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再臨金陵城,無處不人間
第975章 再臨金陵城,無處不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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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臨洛陽城,不復少年飄逸,然一根竹杖卻也如馬般輕快。回頭再看,曾意氣風發的張仲春如今已是兩鬢斑白。
「道生啊,你等等哥。清明節給爹娘上墳,連我都給忘了,虧你還記得。」
張仲春拄著竹杖跟上來,栗色布衫被晨風吹得微微鼓起。夏林放慢步子,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拄著另一根竹杖。
一左一右兩根竹杖點在黃土路上,發出篤篤的輕響,不疾不徐。
路是當年修的那條,只是拓寬了三倍不止,當年夯土時三千民夫赤膊揮汗的場面,如今只剩道旁老楊樹記得。而這樹已合抱粗,樹皮皴裂如老人手背,春日裡照樣抽新芽,嫩黃葉子在風裡翻飛。
兩人並肩而行。
再回到家鄉,曾經的一切變得陌生了起來,房子還是那些房子,城牆還是那道城牆,但城牆下的頑童卻早已換了一茬又一茬。
老張爹娘的墓,當年也不過是尋常人家的墳頭罷了,但是如今卻是恢弘壯麗,倒不是老張自己乾的,他沒那個心思也沒那個閒錢,這是洛陽城百姓修起來的,畢竟常務副皇帝,這點待遇還是有的。
兩人來到墓前,跪下給二老上了貢燒了紙,然後便也席地而坐休息了起來,老張抱著杆兒,從荷包里摸出煙來,點起抽了一口後便默默看著天。
誰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恍恍惚惚之間夏林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個春日。
躺在晃晃悠悠的草料車上,晃晃悠悠的去了南方。
說起來有趣,人這一輩子真的很短,半生過去,說是幹了很多事吧卻也沒幹什麼,但說沒幹什麼吧,倒卻也是滿載而歸。
只是————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身邊的朋友、敵人、師長、親人,一個一個的離開,空有滔天的權勢卻再也換不回那少年的心氣了。
「啊————」
夏林往墓碑上一靠,半閉著眼睛悠悠說道:「我家娘子寫信來了,王爺要不行了,如今已是彌留。」
「不回去看看?」
「不敢。」夏林突然長長的嘆了口氣:「這些年————我們送走多少人了。」
「不知道。」老張吐了口煙:「誰記得住呢,生生死死的,只知道身邊人愈發的少了。回吧。」
「嗯————」夏林剛要起身突然反應了過來:「回哪?」
「回金陵。」老張側過頭看著他:「總該好好告個別。」
「好,明天我就動身。」
說完夏林伸手拉了老張一把,他起身時骨頭咔咔的響。
「你不年輕了哦,以前的時候你都像個猴子,哪裡會這麼笨拙。」
老張哈哈一笑:「你看我眼角的皺紋。」
夏林循著看去,只看到他斑白的鬢角前卻已是像炸開了花兒一般,當年那個風流倜儻的窯雞兒殺手,如今看著————看著————
像高士廉。
「你狗日的,又憋什麼壞水?」
「你愈發像高士廉了。」
「操————」老張一甩袖子:「你以為高士廉沒年輕過嗎?你看看長孫無忌,再看看二鳳他媳婦。外甥多像舅,高士廉年輕時也是個風流倜儻之人吶。」
「有道理。」
兩人順路,一道去給春花姐上了墳,他們在春花姐墳頭上花的心思比在老張爹娘墳頭的心思還花的多,因為老張祖墳七日便有人打掃,而春花姐這一座孤墳,若不是他們幾年來一次,恐怕連墓碑都叫人推倒了。
給春花姐的墳上除了草又添了把新土,這天下兵馬大元帥與佩「六國」之相印者便宛如路邊勞作的農夫,任誰也看不出他倆到底是誰。
而就在他們二人在墳頭旁喘著粗氣休息時,這莊上的孩子牽著牛溜達了過來,小孩手中捏著一本書,正苦苦思索,冷不丁見到墳頭有倆人,倒也是被嚇了一跳。
「你們是誰!」小孩警惕的看著他倆:「你們不是莊子上的人。」
「是啊,我們怎麼不是莊子上的人了。」老張指著前頭的莊子:「我生在這長在這,你個小兔崽子說我不是這的人?」
「我都沒見過你!」
老張跟夏林對視一眼,齊齊哈哈大笑起來,接著老張說道:「等回去老子讓人給這逼崽子送八份習題,大份的!」
小孩見兩人奇怪,趕緊牽著牛跑了,然後沒多一會兒,他喊了一夥兒小孩過來就把老張跟夏林給圍了。
「他們都說你們不是莊子上的人。」
那小孩相當較真,而夏林這會兒倒也覺得有趣,他笑著說道:「那你說我們是哪的人?」
一群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也沒有答案。夏林跟老張再次哈哈大笑,然後便也是起身走了。
