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沒那麼簡單


  第978章 沒那麼簡單

  雞叫三遍時,拓跋靖睜了眼。

  右眼皮還在跳,他伸手按了按,只覺得昏昏沉沉,坐起身,披衣下榻,推開窗,晨風裹著柴火氣撲進來,街對面餛飩攤剛生火,老頭佝著背往鍋里添水,白汽蒙蒙地往上卷。

  今日要見那幫老傢伙了。

  回身從架上取下布袍,穿好系帶時手指不太聽使喚,打了兩次結才系牢。銅鏡在牆角立著,裡頭人影模糊,只有鬢角的白在昏光里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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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湊近些看了一會兒:「咦————我也成老頭兒了」

  推門出去時,夏林已經在院裡槐樹下站著。

  「沒睡踏實?」夏林沒回頭。

  「夢多。」拓跋靖走到他身邊:「夢見我爹和叔父下棋,為了一步吵得臉紅脖子粗。」

  「然後呢?」

  「然後醒了。」拓跋靖笑了一聲,「連夢裡都不得安生。」

  夏林笑道:「就是年紀大了。」

  遠處雞鳴又起,一聲接一聲,脆生生撕開晨霧。

  「那十九個,」夏林忽然開口:「你打算怎麼弄?」

  拓跋靖從袖中摸出張折好的紙遞過去:「王渙領頭,七個前朝致仕的,五個書院山長,七個地方耆老。昨日在山青寺聚的就是他們。」

  夏林掃了一眼:「面上點頭心裡不服?」

  「嗯。」拓跋靖把紙收回袖中:「我去見見。」

  「現在?」

  「就現在。」拓跋靖整了整衣襟:「趕在午前了結。」

  夏林看了他好一會兒:「帶兩個人。」

  「不帶。」拓跋靖搖頭:「一個人反倒好說話,道生啊,你可別忘了我是誰,別太小看了我。」

  他轉身往院外走,袍子下擺在風裡揚起。到月洞門時,夏林在身後說:「別動手。」

  拓跋靖停步但沒回頭。

  「那幫老骨頭,經不起你一拳。」

  「知道。」

  王渙的宅子在延康坊。三進院子,門臉不顯,門楣上「狀元及第」的匾黑得發亮,邊角漆皮翹起來,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那是前朝鴻寶年間的舊物,算算快五十年了。

  門房老頭正倚著門框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聽見腳步聲睜眼,看見拓跋靖,慌慌張張站起來,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您————您找誰?」

  「王渙王公可在?」

  「在、在。」老頭側身讓開:「小的這就通報——

  」

  「不必。」拓跋靖擺手,徑直往裡走,「我認得路。」

  老頭想攔,但人已經穿過門洞了。院裡青磚慢地,縫裡長著細草,靠牆根擺著幾盆蘭,倒是有幾分雅致。

  拓跋靖在門前停了一步便推門而入。

  屋裡坐著四個人,王渙在主位,左手邊是個禿頂胖老頭,圓臉油光光的。右手邊瘦高個留著山羊鬍。對面坐著個面色黝黑、手指粗大的,像常年干粗活的。四人圍著小几喝茶,白瓷碗裡湯色澄黃。

  看見拓跋靖,王渙手裡的茶碗頓了頓。他放下碗起身,臉上擠出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拓跋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西北風。」拓跋靖進屋,不等讓就在空椅上坐下:「幾位聊什麼呢?

  屋裡靜了下來。

  王渙重新坐下,捋了捋鬍子:「不過是些閒話。拓跋公今日來,是有事?」

  「有事。」拓跋靖從袖中掏出那張紙展開,擱在几上,墨字清清楚楚:「這十九位,昨日在寺中聚會。談詩論道是假,商量怎麼阻撓北漢歸附是真,我說得可對?」

  此刻外頭有麻雀落在檐上,啾啾叫了兩聲。

  瘦高個放下茶碗:「拓跋公,我等聚會談什麼,似乎不勞外人過問吧?

