汗的雙手。
安梓揚抬手甩出暗器,襲向俺答汗的雙目。
藏在背後的左手卻是一抖,悄無聲息地將魚腸劍甩入尹敏君手中。
尹敏君拿到魚腸劍,立即合身撲上,在暗器擋住俺答汗視野的那一刻,挺身直刺俺答汗丹田。
噗嗤—
魚腸劍入體三分。
旋即便被俺答汗的筋肉鎖住,再不能寸進。
襲向雙目的暗器也被他偏頭躲開,只在臉頰上留下一道狹長的傷口。
第三息,結束。
雄渾的真氣,在俺答汗的丹田之內復甦。
沉寂了三息的橫練開始重新運轉,皮膚上開始泛起金屬般的光澤,被撕裂的皮肉和傷口像收攏的花瓣般癒合、撫平,魚腸劍被筋肉擠出,倉一聲掉在地上。
俺答汗緩緩轉過頭,看向鎖住他左臂的王海。
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森白的、帶著血絲的牙齒。
「時間到了。」
轟轟轟轟轟轟轟!!!!
李淼與籍天蕊的狂攻持續著。
在一位六路、一位五路天人的狂攻下,地面很快便塌陷了下去,成為一間深不見底的漆黑空洞。一人合抱寬的碎石不斷從洞中捲起,飛射出去,在地面上掀開猙獰的溝壑。
攻勢持續了盞茶時間。
李淼從半空中落下,調息回氣。
以他的習慣,自是不願意停下的,最好將河上丈人直接轟殺在洞內算求。但他也明白,再多的攻擊已經失去了意義,如果河上丈人的突破會被干擾,那方才的狂攻已經算是飽和。如果河上丈人已經成功突破,那在看清對方的底細之前,盲目的攻擊只會消耗自己的真氣,讓突破後的河上丈人占了優勢。
「死了嗎?」
籍天蕊從蟲群中邁出,低聲問道。
李淼嗤笑一聲。
「八成沒有。」
「他要是就這麼死了,我才會覺得奇怪。」
「方才皇帝死後,空氣中的異象,籍教主看清了嗎?」
籍天蕊緩緩點頭。
「真氣從虛空中湧出,似乎在嘗試著勾連成人形。」
她指了指李淼被【萬象】替換了三分之一的身體。
「跟李大人現在的狀態有些像。」
「但你只是替換肢體,像是任督二脈、頭顱、丹田這些關乎性命的東西是替換不得的,要害依舊存在。」
「河上丈人最大的特異和依仗,就是那超乎尋常的真氣,加上真氣本身就是他撬動願景的結果。如果天人之上的境界跟玄覽一樣,都有因人而異、千人千面的話,那河上丈人的境界,大概率也會跟真氣有關。如果再考慮【初祖】跟【萬象】的相似之處,結合方才的異象,再以李大人的手段為參考的話————
「我估計,河上丈人的境界,有可能是捨棄肉體,將自己完全化作真氣一類的。」
「如果像我猜的那樣的話,咱們方才的攻擊,可能全部都打在了空處。」
話音未落—
啪、啪、啪。
拍掌聲,從兩人身後的空氣中傳來。
李淼與籍天蕊眼神一冷。
兩人雖然是在交談,但其實心神都在注意著周遭的一切響動。他們都不是會輕視對手的人,尤其是河上丈人這種人物,他們從一開始就不覺得方才的攻擊能真的殺死河上丈人,這場賭上一切的爭鬥,也絕不會以這種兒戲的方式作結。
兩人轉身,看向拍掌聲傳來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物,並不見那道寬袍大袖的人影,只有一雙半透明的手掌在半空中拍打著。
啪、啪、啪。
河上丈人的聲音自虛空中傳來。
「猜的很好。」
「不愧是我最看重的棋子。」
「只靠著那點兒蛛絲馬跡,就能猜到我境界的底細。」
「但,猜到或猜不到,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些波動,帶上了一絲喜意。
「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吳王僚十二年,到嘉竟二十六年。」
「兩千零六十二年,七十五萬兩千餘個日夜交替。」
「替換了無數個身體,連自己的長相都記不清了。」
「終於脫離苦海,登臨彼岸。」
「我設想了兩千年的願景,終於變為了現實。」
「【無我】。」
那雙手掌倏忽消失不見,只餘下河上丈人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
