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長安長安
第973章 長安長安
夏林回到長安城時,正是黃昏。
夕陽從西邊潑過來,城牆還是那道城牆,磚縫裡長出的草卻比離京時茂盛了許多,灰撲撲的牆頭讓晚霞一照,竟顯出幾分溫吞。
他沒走正門,繞到城南的安化門進的城。守門的兵卒認得他,看見那匹黃騾馬和馬上吊著胳膊的人,愣了一下才慌忙行禮,嘴裡喊著「大帥」便要開中門。
「別折騰。」夏林擺擺手:「側門就行。」
他打馬從側門進去,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的響聲在門洞裡迴蕩,街上行人不多,這個時辰該回家的都回家了,只剩些趕晚集的攤販在收拾傢伙什。有人抬頭看他,眼神先是茫然,接著是驚疑,最後低下頭匆匆走開,像怕沾上什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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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也不在意,只是慢慢往前走。
街兩邊的店鋪大都開著,糧鋪門口排隊的百姓少了些,布莊的夥計正在上門板,酒肆里傳出划拳的喧譁。空氣里有炊煙的味道,混著醬面、燉肉和剛出鍋的炊餅香氣,是尋常日子的煙火氣。
可細細看去,還是有些不同。
幾處街角貼著嶄新的告示,漿糊還沒幹透,在風裡微微卷著邊。告示前站著三兩個識字的老先生,正給圍著的百姓念上面的字,聲音時高時低,念到「學園」「讀書」這些詞時,底下便嗡嗡地議論起來。
更遠處,原本鄭家那處五進的大宅子,如今門口換了牌匾,黑底金字寫著「維新衙門戶籍司」。門還開著,能看見裡頭人影走動,都是些穿著青灰色制服的年輕官吏,抱著一摞摞文書進進出出。
再往前,王家那處茶樓改成了「新政宣講所」,此刻有人在裡頭講話,聲音透過窗戶傳出來,說的是今年春耕的種子分配和新式農具租借的章程。底下站著幾十個老農,仰著頭聽,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變了,短短日子就變了,長安空氣里的刀鋒味少了,老張不愧是老張。
夏林勒住馬,在街心停了片刻才繼續朝前走去。
到了承天門大街,遠遠就看見宮牆,宮門外頭多了幾隊巡邏的兵士,穿著新制的甲冑,腰佩橫刀,走路的姿勢倒是很齊整,一看就是練過的。
守衛的將領是個生面孔,三十來歲,臉曬得黝黑,見夏林騎馬過來,上前兩步攔下:「宮禁重地,下馬驗牌。」
夏林從懷裡掏出令牌扔過去。
那將領接住,低頭一看,臉色變了變,又抬頭仔細打量夏林,像是要把這張臉和令牌上的名字對上號。看了好一會兒,他才單膝跪地:「末將新調任的羽林衛中郎將趙敢,不知是夏帥回京,多有冒犯。」
「職責所在,何來冒犯。」夏林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侍衛:「張相在哪兒?」
「在政事堂。」趙敢站起身來:「這些日子都在,夜裡也不回府。」
夏林點點頭,往宮裡走,趙敢跟在他身側半步後,低聲說:「陛下前些日子已啟程去浮梁,是太上皇親自來接的。走時咳得厲害,但精神還好,說讓大帥別惦記,專心把北邊的事料理乾淨。」
「太醫怎麼說?」
「說是————」趙敢頓了頓低下頭小聲道:「肺癆。浮梁那邊醫學院有對症的藥,還有溫泉療養,比長安強。太上皇身邊的夫人說能治得好,但要些時間。」
夏林嗯了一聲,沒再問。
兩人穿過承天門,走過長長的宮道。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遠處有太監宮女匆匆走過,看見夏林,都停下腳步行禮,眼神裡帶著好奇和敬畏。
