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鐵甲艦!


  第988章 鐵甲艦!

  二十年江湖養成的習慣,到這個點兒就醒,雷打不動。她躺著沒動,習慣就是先聽外頭動靜,此刻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巷口隱約傳來的更夫梆子聲。

  她翻了個身,側頭看向身邊,夏林還睡著,呼吸勻長。窗戶透進天光,朦朦朧朧照在他臉上,能看清鬢角的白髮,還有眼角的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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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著的夏林沒了平日那股子運籌帷幄的勁兒,看著甚至還有點————慈眉善目。

  紅鳶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在那個年輕欽差,如今卻成了這樣。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生怕吵醒這個冤家。

  正想著,夏林眼皮動了動,接著便是四目相對。

  「醒這麼早?」

  「習慣了。」公孫紅鳶收回手來:「你再睡會兒。」

  夏林自然是沒法睡了,他撐著坐起來,左手揉了揉腰,右手撐著床沿,動作有些不那麼靈光。紅鳶看著他這架勢,心裡一疼,那個猴子一般的少年,現在也成了沒上油的門門。

  「腰疼?」

  「嗯。」夏林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氣:「老了,經不起折騰。昨晚上——

  他沒說完,但紅鳶倒是聽懂了,臉上頓時一熱,別過眼去:「誰讓你逞能。」

  「我逞能?」夏林樂了,伸手捏她臉:「也不知道是誰,跟餓虎撲食似的。我說緩緩,你非不聽,生生把我當赤兔馬騎。」

  「你!」紅鳶拍開他的手,坐起身來,月白中衣滑下肩頭,露出鎖骨上一片紅痕。她低頭看了眼,臉倒是更紅了:「還不是你撩的。」

  夏林笑著搖頭,不與她爭。只是慢慢挪下床,趿拉著鞋走到窗邊。

  「是不是轉眼就又要入秋了,我感覺這幾天涼的很,一年真快啊。」他縮了縮脖子,回頭看她:「你再躺會兒,我去燒水。」

  「你別去了。」紅鳶也下床,她那動作利索太多了,三兩下就穿好外衣,頭髮隨手一挽:「你就坐在這,別閃著腰。」

  夏林沒逞強,真就在桌邊坐下了,他看著紅鳶推門出去,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挺拔,步子穩,腰背直,完全看不出是三十多快四十歲的人,倒像二十出頭的小婦人。就連那搖曳生姿的步態都跟其他妹妹不太一樣。

  到底是練武的,他揉著腰,心裡感慨。

  自己這些年東奔西跑,又熬夜又打仗,身子早就掏空了,昨晚那一通折騰,今早差點起不來床。

  他正想著呢,外頭就已經傳來動靜。

  紅鳶端著銅盆進來,盆里熱水冒著白汽。她把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布巾遞給夏林:

  擦把臉。」

  夏林接過,胡亂擦了擦,布巾熱乎乎的,敷在臉上舒服,他長舒了口氣。

  「等會兒去買菜?」公孫紅鳶問。

  「去,說好了帶你去的。家裡管事的格外開恩,讓我多陪陪你。」

  「你可不許胡說八道,到時候叫倩姐姐誤會了,我在這就待不下去了。」

  巷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早起的鄰居推門出來,看見夏林和紅鳶,愣了愣,隨即笑著點頭打招呼:「夏公早,這位是————」