「這便是我所設想的境界,天人之上。」
「我不再存在,也不再需要肉體,更不會再有所謂的要害。」
「這世間不再有河上丈人,也不再有專諸、長生天。」
「也不再有我」。
97
唔呃—
籍天蕊忽的抬手捂嘴,李淼視線轉過去的時候,便看見大量的血液從她的指縫間噴湧出來,只是短短數息時間,就在她的腳下積了一攤。血水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流淌,前襟到下擺全是一片猩紅。
「奇怪,按照我的設想,現在的我應該不存在情緒才對。」
河上丈人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疑惑。
「情緒是肉體的本能,而我既然不再依賴肉體,那就不該再有情緒。」
「這世上唯一還有可能突破到天人之上的就是你,而她毫無威脅,所以我本該殺死你之後就直接離開的。」
「但我卻殺了她————不是因為我需要,而是因為我想。」
「我已經不再受肉體鉗制,可這些情緒卻比之前更加洶湧,更加難以抑制。」
籍天蕊嗆咳著,終於拿下了手。
她眯著眼睛掃了一眼手掌,輕笑了一聲。
「大概是你這所謂的【無我】境界並不圓滿吧。」
「或許是你藉助李大人而非自己的願景突破,本身就不是完美的方法。或許是你這千年來收割了太多天人,以至於自己的性已經駁雜不堪。或許是我與李大人方才真的影響到了你的突破,也或許是三豐真人傷到了你的本質。」
「總之,你求索了千年的東西,似乎並不像你想像中那麼圓滿。」
說罷,她抬起胳膊,對著李淼輕笑著,攤開了手掌。
手掌上握著一攤細碎的血肉。
「李大人,我的心肺都被捏碎了,顱腦也在抽痛。」
「看來他能穿過皮肉和護體真氣,直接對內臟下手————我只能到這了。」
籍天蕊笑著,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遺憾。
「生於囹圄,長於囹圄,掙扎一生,終究還是————沒能真正自由過哪怕一瞬。」
「得閒的時候,帶我回一趟苗疆————我想睡在我劈開的第一間牢籠前面,那是我這一生里唯一感到開心的時候。」
「李大人。」
籍天蕊歪了歪頭,看著李淼。
「你知道為什麼我對你,和對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嗎?」
「這並不是出於兒女私情,我這種妖女怎麼會有感情呢?只是因為你是唯一存在過的可能性,哪怕這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但我卻會一直忍不住的去想————」
「如果,如果當初我父親起事時,你沒有留在京城,而是跟著朱載來了苗疆,那一切是否都會有不同呢?如果,前往京師的那一路明教帶的不是李小四,而是我,我是否就不會成為現在這無血無淚的妖女了呢?」
「我是否也能擁有那些,我不曾感受過的,很好的東西呢?」
「我不想與你為敵,但你我又註定是敵非友。」
「現在死了,倒是省了日後還要與你分個生死。」
籍天蕊的手垂了下去。
「雖然沒能看到結局,但似乎一切都沒有脫離你我在東瀛時的預料。」
「那麼便交給你了,李大人,替我殺了他。」
「這世間我本就不該來的。」
「我累了,也終於可以休息了。」
「記得我。」
籍天蕊「塌陷」了下去,像雪人一樣消融,無數蠱蟲從衣服里爬出,振翅飛向天空,只是數息時間,那個智多近妖、無血無淚的妖女,便徹底消失在了原地。就像她在這個世間空蕩蕩地遊走時那樣,離去時她也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李淼站在原地,看了半響,終究是沒有給出回應。
「她說的,你們的預料是什麼?」
河上丈人的聲音響起。
「我看不到你破局的可能。」
「現在的我,論起殺伐或許與六路天人相差不遠,但本質上已經是天壤之別。」
「現在的我,就是真氣本身。」
嗤啦!