政事堂在太極宮東側,是李治親政後新建的,三進院子,前頭辦公,後頭住人。夏林走到門口時,正好看見張柬之從裡頭出來,手裡抱著一摞文書,邊走邊跟旁邊一個年輕官吏交代什麼。
「————河西的撫恤名單要再核一遍,戰死的按新軍制發撫恤,家裡有六十歲以上老人或十歲以下孩子的,再加三成。傷殘的,輕傷給錢養著,重傷的安排進工坊學手藝,維新衙門出錢————」張柬之說得很快,那年輕官吏埋頭猛記。
說到一半,張束之抬頭看見夏林,話卡在喉嚨里。
他愣了一瞬,隨即快走幾步到夏林面前,先把文書往旁邊官吏懷裡一塞,然後後退半步,雙手抱拳深深一躬:「師父。」
年輕官吏這才認出夏林,慌忙也跟著行禮,手裡的文書差點掉地上。
夏林抬抬手:「忙你們的。」
張柬之直起身,眼睛在夏林吊著的左臂上停了停,嘴唇動了動,卻沒問出口。他轉頭對年輕官吏說:「按我剛才說的去辦,天黑前把名單送到監察司。
「是。」年輕官吏抱著文書匆匆走了。
張柬之這才轉回來看向夏林,聲音壓低了些:「師父的手————」
「斷了,沒事,隔三差五就斷。」夏林擺手道:「老張呢?」
「裡頭。」張柬之側身讓開路:「正跟戶部的人算帳,算到第八遍還沒算清,這會兒在拍桌子。」
夏林往院裡走,張柬之跟在身側半步後,他如今可不是小孩了,知道當徒弟的該是怎麼位置。
政事堂正廳里燈火通明,七八張長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帳冊、文書、地圖。十幾個官吏圍在案邊,有人打算盤,有人記數,有人小聲爭論。張仲春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根炭筆,正在一張大地圖上畫著什麼,嘴裡不停:「————隴右三道去年遭了旱,免三成賦稅,這帳要單列。江南今年蠶絲收成好,但商路被北邊戰事影響,價格上不去,得從常平倉調錢補貼————還有河西的軍費,龐均那小子一口氣要八十萬貫,他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再說了,王卓恆那個傢伙口也太大了,什麼叫幫我打仗?媽的,讓他親自去跟夏道生說去。」
他說到這兒,抬頭看見夏林,炭筆停在半空。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官吏都轉過頭,看著門口吊著胳膊的夏林,有人認出來了,趕緊低下頭,有人不認識,還在愣神就被旁邊人拉了一把。
張仲春慢慢放下炭筆,站起身,繞過長案走過來。他走到夏林面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夏林左臂夾板上敲了敲。
梆梆兩聲,清脆得很。
「喲。」張仲春開口,嘴角咧開了:「咱們夏大帥這是————又弄了條新胳膊回來?三頭六臂指日可待嘛。」
夏林看著他:「老張,你這張狗嘴————」
「我這嘴怎麼了?」張仲春轉身往回走,走到案邊拿起茶壺,倒了碗茶,又走回來遞給夏林:「實話實說嘛。上回是腿,這回是胳膊,下次是不是該輪到腦袋了?我聽說庫房還有種鐵頭盔,要不要給你弄一頂備著?」
屋裡有人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夏林懶得跟他逼逼賴賴,畢竟不是年輕了,他現在累的很,渾身都跟散架一樣。
「老劉那邊鬆口了。歸附的事能談。」
屋裡更靜了。
張仲春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他盯著夏林,張柬之也盯著夏林。那些官吏們互相看看,眼神里都是驚疑。
能談?北漢願意談歸附?這才打了兩仗,河西贏了,飲馬河也贏了,但北漢還有十幾萬騎兵,王庭還在,怎麼就願意談了?