路上時夏林突然開口道:「這叫什麼來著?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老張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長大的莊子,長長嘆息了一聲:「二十多年了,都變了。」
他們二人就這麼一副打扮走在了路上,兩人走得極慢。洛陽老街變化不大,甚至總被他們偷包子的那家鋪子也還開著,不過那賣包子的老頭卻不見了蹤跡,如今卻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漢子站在裡頭。
身邊的行人如織如梭,恍惚間好像當年一般。
「道生!等我以後封王拜相,我讓你吃這肉包子吃到過癮。」
「哈哈哈,你個被革了功名的舉子還封王拜相?」
「咱們等著瞧!畢竟這天下之才,你我兄弟各六斗!」
「多出來的兩斗算誰的?」
「那幫廢物倒欠的。
,夏林站在路邊,看著那家包子鋪,耳邊響起的卻是那時少年的狂妄之言。
「想吃包子啊?行————」老張見他站在那不動,索性從懷中摸出幾個子兒:「哥請你吃包子,你也是沒吃過什麼好玩意了。
老張走上前買了十個包子,倆人就坐在這熟悉的台階上吃了起來。
「十個夠誰吃?」夏林道。
「吃完再說。」
可說是如此,兩人一共才吃了五個,剩下的是再也吃不下了。看著那用樹葉托著的包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卻是笑了出來。
「那會兒你一人就能吃十八個。」老張突然說道:「像是餓死鬼投胎。」
「都說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夏林捏著一個包子說什麼也吃不動了:「如今我也四十一了。」
「我快五十咯。」老張聳了聳肩:「四十有七了。」
兩人突然頓住了,誰也沒再說話,手中的包子也漸漸涼了下來。
「時間過得真快呀。」
說話間突然一陣風吹來,兩旁的樹葉唰唰直響,老張仰頭看著樹葉,嘴張了張卻是沒有說出話來。
「再走走?」
「嗯。
「6
兩人拄著竹杖在洛陽街頭慢慢的走著,來到守備府邸時,夏林抬頭看了看:「那個洪守備,去年好像也死了吧?」
「嗯,死了。追的義勇公。」
「哦。」
夏林抿了抿嘴,手中的竹杖子篤篤的打在地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明日,便回吧,好好告個別。」
五日後,船過長江時,正是黃昏。
夏林站在船頭,左手仍吊在胸前,右手扶著船舷。江風很大,吹得他青布袍子獵獵作響,鬢角的白髮在風裡亂飛。
「大帥,就到金陵了。」隨從低聲說道。
夏林沒回答,只是望著遠處江岸,岸上楊柳依依,這個時節葉子已經綠透了,在晚風裡柔柔地擺。更遠處,金陵城的輪廓漸漸清晰,城牆、鐘樓、檐角,都在暮色里顯出淡淡的剪影。
「我怕————」他最終突然莫名的冒出一句來:「怕見最後一面。」
船慢慢靠岸,碼頭還是那個碼頭,青石台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青苔。船夫拋纜繩,搭跳板,吆喝聲混在江風裡。
下了船夏林便上了馬車,根本沒有一刻停留便來到了王府之中,等管家看清來人時,多年的老僕愣了愣,隨即慌忙起身,腿腳有些不利索,趔趄了一下才站穩。
「姑爺————」
夏林擺擺手:「王爺呢?」
「在————在後院。」老僕聲音有些顫:「夫人陪著。這幾日————不大好了。」
夏林點點頭,邁步進了門。
府里很靜。穿過前廳,走過迴廊,燈籠在檐下掛著,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假山、池塘、花木,都在夜色里顯出朦朧的輪廓。有丫端著藥碗匆匆走過,看見兩人,低頭避讓到一旁。
後院更靜。臥房門窗緊閉,只從縫隙里漏出一點微弱的光,門前台階上坐著個人,是夏林的娘子。她穿著素色衫子,頭髮簡單挽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腫。
夏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拓跋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眼淚又湧出來。夏林伸手,用袖子給她擦了擦淚。
「進去吧。」拓跋倩啞著嗓子說,「一直在等你。」
走入房間,那股枯槁之氣便迎面而來,夏林上前單膝跪在床榻之前,看著上頭枯瘦的老頭兒,確實有些————
夏林握著他的手,感覺到那點微弱的溫度在慢慢流逝。
「道生啊。」王爺忽然叫了他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
