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龍出日


  龍出日,忌出行,雲從龍騰,陽伏陰藏,順之者昌,逆之者殃。

  時日之當中,忽而烏雲如蓋,狂風陡作,旋有玄雲垂墨,自澤心渦旋成蓋。俄而颶風陡作,聲若萬牛齊吼。頃刻暴雨傾盆,雷聲震撼。一時天地通明,亮徹晝間。

  又少頃,風停雨歇,雷息電止,但見水澤鼎沸,中央豁裂,一道水柱逆沖蒼穹,粗可百丈。澤水劈分如壁,有龍首出焉。

  其之升也,若地維傾覆,澤水為之立,其之行也,則狂風雷隨,蔽日投陰,晝昏如夜。

  俄而龍見雲中,頭角分明,鱗鬣追電,銀角如叉,青鱗似廈,目若懸湖,脊如山盤,身長千丈,乘風直上。雲氣四合,不見首尾。

  日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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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從龍騰,甘霖沛然。乘時進取,利見大人。

  陳玄天跪在蘆葦地里,遠望著雲夢君的飛空。

  它的身軀,有千丈之長,比峴荊之峰巒還要龐大,當它從澤中升起時,如同地平線在抬升,當它飛過天空,背脊會投下長達數里的陰影,讓白晝瞬間如晦。青色的鱗片大如仙宮的屋脊,銀色的龍鬚飄如天庭鎖鏈,呼氣成雲,吐氣為風。一睜眼就是天明,一閉眼就是落月。此情此景,讓人只想放聲感嘆。「啊~這踏馬才叫龍啊~~」

  纏子撥開蘆葦走上來,瞅瞅跪在地上的陳玄天,

  「好了沒?屠龍?走起?」

  陳玄天扭頭瞪他,指著飛騰的天龍,

  「你踏馬也不瞎了吧?見到那種東西,還想著屠?」

  噻子一攤手,

  「那咋辦,我不殺它它要吃我的灑,不是你說的麼。」

  「媽了個巴子,到底還是你虎逼……」

  陳玄天罵了一句,長長嘆了口氣,從泥巴地里爬起來,

  「啊走走走!屠屠屠!」

  於是倆人轉向窩棚里,面向一群呆頭呆腦搞不清狀況的老弱病殘幼。

  恩,還有個老呢,大概看好朋友六郎一去不返,那徐無赦居然也自己醒過來,一路追到鴨窩來了。不過他也一時為雲夢蒼龍之浩蕩龍威震懾,一時瞠目結舌,張著下巴,不能自已呢。

  「餵你!對!就你!」

  陳玄天指著他。

  「好玩兒不!」

  徐無赦愣了愣,好似還沒回過神來,下意識「嗯」了一聲。

  陳玄天眉頭一挑,

  「還想玩是吧!」

  徐無赦皺皺眉,抿抿嘴,不過還是遵從本心,又「嗯」了一聲。

  陳玄天嗬嗬冷笑,

  「嗬嗬,媽了個巴子,我就知道!有的人敬你是無杖,是青天,有的人畏你是無赦,是判官。可我看你哪個都不是,你特碼就是個瘋子!

  像你這種鑽研刑名的,就不可能是好人,也不能算壞人,統統都是狂妄自大的瘋子!

  畢竟哪個壞人會那麼在乎紙筆上的規矩,又有哪個好人,看盡了這人世間的苦難,還能做到鐵面無私,公正嚴明的?你們就不是人,是一群沒有心的混蛋,一群自以為高人一等的瘋子!

  一個個高高在上的,戴著鐵面無私的面具,唱著條條框框的規矩,說白了只是在扮演這天,扮演這道,扮演這神!裁決別人的命罷了!

  在股掌中玩弄刑徒的生死,用刑律和刀筆斬斷囚者的首級,聽著罪人伏法的哀嚎,看著冤主感激的流涕,沐浴在崇拜的目光中,扮演命運的主宰!