一聲脆響,李淼左臂忽的齊肩而斷,斷臂落在地上。
「你看,就是這樣。」
「我已經不再有肉體,也不再受肉體鉗制。」
「我可以隨時出現在任何地方,甚至是你的體內。無論你構建出多麼堅固的橫練,於我而言都是形同虛設,無論你如何躲避,我都可以在下一瞬將你的心臟或是大腦,捏在手中。」
嗤啦!
左耳。
嗤啦!
右眼。
嗤啦!
臉頰。
河上丈人每說一句話,就會像是在炫耀或演示一般,撕扯下李淼身上的一個器官,這就像是一場粗暴的凌遲,李淼運行在體表的橫練和分布在周圍的【萬象】毫無反應,因為河上丈人根本沒有從任何方向攻擊過來。
他只是在從體內肢解李淼。
「讓我猜猜,是張三丰和達摩給你留了什麼東西?」
「你好像能擁有複數的玄覽神異,難道是張三丰把【兩儀】交給了你?但那也毫無用處,即使是十個百個他站在這裡,我也可以在三息內全部拆成碎片。」
「我」根本就不存在,你連鎖定我的位置都做不到,更不用談傷到我————我為刀俎,你為魚肉。我可以隨意處置你,隨時、隨地,而你無法做出任何反抗。」
「這就是天人之上——【無我】。」
嗤啦!
最後一聲,李淼胸口處炸開大片血花,皮肉由內向外翻卷,白森森的胸骨暴露在空氣中,斷茬沾滿血水,內里的心臟也顯露無遺,正躺在胸腔內輕輕搏動。但若是細看,便能看到那心臟上明顯有幾處凹陷,像是有隻透明的手攥住了李淼的心臟,且正在不斷收緊。
「其實你我未必要走到這一步。」
「我一直都在給你們機會,達摩、三豐,我都給了他們機會,我所求的從來都不是權利地位,我也對奴役他人毫無興趣。兩千年的時光,若是我想,我可以輕鬆獲得一切。」
「我所求者,就只有超脫而已。」
「你我本是同鄉,這個世界如何,與你我有半點關係嗎?」
「無論我之前殺過多少人,無論我對這個世界做過什麼事,這一切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你願意跟這些人過家家,只要你老老實實地助我踏入天人之上,我真的不會對你身邊的人下手,因為這於我而言,真的毫無意義。」
「可惜,如果你沒有執意與我為敵,我還是很想留下一個同鄉的————可惜了。」
攥住李淼心臟的手掌緩緩收緊。
李淼忽的嗤笑出聲。
「呵屁話說多了,連你自己都信了吧。」
「還不會殺我————你一定會殺我,無論我願不願意配合你,你都一定會殺我,而且你大概連所有與我有過交集的人都不會放過。」
「我可是錦衣衛,你知道我審過多少犯人嗎?」
「你為了催動我的願景蛻變,把你的來歷和經歷都交代了個清楚,你覺得我還看不出你是個什麼貨色嗎——兩千年了,你從來都沒從專諸殺你的那一夜走出來過。」
捏住李淼心臟的透明手掌頓住了。
李淼繼續冷笑著說道。
「專諸殺你的那一夜,你一定很絕望吧?」
「明明你才是主角,明明整個世界都該隨你的意志前進,明明這個世界就是專門為你而存在的遊樂場,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該只是為你而存在的人偶罷了。」
「但你偏偏就要死在一個人偶的手裡,只是因為一個眼神,他甚至都沒有把你當做什麼對手,你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就要死在一個你當做墊腳石的人偶手裡。」
「願景————呵,你還覺得這玩意兒,是什麼好東西嗎?」