「進來說。」張仲春轉身往側廳走。
夏林跟進去,張柬之也跟進來,反手關上門。
這側廳小些,只擺著一張矮几和幾張胡椅,牆上掛著幅字,是李治親筆寫的「維新」兩個大字,墨跡還很新,看得出來小逼崽子有點不甘心。
三人坐下,張仲春又從柜子里摸出個小陶罐,裡頭是炒好的南瓜子,他抓了一把擱在矮几上,自己先嗑起來。
「具體說說。」他嘴裡嘎嘣響,臉上全是好奇:「怎麼談的,條件是什麼,老劉那人心思深,別讓他給涮了。」
夏林把草原上的事簡單說了,從單騎過陰山,到金帳喝酒,到三天後的那場夜談,一五一十都跟老張說了出來。
不過最後倒是說道:「但他那邊還得擺平內部,河西走廊被沖爛了,賀蘭真死了,左賢王還在觀望。現在公布太早了,還得等。」
張仲春嗑瓜子的手停了。
他盯著夏林,看了很久,忽然又笑起來,這次笑得有些複雜:「所以你這一趟,是把路鋪好了,但還得等著看能不能走通?」
「路鋪好了,走不走得通得看天意,盡人事聽天命嘛,我又不是神仙。但至少鋪了不是,不是兩眼一抹黑。」
「路————」張仲春搖搖頭,把手裡剩下的瓜子扔回罐里:「路是好路,但難走。就算老劉那邊定了,草原那些部落首領,那些驕兵悍將能答應?還有朝里這些人,鄭家王家倒了,可還有李家趙家,還有那些念著華夷之辨」的老學究。他們會說,北漢是蠻夷,非我族類。歸附?歸附了也是禍患,不如一舉蕩平,永絕後患。」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夏林沒說話,只是聽著。
張柬之在一旁開口,聲音很恭敬:「伯父,蕩平說得容易。北漢騎兵十幾萬,真要打,得調多少兵?花多少錢?死多少人?真要全面開戰,把草原型一遍,沒三十萬大軍、
三年時間、三千萬貫軍費,打不下來。而且打下來了,怎麼守?草原那麼大,部落散居,今天平了,明天又聚起來。歷代中原王朝,哪個真把草原吞下去了?」
他說著聲音便低下去:「師父這法子,雖然慢,雖然難,但是長遠之計。一百年後,草原上住的也是華夏子民,說的是漢語,寫的是漢字,念的是聖賢書。到那時候,還有北漢嗎?還有邊患嗎?」
張仲春不吭聲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屋頂的橡子,看了很久。屋裡只有遠處正廳里隱約傳來的算盤聲。
許久,他才開口:「章程呢?」
「我擬。」夏林說:「擬好了先給你看,你覺得行,等老劉那邊擺平了,再拿到朝會上議。」
「朝會————」張仲春苦笑:「你大唐陛下不在,朝會就是個扯皮的場子。那幫老傢伙,這些日子讓我按著,不敢鬧大,可小動作不斷。昨天還有人上摺子,說維新衙門權力太大,凌駕六部之上,不合祖制。合著他們家的祖制就是欺壓百姓貪贓枉法?媽的,老子跟他不太熟,不好當場罵他。」
他說著說著又來氣,抓起罐子又嗑起瓜子,嗑得嘎嘣響。
夏林呵了一聲,笑了起來:「所以得先把章程定下來。定了,等時機到了,昭告天下,立碑為證。到時候誰再反對,就是阻撓天下一統,就是與天下人為敵。」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張仲春斜他一眼:「行,你擬,擬好了我看。但有一條————」
他坐直身子,盯著夏林:「草原歸附,不是咱們求他們,是他們選對了路。該給的優待要給,該讓的步要讓,但不能跪著給。咱們是贏了仗的,不是打了敗仗去求和的。這分寸,你得拿捏住。」
「知道。」
三人又說了會兒話,主要是張仲春說朝里的事,一樁樁一件件,瑣碎又重要。
夏林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張柬之在一旁補充,說到某些官員陽奉陰違時,他眼神冷下來,報了幾個名字,說已經讓監察司去查了。
說到最後,張仲春忽然問:「你兒子那邊,真不去看看?」
夏林沉默了一會兒:「緩兩天去,我累了。」
「也是,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我再少年。」張仲春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嘎巴響了幾聲:「我這老骨頭也撐不住了,得回去躺躺。你也早點歇著,手還傷著,別逞強。」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府上我讓人天天打掃,被褥都是新的。灶上還溫著粥,餓了自己盛。還有————」
他頓了頓,臉上又露出那種死鬼笑:「我給你安排了倆當紅的頭牌,在草原憋壞了吧?嘿嘿————」
說完推門出去了。
屋裡只剩夏林和張柬之。
兩人對坐著,一時都沒說話,窗外天色徹底黑了,宮裡開始點起了燈。
「師父。」張柬之開口,聲音很輕:「北邊————真能成嗎?」
夏林看向他:「你覺著呢?」
「我不知道。」張柬之搖頭:「我只知道,打仗我會,殺人我也會。可這種————這種把兩個天下揉成一個天下的活兒,我沒幹過,也想不出來該怎麼幹。」