  你們才覺得開心!覺得好玩!覺得爽!是吧!!」

  徐無赦被陳玄天罵的渾身一抖,一時競沉浸其中,仿佛壓抑不住內心的衝動似的,渾身顫抖,禁不住地又出一聲,

  「嗯!」

  陳玄天也是氣笑了,

  「嘿!媽了個巴子,看來你真是憋久了,真踏馬是憋出病了!

  行了!別在那兒自顧自的高潮了!跟著來吧,要渡這一劫,命越多越好,有你一個位子的!」然後陳玄天扭頭掃視其他,手指那青天蒼龍,

  「你們也跟我來!叫你們跑都傻不愣登的不跑!這下好了!一個也別想跑!咱們誰也跑不掉了!都聽著!現在你們看到的不過是開場動畫!雲夢君被鎮壓太久,又剛過了雷刑,嚴重營養不良,來自重力的負擔都太大了,勢必要先回電離層充個能,然後才回來開吃!

  不錯,等它緩過口氣來,就必要回頭加餐,用這大地上眾生的血肉!來重塑它的軀!改它的命!成它的道!

  死!統統都要死!萬頃雲夢根本不夠它吃的!高質量的濕件太少了,不沿著離江倆岸吃過去,屠它幾百萬人口!根本填不飽它的胃口!除非你們有本事逃到中原,逃到崑崙,否則誰也跑不了!

  不用想玄門會出手!這老泥鰍六千年前就有機會悟道了,一直被鎮壓至今!如今既然搏到一線生機,過劫破封,按照山里人的規矩,一定要給他個逆天改命的機會!

  更不用想著天道會鎮壓!妖族大興既是天命!芸芸眾生就活該做的食糧,撲它的路,成它的道!等這畜牲屠了億萬之眾,生吞了無盡蒼生,吃飽喝足了,便會完成最終的進化!到了那時,才是他的殞身之劫!也只有到那時,天真的要塌下來了!才會有高個子跑出來頂著!來和它論道!來和它鬥劍!但在那之前我們早他媽都消化成屎了!!」

  也不知是被陳玄天嚇到了,還是被天龍驚呆了,眾人競不由自主的排著隊,好像小鴨子跟著老鴨,在咆哮發泄的陳玄天帶領下涉水過澤。而此時雲夢湖水都被升龍捲走,竟被眾人一條直線,走到對岸一處搖搖欲墜的破廟。

  是龍王廟。

  踱子一愣,

  「你不是又要躲進那道觀里去吧?」

  陳玄天白了他一眼,

  「我是那種人嗎。」

  纏子愧疚,鬆開手。

  陳玄天嘆氣,

  「主要是來不及準備了,焚心谷的大陣好多年沒修補,處處漏風,除非大興土木,否則老泥鰍一口痰就掀飛了,我又不打算在這兒開宗立派,浪費這資源時間精力幹嘛,不划算也懶得弄,現在悔之晚矣。」踱子斜眼看他。

  陳玄天搖頭,拿出筆在壁畫上打開後門,

  「你帶他們進去後院,還記得吧,就那個放石像的庫房。一人一件,拿了出來,別裝死!你也去!」還生一愣,看到陳玄天指的競是自己剛放下的小龍。

  陳玄天盯著還在裝死的小龍冷冷道,

  「別說老子嚇唬你,待會兒你爹發起狂來,六親不認!管你龍子龍孫,餓起來照吃不誤的!你也是真龍的血裔,天佑的神獸,化了形,開了智的,豈能不知!想活命就變個人,跟著進!」一看被識破了,那小龍也沒辦法,只得拍拍翅膀,往地上一滾,變成個扎辮子,圓臉蛋,肥嘟嘟的小女孩,嘟著嘴跟著進。

  楊雲昭大驚,

  「啊,是你!就是你這破小孩兒!一個勁拿珍珠砸我!把我打成重傷!」

  陳玄天也是無語望天,

  「能不能都別那麼傻,你那傷不是她打的啊……行了行了,別廢話了,要敘舊等活下來再說!進進進!於是噻子,李元昭,還生,小龍,楊雲昭,徐無赦魚貫而入,在踱子的帶領下走入壁畫之中,在黑暗中行不過數步,忽然眼前一亮,進入焚心谷的後院。