虛空中傳來河上丈人的聲音。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到現在還沒發覺,你和我,腦子都有些問題嗎?」
李淼冷笑道。
「如果說之前的兩千年,穿越者只有你一個,孤例不證,你發覺不了還情有可原————
可現在加上我,你難道還沒發覺你我的心性,都完全不像是個正常人嗎?」
李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不是一兩個人說過我狂的沒邊兒。」
「但狂到我這份兒上,顯然是不正常的。」
「再說你——
」
李淼看向前方的空氣,譏諷笑道。
「兩千年,你知道這是個什麼尺度嗎?」
「三觀、習慣、理想、道德、認知。」
「人的一切都依附於時代。」
「兩千年,十幾次王朝更迭,由青銅器到火炮,由竹簡到紙張,由禮崩樂壞到大一統,所有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而你竟然還在堅持著兩千年前的理想,竟然能將一個計劃堅定地執行了兩千年。」
「你說情緒是基於肉體的本能,但你連身體都換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竟然還在堅持兩千年前的理想。」
「你覺得這,是正常的嗎?」
「你方才還說沒有限制就是最大的限制,可你到現在都沒發覺你在撬動願景的那一刻,願景也把你永遠地固定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一個在夜裡驚醒,發現心口處正有一柄匕首刺過來的人。」
「就算你修成天人之上,你也永遠都是那個差點兒被專諸殺死的主角」,這一點,就算再過十萬年也不會變。」
李淼冷冷地說道。
「你和我,從那個現代世界穿越而來的兩個人,早就已經死了。」
「從你我被願景發現的那一刻起,你我就不復存在了。」
「留下來的,只是被願景固定住的模具,延續著被願景發現的那一刻的三觀和理想在行動。」
「相比起這個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淚的人————
「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李淼一攤手,復又冷笑道。
「所以,我才不會信你說的鬼話。」
「你的一切行動,都基於你被專諸刺殺那一刻的想法。」
「也就是——求生。」
「你不允許自己可能會死,所以無論是我、三豐還是達摩,在你達成天人之上的那一刻,第一時間就會來殺了我們。你所追求的所謂蛻變,從一開始就可以用另外兩個字來概括。」
「怕死,而已。」
周圍安靜了。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直到片刻過後,空氣中才傳來河上丈人的回應。
「你果然要比我強很多。」
「或許你說得對,或許你我都是願景的奴隸。」
「但這並不會改變今天的結果——你還是會死。」
透明手掌再度攥住李淼的心臟。
「看在同鄉的份兒上,我本想讓你安心離去。」
「但你非要戳破這一切。」
「沒錯,我確實不會給你留下任何後手的機會。殺死你之後,我會花上十年的時間抹去你接觸過的一切,認識你的、見過你的、聽說過你的所有人,我會全部殺掉。你去過的地方,我會盡數抹平。」
「而你————無能為力。」
透明手掌猛地收緊!
噗嗤!