「我也沒幹過。」夏林笑道:「可總得有人干。不干,就世世代代打下去,你殺我我殺你,殺到海枯石爛。」
張柬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拿過筆,也拿過刀,殺過人,也救過人。可現在要做的事,比殺人救人難得多。
「師父。」他又抬頭:「要是————要是一百年後,草原上的人還是不服,還是要反呢?」
「那就打。」夏林說得很平靜:「但那時候打,是打叛賊,是平內亂,不是兩國交戰。性質就不一樣了。」
他頓了頓:「再說了,一百年後的事,你我都看不見了。咱們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路鋪好,把該定的規矩定好。後人走不走,怎麼走,是後人的事。但路在那兒,規矩在那兒,總比沒有強。」
張柬之重重點頭。
他起身,給夏林添了茶,又問:「師父今夜住宮裡還是回府?」
「回府。」夏林也站起來:「有些東西得回去拿。明天一早,我去維新衙門。」
兩人一起走出政事堂,夜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宮裡很靜,只有巡邏兵士的腳步聲和遠處更鼓聲。
張柬之送夏林到宮門口,看著他上馬,忽然說:「師父,您說咱們這麼幹,史書上會怎麼寫?」
夏林勒住馬,想了想:「怎麼寫都行。反正咱們也看不見。」
他抖了抖韁繩。
黃騾馬邁開步子,踏著青石板路,消失在長安的夜色里。
夏林的府邸在崇仁坊,離皇宮不遠。他騎馬回到府門前時,門房的老頭正坐在門檻上打盹,聽見馬蹄聲,睜開眼,看見是夏林,愣了一下,隨即慌忙站起來。
「大帥————您回來了?」
「嗯。」夏林下馬,把韁繩遞給他:「馬餵點水,別餵太多,這逼玩意喝涼水竄稀。」
「是,是————」
老頭牽著馬往側門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大帥,灶上溫著粥,張相爺吩咐的。您要餓,小的去盛。」
「不用,我吃過了。」
夏林走進府門。院子裡很乾淨,石板縫裡的雜草都拔了,廊下的燈籠是新換的,亮堂堂的。他穿過前院,走到中庭,這裡種著幾棵老槐樹,這個時節葉子還沒長全,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下像伸向天空的手。
他站了一會兒,恍惚間想起那會兒就在這棵樹下一手抱著李治一手抱著迦葉,這一晃————快二十年了呀。
書房裡也亮著燈,裡頭還真有兩個十六七歲的漂亮小妹兒在那候著,桌上擺著筆墨紙硯,還有一摞沒拆的信,都是這兩個月各地送來的。夏林在書案後坐下,讓那兩個小妹下去休息後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封。
這是龐均從河西寫來的,說莫頓阿古殘部已經逃進沙漠,他追到恆羅斯就不追了,正在整頓兵馬,防備波斯異動。信末提了一句,說婁師德那小子傷好了,非要跟著繼續西進,根本攔不住,希望夏林能親自斥責一下,婁師德是重點培養的人才,不能這麼死在路上。
夏林放下信,又拿起一封。
是劉黑闥從東北寫來的,說左賢王部兩萬騎已經到了室韋地界,但沒動手,像是在觀望。他派人去接觸了,把草原那邊有意和談的消息透了過去,左賢王那邊還沒回音。信里還說,東北今年雪化得晚,春耕要耽擱,但新式暖棚建了不少,蔬菜糧食能接上。
他一封封看下去,有各地維新衙門的匯報,有工坊的產量數字,有新軍訓練的進度,有書院招生的名單————瑣碎,繁雜,但都是這個國家正在發生的事。
看到後來,眼睛有些澀,他放下信,揉了揉眉心。
左手夾板硌得難受,他試著調整姿勢,但只是換來一陣鈍痛。他乾脆不管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著一樁樁事。北漢歸附的章程該怎麼擬,草原部落怎麼安置,賦稅怎麼定,官員怎麼派,學堂怎麼建————還有朝里那些老傢伙,該怎麼應付。張仲春說得對,這不是打仗,比打仗難多了。
打仗有刀有槍,有火炮有騎兵,輸了贏了,痛快的很。
可這種事,是人心,是利益,是千百年的習慣,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規矩。要改,得像剝繭抽絲,一點一點來,急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管家端著一碗粥進來,輕手輕腳放在桌上:「大帥,您還是吃點吧。張相爺特意交代,說您這一路辛苦,回來肯定顧不上吃飯。」
夏林睜開眼,端起粥來。
「府里這些日子還好?」他邊吃邊問。