  吱呀一聲推開門,果然如陳玄天所說,那後院之中堆滿了石像,每一具像雕都是衣著華麗,飄飄御風的仙女,衣著配飾都精雕細琢,飛天起舞的動作亦栩栩如生,好像一場正在舉行的盛大舞會,忽然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人在一瞬間被變成了石頭似的。

  李元昭一時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躲到噻子身後,

  「這什麼邪門地方,她們怎麼沒臉?」

  纏子也眉頭直皺,

  「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叫你帶路?」

  「我來的時候是瞎的嘛……」

  徐無赦倒是眼前一亮,饒有興趣道,

  「六郎,你怎麼看。」

  楊雲昭下意識道,

  「大人,我覺得此事必有蹊蹺曉……不是!你能不能別來這一套了!每次都是!明明早看出犯人來了還要耍的我團團轉!」

  徐無赦嗬嗬笑道,

  「我猜出來又怎麼樣,空口無憑的誰會認帳,有理有據才能讓人家認罪伏法麼。不過這一回的劫數,我確實蒙在鼓裡,看不出來。

  譬如外頭那一位,到底是雲台哪一位道子出來歷練?三山嫡血如何稱呼?和你結的又是什麼因果?你們算是師徒?親眷?還是道侶?」

  楊雲昭聳聳肩,

  「算是我朋友吧。」

  「朋友麼……」

  徐無赦沉默片刻,嗬嗬笑道,

  「朋友好啊,當年我也有很多朋友,可惜全死光了。」

  畢竟身邊都是一群小孩子,徐無赦倒也當仁不讓,第一個踏入院中,舉起一尊石像,立刻皺起眉頭。「好重……」

  徐無赦一時眉頭直皺,使了吃奶的力氣才搬起來,分明不是裝的,腿都在顫抖了。

  纏子見狀,也擼起袖子,卯足了力氣,使勁一抬!

  「誒喲我去!」

  誰能想到踱子舉的這一尊,竟然輕如鴻毛,差點丟飛出去!

  徐無赦順手扶了他一把,誰知差點沒把老腰給閃了,好在踱子把像扛住了才沒給砸死在地上。徐無赦也趕緊把石像放下,換了一尊試了試,立刻明白了,

  「這些石像的重量,取決於各自的境界修為,你們隨便選吧,都一樣的,自己的債,只能靠自己背。」於是眾人紛紛扛起石像往外走,踱子走的最為輕鬆,那石像在他手中輕如鴻毛。楊雲昭是第二個,他一手拄著旗,一手夾了個石像,也沒有絲毫影響。

  還生和蒲牢倒是也沒什麼問題,雖然他們倆小孩看起來挺吃力的,但還沒到搬不動的地步,和舉著籃子似的走了。徐無赦則明顯的精疲力竭,扛著像,喘著氣,汗如雨下,一步一挪,舉步維艱。李元昭則沒急著動手搬,只攥著短劍,冷冷盯著被壓得幾乎動彈不得的徐無赦。

  徐無赦也不傻,她這眼神更是見得多了,喘著氣,嗬嗬笑,

  「怎麼著,想報仇啊,來啊,我不還手。」

  李元昭瞪他,

  「別以為我不敢!這場浩劫全是你們這些魔道惹出來的!光那棵樹就不知被你們害死多少人!等此劫過了,我必殺你!替天行道!」

  徐無赦扛著像走過她身邊,嗬嗬笑道,

  「嗬,替天行道?哪兒來的天?哪兒來的道?