一聲黏膩的脆響,在李淼胸腔中炸開。
碎肉嘩啦啦落下。
即使對於六路合一的天人來說,心臟也是絕對的要害。
李淼忽地身子一軟,單膝跪地。
空氣中傳來河上丈人的聲音。
「看來從一開始,你們藏著掖著的所謂謀劃和後手,都只是故弄玄虛罷了————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呵呵————」
李淼垂著頭,頭髮披散而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有一點,我需要澄清一下。」
「你總說我比你強,這一點我雖然不否認————但其實我並沒有比你強出太多,關於方才跟你說過的一切,其實並非全是我推測出的結果————」
「哦?」
河上丈人輕咦了一聲。
「是那個女人的功勞麼?」
李淼的氣血逐漸衰敗下去,連帶著真氣也逸散開來。
六路天人之軀開始逐漸消散。
但他的語氣里依舊帶著譏諷的笑意。
「也不全是。」
「我方才說過了,相比起這個世界上那些有血有肉、有恨有淚的人————你我,才是真正的木偶。」
「三豐真人和達摩祖師能讓自己的真氣脫離你的掌控,是因為他們也略微撬動了願景————但他們可不是你我這種願景的傀儡,他們的思維,要遠比你我靈活得多。」
「你知道為何三豐真人不願意與你媾和嗎————因為他早就明白了所謂願景的本質,也知道了你的本質————你永遠都不會變,永遠會因為這世上存在威脅而不安,哪怕達成天人之上你也不會滿足,一旦這世界上出現能威脅到你的東西,你就會毫不猶豫地掀起下一場禍及天下、綿延千年的計劃。」
「你覺得他鎮壓你————就只是為了拖延你百來年嗎————」
「你方才說他是否給我留下了【兩儀】————你說對了一部分,他鎮壓你,同時也將自己的身體和境界完整地留了下來————他留給我的,不只是【兩儀】。」
「而是————一切。」
說到此處,李淼體內的真氣盡數潰散。
六路天人修為徹底消散。
不再有雄渾的氣血,不再有磅礴的真氣。
只剩下一具普普通通的軀殼,一具再也沒有任何武功,不再能飛檐走壁、開山裂石的,屬於普通人的軀殼。
李淼的呼吸卻隨之平穩了下來。
不僅如此,他在喘息了幾下之後,竟是緩緩站了起來。
沒有駭人的異象,也沒有磅礴的氣勢。
動作緩慢而無力,姿態甚至是有些懶散。
李淼就那麼緩慢地直起了身子。
可就是這像是晨起下床那樣普通的動作。
空氣中,卻是響起了河上丈人驚愕的疑問。
「你————你去了哪兒?」
李淼嘴角勾起,抬手捂住心口處的巨大傷口,傷勢並沒有復原,心臟依舊缺失,體內沒有任何真氣支撐,他卻像是沒事兒人一樣,扯著衣襟擋住了傷口。
「看不到我了,對嗎?」
「從我失去真氣的那一刻起,我就在你的感知中消失了,對嗎?」
「很難猜嗎?」
李淼嗤笑道。
「從一開始,你就沒有悟透一件事。」
「願景,並不高貴。」
「它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一種物質,或許特殊,但並不高高在上,它只能改變自己,卻改變不了其他的任何東西。你可以靠著真氣開山裂石,但被劈碎的石頭,還是石頭。」
「一切的武功,境界,天人之上。
「全都是願景內部的變化。」
「你說你的境界叫【無我】,可真是貼切。」
「你脫離了肉體的桎梏,把自己完全變成了一股真氣,但你有沒有想過————沒有耳,你如何去聽,沒有眼,你如何去看?願景並不能凌駕於其他規則之上,它要讓你做到這些事情,只能靠它能掌握的東西————也就是真氣。」
「你能無視我和籍教主的守御,是因為我們都是真氣的使用者,你能進入我們的體內,是因為我們的體內滿是真氣。對於任何一個修習武功的人來說,你都是毫無疑問的天敵。」
「但————如果有一個毫無半點真氣的人站在你面前時。」
「你,還能看到他嗎?」
「你,還能聽到他嗎?」
「哦————不好意思,忘記了。