  「姨太太,咋?不許啊」夏林也笑著點頭:「你想開我盒是吧?」

  鄰居不多問,脖子一縮,寒暄兩句就各忙各的去了。浮梁這地方住久了,大家都熟,也知道夏林這廝地位雖然在那,但滿嘴跑車。

  走到巷口,賣豆腐腦的攤子剛支起來,老頭正往鍋里點鹵,看見夏林,咧嘴笑:「夏公,今兒早啊,身邊的娘子夠漂亮的。豆腐腦,來兩碗?」

  「成。」夏林在條凳上坐下:「一碗鹹的一碗甜的。我是洛陽人吃咸口的,我家這位

  生在廣府,吃甜口的。」

  公孫紅鳶在他旁邊坐下,有些新奇地打量著周圍。

  「這位娘子頭回來?」老頭舀著豆腐腦,抬頭看公孫紅鳶。

  「不是,好些年前來過。」

  「那可要叫夏公好好帶你轉轉,別說好些年了,就是兩年前跟現在都有大差別。」

  老頭把兩碗豆腐腦端上來,鹹的那碗澆了醬油、蝦皮、榨菜末,甜的那碗撒了白糖、

  桂花蜜。

  接著便是買菜環節,一大家子人的菜,其實花銷挺大,買了肉買了魚,兩人又折回去買藕,折騰來來去去好幾圈。

  菜市里人多,擠擠挨挨的,夏林推著一輛小車,裡頭裝著三日的日常菜餚。公孫紅鳶走在他身側,時不時伸手扶他一把。

  「你這身子,真得練練。」她低聲說:「才走幾步路,喘氣聲都重了。」

  「練什麼練。」夏林苦笑道:「老了就是老了,練也沒用。不像你,二十年功夫是真沒白費————」

  「閉嘴。」公孫紅鳶臉一紅,伸手擰他胳膊上的軟肉:「整日胡言亂語!」

  夏林哎喲一聲,對視一眼倒卻也是笑出了聲來。

  買完菜往回走,經過糕點鋪子,新出爐的桂花糕香氣飄出來,夏林停步,想了想,走進去買了兩包。

  「給孩子們帶點零嘴。」

  公孫紅鳶看著他付錢,忽然說:「道生,你現在這樣,我真不習慣。」

  「哪樣?」

  「就————像個尋常人,買菜買糕點,惦記著孩子。」公孫紅鳶頓了頓:「當年你可不是這樣。」

  夏林接過油紙包,轉身往外走,臉上帶著笑:「現在這樣挺好。」

  回到小院時,拓跋倩和糖寶兒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拓跋倩探出頭來:「回來啦?

  買這麼多。」

  「嗯,現在人多嘛。」夏林把菜放進廚房:「治兒起了嗎?」

  「起了,在院裡看書呢。」糖寶兒接過魚來:「紅鳶姑娘買的?」

  「他挑的。」公孫紅鳶連連擺手:「我不會挑,我就是個粗人,就會打打殺殺————」

  「慢慢學。」糖寶兒笑道:「往後日子長著呢,總得會買菜做飯。我以前不也是整日

  做生意打算盤,幾時候會做飯呢。」

  公孫紅鳶點點頭,連忙挽起袖子:「我來幫忙。」

  「不用,你歇著。」拓跋倩擺手道:「頭一天來,哪能讓你幹活。去院裡坐坐,跟你這老情郎說說話。」

  夏林看向公孫紅鳶:「你去找治兒玩,他可是你的小迷弟呢。以前在長安的時候總是喜歡聽公孫氏的故事。」

  她紅著臉走出廚房。

  此刻的院子裡,李治坐在竹榻上,手裡拿著本書,正看得入神。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公孫紅鳶,笑了笑:「紅鳶姨娘。」

  紅鳶愣了一下,這稱呼————她一時不知該怎麼應,畢竟按輩分,李治得喊她一聲姐姐————

  李治卻自然得很,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爹說您功夫好,給我講講江湖上的事?」

  紅鳶走過去坐下,看著李治。這孩子瘦的很,臉色還有些蒼白,臉上帶著幾分夏林年輕時的模樣,看著叫人心疼。

  「你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李治合上書,嘿嘿笑道:「我從小在宮裡、這裡兩頭跑,後來又病

  著,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聽說江湖上有很多奇人異事,有俠客,有隱士,有各種各樣的門派,長安也有說書的說你的故事,說你的武藝在女子中是天下第一呢。」

  公孫紅鳶想了想,就開始給李治講起了這些年的故事。

  講嶺南的蛇蟲鼠蟻,講漠北的探馬劍客,講江南的無情書生,講塞外的殉情夫妻。講她遇到過的人,打過交道的門派,經歷過的事,曾經那個最笨的女孩子,如今卻成為了故事最多的人。

  李治聽得入神,時不時問一句:「那後來呢?」「那人武功真的那麼高?」「您打贏了嗎?」

  講到精彩處,迦葉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竹榻邊仰著臉聽。接著豆芽子也來了,再後來,拓跋靖也溜達過來,靠在槐樹上,手裡拿著個蘋果啃。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廚房裡,夏林和拓跋倩忙著做飯。紅燒肉燉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飄得滿院都是,糖寶兒在洗菜,三娘在切藕,冬娘今日也算是有空與聽雲一道采了些野菜過來,廚房裡倒也是熱鬧的很。