  我懲奸除惡,沒見得好報。我殺人盈野,不也沒見有惡報麼。

  我早看明白了,蒼天無眼,人世間根本就沒有什麼公道。

  能審判我的,只有我自己,早晚你們也會明白的。」

  李元昭恨恨地盯著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鬆開劍柄,搬起一尊石像。

  誰知那石像真是死沉死沉的,居然手足無力,險些給砸趴下。不過忽然自丹田中升起一股熱悉,一時灌注手腳,總算讓她勉強把像扛了起來。

  一時李元昭也顧不得瞪這個瞅那個了,只好咬著牙跟在後頭,一步一步,好不容易把那尊像送到龍王廟外頭,也是累得滿身大汗,抬頭望去,發現天居然已經黑了。

  黑暗籠罩下來,好像夜色的紗幢覆蓋了大地,仰頭望去整個天地都一片昏暗,一絲星光都看不見。這當然不是已經到了晚上,是那頭龍已經嚴嚴實實的遮蔽了蒼穹,把整片天都遮住了。

  然後她低下頭,看到火光點點,地上點著七盞油燈,似乎是按北斗星位排布,而眾人正忙活著,把石像依次擺放成在星位上,讓火光照亮那些石像空無一物的臉。

  而陳玄天沒有搬石像,就他一個人,盤腿坐在最前方的天樞位,背對眾人道,

  「此為七星續命之陣,等會兒我要用一式剛學的絕招,同雲夢君過一招。不過這招我也沒用過,不知道法靈不靈,頂不頂得住……總之你們先把命借給我,一人一百年的陽壽,多退少補,有誰不願意的,趕緊給老子滾。」

  李元昭聽得一陣翻白眼,這話要是剛才便說,她肯定廟也不進,扭頭就走了,可現在折騰半天,搬個石像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小腿都抽筋了,哪裡還能動彈,只好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然後陳玄天道,

  「既然沒人表示反對,這事就這麼定了。

  從現在開始,你們躲在石像後,不管等會兒發生什麼,都不言,不語,不聞,不聽,不見,不視,不查,不覺,把自己裝作是燭火照在地上的影子,也許便有機率可以活下來了吧……

  都聽懂了麼。」

  噻子,「嗯。」

  陳玄天罵,

  「閉嘴!都說從現在開始了!勿聽勿視勿語!」

  此時眾人都低下頭,閉上眼,不過李元昭一路都是莫名其妙的被卷進來,自然不太信這胖子,於是她偷偷從石像後,側過頭,偷偷看去。

  「呼,好了,開始吧。」

  只見那胖子深吸一口氣,帕金森似的抖了抖手腳,又算了一遍星位,然後拍了拍臉。

  忽地一招雙峰貫耳,貫穿了自己雙耳,一把揭掉了麵皮,把眼珠子掏出來,攥在掌心,然後霍然起身,旋身起舞,慨然高歌,

  「赫赫穹蒼,大梁司辰。熒熒八星,畢宿之睛。

  雲衢不翳,光曳無偏,參商為契,斗柄為玄。

  凌虛御度,列位在天,南華匪道,大化居先。

  玄章既頌,黃天自顯,九霄同寰,大虛扶風……」

  他一邊唱一邊旋,一邊抖一邊轉,直轉到血從七孔噴出來,雨水一般濺濕了石像滿身又滿臉。李元昭一時不慎,也被血水濺進了眼帘,忍不住眨了眨眼。

  於是下一瞬,她就看到六尊石像,竟也哢哢哢的,跟著陳玄天一道舞動起來,搖晃著腰肢,擺動起雙手,竟好似他分出的六道影子,在悠悠道歌聲中,一起轉,一起旋。

  忽然那領舞的身影一停,驀然回首,朝向西方的天空,高展雙臂,遙遙一招,仿佛擁抱太陽,又好似蒼鷹展翅,大鵬欲飛,顫聲高呼,

  「大梁右更是否清晰可見!!」

  於是面前的六道魔影,也齊齊的擺首,齊齊的搖頭,把那張無目無口,無面無顏的臉龐,陡然望向西天。

  於是下意識的,李元昭也轉過眼珠,往西方看去。

  然後她就隔著掛在眉毛上的血珠,從眼角的餘光之中,看到有黃色的一角,好似衣袍般的東西,從身後飄了出來。

  再然後她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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