「現在我說的一切,你都聽不到了。」
仿佛是在回應李淼的話一般,空氣不斷震盪,河上丈人的聲音不斷迴蕩開來。
「你用了什麼手段?」
「為什麼我感知不到你了?」
「這是張三丰的後手嗎,還是你也修成了天人之上?」
「這是什麼境界!」
「回答我!」
李淼向著側面邁出一步。
就在同時,半空中忽的凝結出一柄真氣長刃,轟然劈落在李淼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碎石飛濺而出,在李淼臉上劃開數道狹長的傷口。
「回答我!」
「回答我!!」
真氣長刃不斷凝結,劈落。
李淼看著身側不斷裂開的地面,緩緩搖了搖頭。
「雖然你已經聽不到了,但我還是要把話說完。」
李淼輕抬起雙手,擺出了一個拳架。
「三豐真人在達摩尊者的遺產基礎上,繼續向前延伸了下去————在前往東瀛找到你之後,他終於將這些年所有的推測串聯了起來,推導出了關於願景的真相。」
「那門古往今來最為強橫的玄覽神異——【兩儀】。」
「你不覺得它過於強大了麼,只靠著這一門玄覽神異,就能跟你這收割了千年真氣的老怪物抗衡,甚至能鎮壓你上百年,逼得你不得不捨棄身體逃出生天。」
「【兩儀】的本質,從來都不僅僅是玄覽神異。」
「真氣是由願景變化而來,天人境界也由此而生,而撬動願景發生變化的是你————無論將武功修得多高,也只是在你所規定的框架下前行,在你制定的規則下掙扎,這樣是不可能殺得了你的。」
「所以必須另闢蹊徑。」
「而三豐真人也不愧是這個世界孕育出的、最為出色的天驕,他成功撬動了願景,得到了【兩儀】。而在知道自己殺不了你之後,他用自己的身體鎮壓了你————並通過自己的身體,越過百年的時光,將【兩儀】留給了我。」
「而我在東瀛修成六路合一,並得知一切真相之後,將願景所給予的所有反饋,都投入到了【兩儀】之中————我成功地將【兩儀】從願景構建的體系中剝離了出來。」
李淼的雙手緩緩交扣,沉肩墜肘,兩手在面前交錯。
「我和籍教主的謀劃很簡單。」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要推著你,修成天人之上。」
「我在修成六路合一的瞬間,就隱約預感到了天人之上境界的模樣,如果給我幾年時間,我有把握也修成天人之上————只是我擔心你會通過對我在意的人下手來逼我回來,而且我也不願意變成一團不能吃不能睡的真氣。」
「總之,讓你修成【無我】,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讓你殺死我們。」
「籍教主在我體內留下了蠱蟲,與改造皇帝的那條同根同源,它儲存了我的記憶和心性,在我和籍教主全部死亡後便會自動發動————將我的身體重構,剔除所有經脈和真氣,將我的身體改造成與真氣完全互斥的模樣。」
「由此,你便不能再感知到我的存在。」
「也再不能對我施加任何影響。」
「接下來,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後一步。」
開步、舉臂、下按。
攬雀尾。
李淼的雙手交疊成陰陽魚狀,不斷揉合。
風起。
明明是極為緩慢的動作,卻將周圍的空氣收攏起來,微小的氣旋在李淼雙手中匯聚,並逐漸壯大。
————不,不是空氣。
是真氣。
是遍布於周遭的,無形無色的真氣。
也是已經與真氣融為一體的河上丈人。
「【兩儀】,在失去真氣之後,這門神異依舊存在。」
「這是我僅剩的手段。」
「當然,它傷不到你。」
「但它可以讓我以這具與真氣絕緣的身體,影響真氣的運行,將周遭所有的真氣,全部收攏起來————這便是第三步。」
河上丈人的聲音失去了平靜。
「你在做什麼!」
「你在哪兒,你做了什麼!」
「為什麼我在被牽動————為什麼你能影響到我!」
「回答我!回答我!」
唰唰唰唰唰唰唰唰!