「好,都好。」管家站在一旁:「就是冷清。陛下病了,您又不在,世子爺在前線,府里就幾個下人。張相爺倒是常派人來問,送東西,但————」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夏林點點頭,沒再問。他吃完粥,把碗放下,管家收拾了端出去。屋裡又靜下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遠處街市的喧譁,隱約能聽見更夫打更的聲音。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長安城沉睡在黑暗裡,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像星子落在人間。
明天,又要開始忙了。
可今夜,他想歇歇。
他關上門,吹了蠟燭,和衣躺在書房裡間的榻上。榻不寬,鋪著厚厚的褥子,很軟。
他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風聲,很快便睡著了。
這一夜睡得沉,連夢都沒有。
第二天天剛亮,夏林就醒了。
他起身洗漱,換了身乾淨的青布袍,左手還是吊著,但活動起來順手了些。
維新衙門在原來的鄭家大宅,離他府上也不遠,走一刻鐘就到。街上行人多了起來,早市的攤販已經出攤,賣菜的、賣早點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夏林走在人群里,沒人認出他。他穿著普通,手還吊著,像個受了傷的尋常百姓。
到了維新衙門口,門是已經開了,兩個年輕官吏正站在門口說話,看見夏林,愣了一下,隨即認出是誰,慌忙行禮。
「大帥!」
「忙你們的。」夏林擺擺手,徑直往裡走。
衙門裡很熱鬧,進進出出都是人,前廳擺著十幾張長案,每張案前都坐著官吏,有的在整理文書,有的在接待百姓,有的在爭論什麼。
夏林穿過前廳,往後院走。後院是各司辦公的地方,戶籍司、田畝司、工坊司、學堂司————每間屋子都敞著門,能看見裡頭忙碌的身影。
他走到最裡頭那間,推門進去。
屋裡只有一個人,正伏在案上寫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是顧愷之。兩個月不見,他也瘦了許多,看著就知道他不輕鬆,看見夏林,連忙放下筆站起身。
「大帥。」
「坐。」夏林在對面坐下:「忙什麼呢?」
「河西戰後的撫恤和安置。」顧愷之把案上的文書推過來:「陣亡將士的名單核對了三遍,撫恤金已經開始發了。傷殘的安排,按您之前定的章程,輕傷給錢,重傷進工坊。
工坊那邊已經打好招呼,紡織、木工、鐵器,都能學。就是————」
「就是有些傷殘重的,手沒了,腿斷了,學手藝也難。這些人往後怎麼活,還得再想想。」
夏林翻看著文書,上面列著一個個名字,名字後面是籍貫、年齡、戰功,還有撫恤數額。有些名字後面畫了紅圈,是已經確認陣亡的,有些畫了藍圈,是傷殘的。
他看了很久,才放下文書。
「這些人,朝廷養一輩子。不單純是給錢,還要給活路,所有傷殘的人都是我們的活招牌,你怠慢不得的。手沒了的,安排去看倉庫,看大門。腿斷了的,安排去書院當門房。總之,得讓他們有事做,有飯吃,有尊嚴地活著。不能讓流血流汗的人,最後流淚。」
顧愷之重重點頭,提筆記下。
兩人又說了會兒河西的事,說到婁師德帶著疾風營殘部跟著龐均西進時,顧愷之皺眉:「婁師德————他啊,這廝是真的貪功,我與他同窗九年,唉————都是大帥還在浮梁時的學生。」
「你們可是我帶的最後一屆了,讓他去吧。」夏林搖頭笑道:「他心裡憋著火,得找個地方發泄。跟著龐均這個大師兄,好歹有人看著,出不了大事。」
正說著,門外有人敲門。
一個年輕官吏探進頭:「顧司長,戶部的人來了,說今年的春耕種子分配數目不對,要重新核。」
顧愷之站起身,對夏林說:「大帥,您先坐,我去看看。」
他出去了,屋裡只剩夏林一人。
夏林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桃樹,這個時節桃花正開,粉粉白白的一片,風一吹,花瓣落下來,像下雪,而恍惚間他撇了一眼桌上的鏡子,發現自己的兩鬢居然有了白髮。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赧然一笑,接著從案上拿起紙筆,開始擬北漢歸附的章程。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斟酌。
寫到後來,手腕發酸。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左手夾板下的傷口又疼又癢,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鑽。
他咬咬牙,繼續寫。
寫到晌午,顧愷之回來了,手裡端著兩個飯碗,碗裡是衙門食堂的飯菜,一葷一素,還有兩個餅。
「大帥,先吃飯。」
夏林接過碗,扒拉了幾口,邊吃邊問:「戶部那邊怎麼回事?」