「岳丈。」
王爺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來了————」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道:「當年倩兒要嫁你,我說不行。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配不上我拓跋家的女兒。可倩兒跪在祠堂三天三夜————最後,還是依了她。」
一晃,二十年。
「你沒負她。」王爺聲音越來越輕:「倩兒走得早————可你這些年,沒續弦,沒納妾。」
夏林喉嚨發緊,他知道這是王爺混沌了,腦子裡已經分不清人和事了,他甚至都記不得自己的女兒了————
王爺仍在自言自語道:「人這一生————誰對不住誰,算不清的。你待她好,她走時是笑著的————夠了。」
他停了一會兒,喘勻了氣,又說:「我這一生————就是,就是對不住你。」
夏林連忙搖頭:「沒有對不住。」
「有!」王爺固執地說,「北邊鬧得凶————我該親自去的。可我老了,怕死,讓你去————讓你擔了這麼多。」
他枯瘦的手忽然用力,握緊了夏林的手:「北邊————真能定?」
「能。」夏林說:「劉必烈那邊,章程擬好了。飲馬河一仗打完,賀蘭真死,左賢王也鬆了口。草原————要歸附了。」
王爺眼睛亮了亮,像將熄的炭火最後迸出的火星:「歸附——————好,好。打打殺殺————
該到頭了。」
他鬆開手,整個人鬆弛下來,望著帳頂,眼神漸漸渙散:「道生啊————我死後,別厚葬。一把火燒了,灰撒長江里————讓我順流而下,看看這江山————看看這太平————」
聲音越來越輕,最後一個字沒說完,就斷了。
呼吸停了。
手還握著夏林的手,但溫度徹底消失了。
夏林坐在床沿,一動不動。握著那隻冰涼的手,握了很久。滕王爺終究還是走了,他臨走時的胡言亂語不重要了,這個小老頭吊著這口氣,其實就是為了等自己回來,看上這最後一面————
門外傳來壓抑的哭聲,是小公主的動靜。
大舅哥走進來,站在夏林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走了。」大舅哥輕聲說。
夏林點點頭,慢慢鬆開手,他把王爺的手放回被子裡,仔細掖好被角,又伸手合上那雙沒完全閉上的眼睛。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站在床榻前,低著頭,其實這個時候他是沒有太多情緒的,沒有痛苦也沒有悲傷,就那麼靜靜的站著。
小公主衝進來,撲到床前,臉埋在被子上,肩頭劇烈地顫抖,哭聲壓抑。
夏林站在那兒,看著她,看了片刻,轉身走出臥房。
大舅哥跟出來。
「後事————」大舅哥開口:「按什麼儀仗?如今拓跋家已削了皇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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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王儀仗。」夏林聲音很平靜:「入皇陵,全國上下宵禁七日。」
大舅哥點頭:「我去安排。」
「等等。」夏林叫住他:「先別聲張。等————等過兩日————等拓跋靖回來。」
大舅哥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嗯————」
「嗯。」夏林望向院裡的夜色:「他應該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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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大舅哥重重點頭:「我先籌辦葬禮。」
夏林點了點頭,然後慢慢走過迴廊,來到前廳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
此刻夜很深了。
府里隱約有哭聲,還有風吹過檐角的風鈴聲,夏林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千頭萬緒,一時竟也不知該從哪理。
他忽然覺得很累,是心累。這些年,一樁接一樁,一場接一場,像沒有盡頭。如今王爺走了,他才真切地感覺到,那些在他身後撐著他的人,都沒了————
他現在就已經成了真正的頂樑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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