數千柄真氣利刃在半空中凝結成形,轟然落下!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仿佛是數千顆流星墜落地面。
無窮的煙塵和碎石升起。
碎石穿過李淼的身體,留下拳頭大的孔洞。
只是片刻,李淼的身體便已經千瘡百孔。
李淼卻恍然未覺,只是不斷糅合著雙手。
漸漸的,在他手中形成的氣旋慢慢有了形狀,無數條乳白色的絲線交纏,最終形成了一團不規則的、旋轉著的球體。
而就在這球體形成的那一刻。
周遭忽的一靜。
半空中即將落下的真氣利刃倏忽消散。
連帶著河上丈人的怒吼聲也消失不見。
偌大的廢墟之中,只有李淼身上血水滴落的滴答聲。
「你做了—什麼一「,僵硬而模糊的聲音,從李淼手中的球體中響起。
李淼沒有回答,只是猛的吐出一口鮮血和碎肉。
然後,平靜地說道。
「第三步完成。」
「接下來,是最後一步。」
「你所追求的【無我】的確稱得上無敵,我沒辦法傷到你,【兩儀】也只能暫時賦予你形體,卻無法對你施加任何影響————但好在,籍教主替我塑造了一副合用的身體,而三豐真人也為我提供了靈感。」
「我沒辦法直接殺了你。」
「但我可以囚禁你。」
「我這具身體,與真氣完全絕緣,任何真氣都無法進入,同樣,也沒有任何真氣能出去。」
「已經完全化為真氣的你,如果被封在一具與真氣絕緣的身體內,會如何呢?」
李淼忽的抬手,將那團交纏的氣旋,塞入自己的心口。
「你花了兩千年的時間活下來————便再花上百年的時間,慢慢去死吧。」
仿佛是觸發了籍天蕊留下的手段,在河上丈人被塞入李淼體內的瞬間,李淼心口處的巨大傷口朝內翻卷,皮肉延展交纏,最終在李淼胸口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猙獰的傷疤。
而李淼好像也終於失去了力氣,在原地晃悠了兩下,轟然倒地。
京城之外。
俺答汗獰笑出聲。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俺答汗的獰笑停留在臉上,王海與郜暗羽用身體鎖住了俺答汗的雙臂,現在那雙手臂正在緩慢而不可抵抗的彎曲,以至於兩人的脊椎都因此發出哀鳴。安梓楊正朝著這邊衝過來,試圖撿起地上的魚腸劍,尹敏君咬著牙,帶著玉石俱焚的意味朝俺答汗拍出一掌。
不遠處,小四正坐在永戒的屍體旁,木訥地朝這邊看過來。
數十位江湖豪傑或呆立原地,或咬牙怒吼,或沉默著殺過來。
與此同時,半空中。
一股無形無色又微不可查的真氣,正朝著這邊飛馳而來。
「為什麼!」
「為什麼!」
「到底是什麼手段————我明明已經修成了天人之上!」
「不,不,這還不是結束————李淼,這還不是結束!」
「你還沒有贏!」
「張三丰,你以為只有你會留下後手嗎,你以為我在被你鎮壓百年之後,還會毫無防範嗎!」
「俺答汗!」
「他的體內,有與我同源的真氣!」
「只要將那些真氣取過來,就足以延續我的存在!」
僅剩下一縷,勉強維持著存在的河上丈人,遙遙感應到了俺答汗的位置。
「找到了!等等————」
正要朝著俺答汗而去的河上丈人,忽的頓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俺答汗正被數十道弱小的真氣包圍著,那些真氣太過弱小,最強者也不過才兩路合一,不可能對俺答汗構成任何威脅————但是,修成【無我】,已經成為真氣本身的河上丈人,對真氣的感知要強過古往今來的任何人。
在他的感知中。
好像有變數,正朝著俺答汗疾馳而來。
視角下落,時間開始流動。
俺答汗並不知道李淼與河上丈人的爭鬥已經結束。
他已經被拖住了太久,即使他想要再戲弄一番對手,眼下他也清楚不是時候。
左臂一振,郜暗羽應聲落下,在半空中便被一拳砸中肩頭,吐血倒飛而出。
俺答汗的左手空出,猛的橫掃!
真氣轟然爆發!
安梓楊和尹敏君頓時便被掃飛出去。
最後,俺答汗伸出左手,扣住了正鉗制著他右臂的,王海的頭顱。
五指摳入皮肉,嵌入顱骨,緩緩收緊。
「呃啊啊啊!!!」
王海痛呼出聲,本能地鬆手去掰俺答汗的手指,卻如蚍蜉撼樹一般毫無作用。
「海哥哥!!」
目睹一切的小四聲如泣血。
俺答汗嗤笑一聲,正要發力捏碎王海的頭顱。
就在這一瞬!