「老問題。」顧愷之放下碗筷,擦了擦嘴道:「說咱們維新衙門權力太大,把戶部的活兒都幹了。春耕種子分配,歷來是戶部管的,今年咱們插手,他們不樂意。」
「不樂意也得樂意。他們管的時候,種子到百姓手裡少三成,價格翻一倍。咱們管,至少能保證八成都到地里,價格只加一成運費。這帳,傻子都會算。」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顧愷之苦笑:「可有些人,不講道理,只講規矩。說祖制如何如何,說六部如何如何。」
夏林看著他:「那你就告訴他們,維新維新,維的就是新規矩。舊規矩要是不好,就該改。誰要是抱著舊規矩不放,那就跟著舊規矩一起進棺材。」
他說得平靜,但話里的殺氣騰騰,而他只是這一句話,無異於給這幫手底下幹活的人增加了十足的底氣。
顧愷之點頭:「明白了。」
兩人吃完飯,繼續忙。下午又有幾撥人來,有田畝司的來說清丈遇到阻力,有地主要鬧事、有工坊司的來說新式紡紗機試製成功了,但工匠不夠、有學堂司的來說教材編好了,但印書的紙不夠——————
夏林一一聽著,能當場定的當場定,定不了的記下來,回頭再議。
忙到太陽西斜,屋裡暗下來,顧愷之點了燈。燈光暈開,在紙面上投出暖黃的光。
夏林終於把章程的初稿擬完了。
他放下筆,長長吐了口氣,腰疼得厲害,這會兒額頭上全是冷汗。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對顧愷之說:「拿去抄幾份。一份送政事堂給老張,一份先存著,等北邊的消息。」
顧愷之接過厚厚一疊紙,翻開看了看,越看眼睛越亮。
「大帥,這章程————真能成?」
「成不成的,試試才知道。」夏林站起身:「但總得有個開頭吧。」
他走出屋子,天色已經徹底黑了。衙門裡還在加班,窗戶里透出燈光,人影在窗紙上晃動。
他慢慢走出衙門,走到街上。
長安城的夜晚很熱鬧,夜市已經開了,街兩邊擺滿了攤子,賣小吃的、賣雜貨的、賣藝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百姓們三三兩兩走著,有人手裡拿著糖葫蘆,有人端著餛飩碗,孩子們在人群里鑽來鑽去,笑聲清脆。
夏林走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切。
戰爭還在北邊打,人還在死,血還在流。可這裡,長安,百姓的日子還在過。該吃吃,該喝喝,該笑笑。
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走到一處餛飩攤前,找了個空位坐下。攤主是個老頭,看見他吊著胳膊,還特意多給盛了幾個餛飩。
「客官,手怎麼了?」
「摔的。」
「喲,那可小心點。來,趁熱吃。」
夏林接過碗,餛飩湯很鮮,餛飩皮薄餡大。他慢慢吃著,熱氣撲在臉上,很舒服。
正吃著,遠處突然傳來喧譁聲。
人群往那邊涌,有人喊:「快去看!飲馬河大捷的告示貼出來了!」
夏林三兩口吃完後給了錢放下碗,跟著人群往宮門口走。
宮門外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牆上貼著大幅告示,墨跡還沒幹。幾個官吏站在告示前,大聲念著上面的字:「飲馬河一役,我軍大破北漢四萬騎,陣斬敵酋賀蘭真,北岸潰兵北逃————此役之勝,全賴將士用命————」
底下百姓嗡嗡地議論起來。
「賀蘭真死了?」
「死了,說是被世子爺親手斬的。
「那北漢————是不是快完了?」
「誰知道呢,反正這仗是贏了。」
有人歡呼,有人懷疑,有人茫然,但大多數人的臉上,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仗打贏了,總是好的。
夏林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切,看了許久才轉身離開。
他慢慢走回府上,路上燈火闌珊,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
回到書房,他坐在書案後,拿起今天擬的那份章程,又看了一遍。
然後提筆,在最後添了一行字:「此非一時之功,乃千年之業。願後人繼之,勿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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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他放下筆,吹熄蠟燭。
屋裡暗下來,只有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夜,他想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