  「若是家國大事。」拓跋靖看向他:「就得問問。」

  「家國大事?」黑臉那個冷笑一聲,聲音洪亮:「北漢歸附算哪門子家國大事?那是引狼入室!」

  他說話時唾沫星子濺出來,落在几面上。王渙皺了皺眉,緊張的看了這位先皇帝一眼,沒說話。

  拓跋靖沒惱:「這位是?」

  「老夫陳碩。」黑臉漢子昂著頭,脖頸青筋凸起:「前營州司馬,跟北漢人打了三十年仗。身上十三處傷,左腿斷了三次,陰天下雨就疼得睡不著。」

  「難怪。」拓跋靖點頭:「陳公恨北漢人,我理解。我叔父守幽州時,腿上中過一箭,也是每逢雨天就發作。」

  陳碩愣了愣,神色稍緩,但仍舊梗著脖子:「既然知道,為何還要談歸附?那些狼崽子殺我同袍掠我百姓,血債纍纍!賀蘭真前些日子還在飲馬河殺人,轉眼就說歸附?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是沒這麼便宜。」拓跋靖說,「你們想事就是:「規矩是死的!他們今日服軟,明日就能反!草原人性子,老夫最清楚!當年在營州,有個部落頭人降了,朝廷待他不薄,結果轉頭就帶著人夜襲糧倉,燒了三萬石糧草!」

  他說得激動,臉漲得通紅。

  拓跋靖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陳公說得對。草原人性子野,不服管。可陳公想過沒有,為何他們性子野?」

  陳碩一怔。

  「因為他們活不下去。草場差了,牛羊死了,冬天沒吃的,怎麼辦?只能搶。搶南邊的糧食、布匹,搶一切能搶的。不搶,就得餓死。餓死自己,餓死老婆孩子,換成你,你搶不搶?」

  他頓了頓,看向四人:「若咱們給他們一條活路呢?再說了,歸附一成,只要跟著道生的路子走,別說百年了,二十年後便再無北漢也再無蠻夷,這不是好事?」

  屋裡靜下來。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照在拓跋靖臉上,恍惚間那個龍袍加身的傢伙又出現了。

  王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拓跋公,可這————二十年?這期間若出了岔子,誰擔得起?」

  「我擔。」拓跋靖說。

  三字出口,屋裡幾人都抬眼看。

  「歸附的事,是我一力主張。」拓跋靖迎著他們目光:「章程是我擬的,談判是我談的,出了岔子,自然是我擔。要殺頭,殺我的頭。要抄家,抄我的家。我拓跋靖站在這裡說的話,一字一句,都算數。」

  他說得很平靜,皇帝身上的那股子氣質的確不是這幫老吊毛能壓得住的。而且誰敢真殺他的頭啊,華夏正統可是繼在身上,一朝沒有改朝換代一朝他就還是天子,哪怕是退位了,天子便是天子。上個殺天子的人,姓都快銷戶了————

  陳碩張了張嘴,喉嚨里咕嚕一聲,沒說出話。瘦高個低下頭,手指在膝上捻著衣角,捻得布料都皺了。

  王渙看了拓跋靖很久:「拓跋公,您————這是何必?」

  「為了少死點人。」拓跋靖笑了笑:「陳公跟北漢打了三十年,我也打了二十年。仗打夠了,人也死夠了。該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若是還不滿意,我可成北漢的擔保人。」

  他轉回身,看著屋裡四人:「幾位都是長者,經歷得多,看得遠。歸附這事,其中的難、險,我知道。可再難再險,也得試試,走一條新的路出來,我泱泱華夏未嘗不能縱享太平。」

  窗外有風過,棗樹枝葉沙沙響,嫩芽在風裡顫。

  王渙也站起來。老人身子有些佝僂,站直了也矮拓跋靖半頭。他走到幾前,拿起那張紙,看了看,又放下。「拓跋公,您今日這番話,老夫聽進去了。

  他轉向陳碩三人,聲音緩了些:「幾位,咱們————再想想?」

  陳碩別過頭去,盯著牆上掛的一幅字,那是王渙自己寫的「寧靜致遠」。瘦高個點了點頭,沒說話。禿頂胖老頭又嘆了口氣,擺擺手:「罷了,罷了。老夫老了,管不動了。

  既然陛下都屈尊開口了,但凡駁斥,那還談什麼忠君愛國。」

  拓跋靖拱手,深揖一禮。

  從王家出來,日頭已經爬得老高。街上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孩童追著跑,笑聲脆生生的。拓跋靖走在人群里,棉袍子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袖口的毛邊在光里一根根看得清楚。