「司馬畜牲你給老娘住手!」
一聲滿是人情世故,一聽就知道來源於誰的怒吼,帶著轟然爆發的真氣,從不遠處傳來。
俺答汗循聲望去。
便見不遠處的丘陵上,有一道女子身影矗立,上身朝後彎折,整個人如同一張拉滿的大弓,而在她的手臂上正站著另一名女子,單手持劍,鋒銳劍意已然噴薄欲出。
「走你!!!」
鄭怡一聲暴喝!
單臂猛地一甩,【萬象】構建出的、形同投石器的結構,隨著她的動作驟然甩出!
梅青禾如同一枚被射出的箭矢,轉瞬間便被投到俺答汗的面前!
【顎骨】!
沒有絲毫猶豫,梅青禾直接催動玄覽!
皮膚上血色褪去,皮肉乾癟,而那股滿是死志的劍意隨之暴漲!
「不好!」
俺答汗瞳孔驟縮!
眼前這一劍,明顯與他的【一往】異曲同工,但卻更加極端、更加駭人!
眼下他剛剛從【一往】的代價中恢復過來,真氣剛剛恢復一絲,而橫練才剛剛運轉,未能圓融如意!
擋不住!
躲不開!
扛不過!
那便只能對拼了!
現在他的真氣不足,能接住【顎骨】的手段,只有一個!
【一往】!
俺答汗一拳擊出!
錚!!!
金鐵交擊之聲炸響!
梅青禾手中長劍登時炸碎,其人也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凌空吐出一串鮮血。
俺答汗的拳頭被從中間劈開,傷口直至肩膀,兩半手臂垂落身側,血水灑落。
「擋住了!」
俺答汗面色一喜。
就在這時,他的耳邊忽的傳來一聲怒喝。
「蠢貨!閃開!」
俺答汗精神猛的一震,他如何能聽不出河上丈人的聲音,只是那聲音怎麼像是從半空傳來?
他正要循聲望去,眼角餘光卻捕捉到一絲寒芒。
那寒芒來自於一柄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視線死角的長刀,形制普通,材質普通,持刀之人也普通。
但俺答汗卻是如墜冰窖。
完了。
梅青禾只是幌子,目的就是逼他使出【一往】。
現在————他無計可施。
曹含雁面色沉靜,分布在四周空氣中的,細小的真氣碎片聚攏在刀鋒之上。
【納微】。
一刀梟首!
「不!!!!」
半空中陡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哀嚎。
曹含雁面色一變,提刀轉身朝半空望去。
可再也沒有異狀發生。
俺答汗的無頭屍身轟然倒地。
失去了最後的復生機會,河上丈人從李淼手中逃出的最後一縷真氣,絕望地於半空中消散。
曹含雁戒備半晌,確認無事發生後,方才轉身在俺答汗身上補了數刀,然後看向倒在地上的王海等人。
「諸位。」
「來晚了,抱歉。」
安梓揚最先從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中清醒過來,看了看倒在地上用蠱蟲續命的梅青禾,又看向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的鄭怡,最後才對著曹含雁驚愕問道。
「你們————不是在南京守城,怎麼會來————」
曹含雁平靜答道。
「籍天蕊和指揮使派人通知了各大門派。」
「少林寺掃地僧,劍王閣布英,段家段珏,武當月蒼道長,浣花劍派溫憐容,彩糜公子鹿無雙,醉劍公子印素琴。」
「攜三千餘江湖正道,馳援南京,與韃靼天人死斗,接替了我們。」
「另有新任兩廣經略戚濟光,正率軍前往各地清掃韃靼殘部。」
說話間,鄭怡已經衝到了近處,一伸手就將安梓揚拽了起來,急聲問道。
「廢話日後再說,京城之內到底如何了?」
「李淼呢,老指揮使呢,現在如何了!」
安梓揚這才如夢初醒。
「是了,是了!」
「眼下外面的一切都已經定下了!」
「走!走!」
「進城,進宮!」
「去找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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