  「紅鳶姑娘講得真好。」糖寶兒聽著外頭的動靜,笑著說:「治兒好久沒這麼精神了」

  C

  「是啊。」拓跋倩往鍋里加了勺糖:「道生,你這債欠得值。」

  夏林正在切肉,聞言哭笑不得:「你們這是怎麼說話的?」

  「實話。」拓跋倩瞥他一眼:「紅鳶姑娘性子直,脾氣好,功夫也好,人還不壞。孩子們都喜歡她,這還不就夠了。」

  夏林沒說話,只是長嘆一聲,卻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飯做好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還是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仍是擺得滿滿當當,就如同過年一般。

  「吃飯吃飯。」拓跋靖在這算是輩分最大年紀最大,他先動了筷子,夾了塊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香,真香。孩兒們,開造!」

  公孫紅鳶坐在拓跋倩身邊,拓跋倩不斷給她夾菜:「嘗嘗這個,我燉了兩個時辰。」「這個辣,你愛吃辣吧?」「魚肚子上的肉嫩,刺都挑乾淨了。」

  公孫紅鳶碗裡堆成了小山,她有些不好意思:「夫人,我自己來。」

  「叫倩姐。」糖寶兒在對面笑道:「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正吃著,外頭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多時,信差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封信:「大帥,長安來的急信。」

  夏林接過信,拆開看了幾眼,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了?」拓跋靖好奇道:「誰死了?」

  「老張的信。」夏林把信遞給他:「說蒸汽鐵甲艦的試驗艦造出來了,下月初在松江府試航。問我有沒有空去看看。」

  「鐵甲艦?」公孫紅鳶好奇:「那是什麼?」

  「就是用蒸汽機驅動,外殼包鐵的船。」夏林解釋了起來:「比現在的木船快,也結實。要是成了,往後運輸和海防都能大變樣。」

  「你要去嗎?」拓跋靖好奇的問道:「這可是大事。」

  夏林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去了。退休了,就不摻和這些事了。讓老張自己看著辦,他辦事我放心的很。」

  「真不去?」拓跋靖哈哈大笑:「鐵甲艦啊,一輩子可能就見這一回,你不去我可去了。」

  「不見就不見,你要去就去。」夏林笑了笑:「天下大事,該交給年輕人了。我啊,就在家買菜做飯,陪陪老婆孩子。」

  他說完,看向公孫紅鳶:「還有還債。」

  公孫紅鳶臉一紅,只剩下低頭扒飯。

  夏林把信折好,遞給信差:「回信給他,說我知道了,讓他放手去干。需要什麼支持,維新衙門全力配合。還有就是江寧船廠現在既然這麼牛逼,那就分出一部分人北上,渤海口那邊也需要一個船廠,別厚此薄彼了。」

  「是。」信差領命去了。

  飯吃完,孩子們幫著收拾碗筷。公孫紅鳶要幫忙,被糖寶兒按住了:「你今兒是客,歇著。明天再讓你干。」

  公孫紅鳶只好作罷,跟著夏林在院裡散步消食。

  「鐵甲艦————」她忽然說:「真想去看看。」

  「你想去?」

  「嗯。」公孫紅鳶點頭:「沒見過。江湖上走南闖北,見過最大的船也就是海上的大樓船。鐵甲艦————聽著就威風。」

  夏林想了想:「那等試航成功了,讓老張把船開到長江來,咱們在金陵看。」

  「能行嗎?」

  「怎麼不行?我雖然退休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兩人走到院角那叢竹子邊,夏林停下看著她:「紅鳶。」

  「嗯?」

  「留下,不後悔?」

  公孫紅鳶轉過身來:「要是再不來,我會後悔一輩子。」

  夏林看著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公孫紅鳶身子僵了一下,隨即軟下來,靠在他肩上。夏林的肩膀不算寬厚,甚至有些瘦,比年輕的時候瘦弱多了。

  「往後日子長著呢。」夏林低聲說:「咱們慢慢過,我爭取晚點死。」

  「那得看我,惹了我,今晚就叫你死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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