  他沒急著回去,拐進了街角一家麵館。館子很小,只擺三張桌子,桌腿都用木片墊過,高低不平。掌柜的是個獨臂老頭,左袖空蕩蕩地垂著,正蹲在灶前拉風箱,呼啦呼啦的響。

  「一碗素麵。」拓跋靖在靠門的桌邊坐下。

  「好嘞。」老頭應了一聲,起身和面。

  面端上來時熱氣騰騰。清湯,白面,上頭撒了點蔥花,油星子浮在湯麵,亮汪汪的。

  拓跋靖掰開筷子,慢慢吃著。面很勁道,湯也鮮,是骨頭熬的,喝下去胃裡暖起來。

  正吃著,外頭進來個年輕後生,在他對面坐下。青色書生服,臉上還帶著稚氣,眼睛亮亮的。

  「客官吃點什麼?」老頭問。

  「跟他一樣。」後生指了指拓跋靖的碗。

  等面的工夫,後生打量著拓跋靖。看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開口,聲音有些緊:「您————是拓跋公吧?」

  拓跋靖抬眼:「你認得我?」

  「在書院裡見過您的畫像。」後生有些緊張,手指在膝上搓著:「學生————學生是浮梁書院來的,這次隨先生來長安遊學。」

  「浮梁書院。」拓跋靖點點頭,又吃了口面:「第幾屆的?」

  「第二十三屆。」後生挺了挺胸,又覺得不妥,肩膀松下來:「學的是工科。」

  「工科好。」拓跋靖說:「學成了,能造橋,能修路,能建城。實實在在的東西。」

  面端上來了。後生接過,卻沒急著吃,而是又問,眼睛盯著拓跋靖:「拓跋公,學生————學生能問您個事嗎?」

  「問。

  」

  「北漢歸附————真能成嗎?」後生問得急,臉有些紅:「先生們都說,這是千古未有的大事。若成了,往後邊關就太平了,咱們學的東西,也能用到草原上去————可、可街上也有人罵,說這是賣國————」

  他說到後面聲音小了,低頭看著碗裡的面。

  拓跋靖放下筷子。他看了後生一會兒,才開口:「你希望它成?」

  「希望!」後生重重點頭:「學生家在隴右,小時候常聽北漢騎兵劫掠的事。村裡有好幾戶人家,男人死在邊關,剩下孤兒寡母————如今若能成,爹娘就不用擔驚受怕了,弟弟妹妹也能安心長大————」

  他說得有些哽咽,別過臉去抹了把眼睛。

  拓跋靖沒說話。他伸手,在後生肩上拍了拍:「那就好好學。等學成了,去草原,給他們修路,建城,辦學堂,這事能不能成,看你們這代人了。」

  後生怔了怔,看著拓跋靖,眼睛更紅了。他用力點頭,點得下巴都要磕到胸口:「學生記住了!」

  吃完面,拓跋靖付了錢,摸出幾個銅板擱在碗邊。老頭過來收拾,看見銅板,愣了一下:「客官,給多了。」

  「面好,賞你的」拓跋靖說。

  他走出麵館,沿著街慢慢走,拐過兩個街口,忽然看見前頭圍了一群人,里三層外三層的。

  擠過去一看,是個說書的攤子。說書的是個瞎眼老漢,坐在小凳上,面前擺著破碗,手裡握著醒木。正說到那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唾沫橫飛。底下聽眾聽得入神,有個孩子張著嘴,手裡糖葫蘆化了,糖稀滴到手上都沒發覺。

  拓跋靖站了一會兒,聽老漢說到「那孫悟空一根棍子舞得風雨不透」,轉身要走。卻聽老漢話鋒一轉,醒木啪地一拍:「說到這孫悟空,便想起如今咱們這位夏帥!當年在洛陽,也是單槍匹馬,殺進殺出!你們是沒見著,那會兒————」

  底下有人鬨笑:「老頭,夏帥是文官,哪會殺人?」

  「文官?」老漢一瞪眼,雖然眼睛看不見,眼白卻翻出來:「文官怎麼了?文官拿起刀,照樣砍人!你們是沒見著,那年突厥兵臨城下,夏帥站在城頭,挽弓搭箭,一箭一個!那箭法,比草原上最好的射手還准!轅門射戟算什麼,夏帥開百石弓,雙臂能跑馬!」

  他越說越玄,底下人笑得前仰後合,但都豎著耳朵聽。

  拓跋靖也笑得哈哈的,他可喜歡聽這些胡說八道了,雖然都是傳說,但能聽到自己熟人的故事,感覺可太有意思了。

  他摸出幾個銅錢,彎腰放進老漢面前的破碗裡。銅錢落進去,叮噹幾聲。老漢耳朵動了動,手裡醒木頓了頓,朝拓跋靖的方向拱拱手:「謝爺賞!」

  走出人群時,拓跋靖臉上還帶著笑。

  回到維新衙門,已近午時。院子裡擺開了陣仗,十幾張椅子圍成半圓,中間擺著張長案,案上鋪著紅布,布邊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晃。張柬之正指揮雜役搬東西,椅子要擺齊,案上要擦淨,忙得額上見汗。

  看見拓跋靖,他連忙迎上來,袖口還沾著灰。

  「您回來了。張相和師父在後頭,剛收到金陵急報。」

  拓跋靖點點頭便往後院走。

  夏林和張仲春站在廊下說話。兩人挨得近,聲音壓得低,張仲春手裡捏著封信,紙頁窸窣作響。看見拓跋靖,夏林抬起頭:「妥了?」

  「妥了。」拓跋靖說:「王渙不會再鬧。陳碩那幾個,也壓住了。畢竟都是承恩我爹的老傢伙,我都親自去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張仲春鬆了口氣,肩膀松下來,整個人看著矮了一截:「可算消停了。那幫老傢伙,咬住一件事就不鬆口,比————」

  他沒說完,把手裡的信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拓跋靖接過看了起來,不過看了一會兒卻也是哈哈大笑起來。

  「寫這帖子的人下了功夫。」他把信折起來,塞回張仲春手裡:「連我二十年前在揚州微服私訪找小妹兒的事都給翻出來了。」

  老張打趣道:「你還笑!這事已經傳到揚州、蘇州、杭州了。江南士林議論紛紛,有書生聯名上書,要求朝廷徹查你和道生勾結外族、出賣中原」!

  「」

  「是重。」拓跋靖點頭:「所以呢?」

  「所以?」張仲春聲音拔高:「所以談判還怎麼談?左賢王午後就到,這時候出這種事————我真的是有點煩了。」

  「談啊。」拓跋靖打斷他:「該談還得談。江南那邊————我去封信。」

  「你寫信頂什麼用?」

  「頂用。」拓跋靖走到廊邊,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樹皮皴裂,枝幹虬曲,今年春天抽的新芽已經舒展開,嫩綠嫩綠的。「我在江南可不只是種了你們兩棵樹,多少人受過我的恩惠,多少人欠我的人情是時候讓他們還了。」

  他轉回身,看向夏林:「這事你別管,我來處理。你專心準備午後的事。」

  夏林沉默著,風吹過廊下,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幾縷,白髮在黑髮里格外顯眼。他看著拓跋靖,看了很久突然道:「你也有白頭髮了?」

  「我他娘的比你大了小十歲。」拓跋靖突然頓住:「哎呀,不知不覺活到了當年我爹爹的歲了。」

  說完拓跋靖轉身要走,夏林在身後叫住他:「老拓跋。」

  拓跋靖停步。

  「謝了。」夏林說。

  拓跋靖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當年我能提拔你,現在我就能成全你,不過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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