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萬神之母
鐵蛋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高聳入雲的懸崖前，頭頂是昏暗虛無的深空，眼前是波瀾壯闊的海洋。周圍沒有一點光亮，漫無邊際的海面好像一潭厚重的墨水，一時競難以區分海天之間的交界，竟是一片幽泉的海洋。然後昏黑如墨的潮水忽然從四面八方褪去，露出懸崖下的峻岭叢山，露出山腳下的海島岩床，露出岩床下，被斬掉了頭顱，腐死露骨的玄武巨龜。
再然後，那遮天蔽日的黑潮又從四面八方聚攏來，匯聚成數以百丈的水牆傾倒而來。仿佛黑暗虛無中猙獰恐怖的獸張開無邊巨口，要把這汪洋大海中一抹寂靜的孤島，這一處荒死的墳塋枯冢徹底淹沒吞噬，再不留下一絲痕跡。然而那洶湧澎湃，撲面而來，仿佛要摧枯拉朽，吞沒一切的黑潮，卻在崖前轟鳴潰散，仿佛撞在無形的烝牆上轟散開去，散作滿天劍雨似凌厲的浪花。
而隨著這轟鳴衝撞，潮汐的恐怖能量如同核爆一般從幽泉黑潮中釋放出來，高能衝擊波釋放出耀眼的光芒，在天空炸裂開一大片深紫色的極光，一瞬間點亮了那漫山遍野，墳塋古墓般不知被荒廢多久的道宮古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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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鐵蛋轉過頭去，看到就在他的身後，就在懸崖前，有一處神龕祭壇，壇上面朝黑潮，分明供奉著一尊玄女石像。
不錯，是真正的玄女，那無面有孕怪異之身的太古玄女石像。
只不過看樣子這孕玄女已經生產過了，腹部裂開巨大的創口，裡頭空空如也，分明是有什麼東西自己從腔內爬了出去，一路爬下塵封已久的神龕，一路爬出符篆封印的禁地，一路爬向山下荒廢腐敗的太古道宮。鐵蛋四下望去，只見這一路從懸崖神龕通往山下的曲徑兩側，更是遍布符篆封印，拉滿墨線咒封的遺蹟，只是這些禁制封印，似乎都被之前爬出來的東西突破，在地上落下了仿佛焚燒後的灰燼的焦痕。於是鐵蛋也順著地上的痕跡向山下道宮走去，出來禁地不遠，便在山道前依次見到三座高十餘丈的山門牌坊，其上依次刻著。
員嶠山
滄溟海
逍遙宗
之前心中已有些猜測，此時一眼看見這三座山門，鐵蛋略一掐算，就從《靈虛道藏》和《逍遙秘傳》搜集了相關的線索。
原來這員嶠山本屬東海五神山之一，本是公司開發的東海旅遊度假景區，後來被玄門奪走，成為逍遙仙宗東方的主要據點，傳承逍遙滄溟海一脈。
後來逍遙之亂，玄門封山，幽泉出世，群魔亂舞，神主橫空出世，這岱輿、員嶠二山又被當時的東海三仙，無終老君搬山攝走，遠遁海外建立外道魔宗，從此遠隔海外，音訊斷絕。
至於蓬萊、方壺、瀛洲三山，如今自然又落到玄門手中，被太上九真宗割據，成為雷祖嫡傳，東方鎮守紫薇子一脈的道傳。
不過鐵蛋第一次同顯微交手的時候，對方使的似乎又確是蓬萊的手段。莫非是他閉關之後，那蓬萊弟子一度乘鯨東渡遠征海外，打下員嶠滄溟海，剷平了逍遙派邪魔外道。只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麼變數，導致後山的逍遙魔胎破封出世，把蓬萊弟子滅門了？
鐵蛋一邊猜測，一邊繼續沿著灰燼走進道宮，只見正門練功場上，便看見橫陳一地的蓬萊弟子屍體……不，好像不是蓬萊弟子，似乎也不是屍骸……
鐵蛋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這些人衣著打扮，與陳玄天交手的那些蓬萊修士迥然不同，反倒與仙宮非常相似。一個個都是俊男美女，不老紅顏，霓裳羽衣，縞衣霞帔，宛如神仙中人。而且仔細一看，大多數人連褻褲內衣也不穿，只把那如絲如絹的上等鮫紗，隨便扯幾匹裹著身子，就這麼玉體橫陳散落滿場，大半白花花的膀子都光溜溜的露在外頭。
果然是逍遙宗麼……
鐵蛋姑且把脈觀烝一望，發現其實眾人也並沒有什麼內外損傷，就是睡熟了的模樣。有體溫，有呼吸，有心跳，但也僅此而已，沒了魂魄，沒了神智，分明元嬰出竅而走，留下一具肉身在此，仿佛癱了一地的死魚。而看這般動作姿態，大約方才一眾弟子才在師姐的帶領下練劍演舞，忽得就失神昏厥，傾倒一地。玄門對元神之法的修煉向來慎之又慎，修行之時至少得有師長師兄帶著，或者找道侶弟子幫襯著，閉關結陣，嚴防屑小，恨不得把道身藏在棺材裡保存，以防妖魔侵害，天魔襲身的。
而眼前這般景象，應該不是逍遙派在搞什麼獨特的行為藝術，就地出竅，把道身亂扔就去九霄之巔逍遙了。因為鐵蛋四下轉了一圈，發現連丹坊藥鋪煉器坊之類的要地，居然也無人值守看管，丹爐都燒乾了，壞了滿爐的仙藥，甚至連同那些個鎮宗的長老，看門的靈獸，也同樣元神出竅，昏死一地，只剩一堆死肉了。看來這逍遙宗分明是毫無防備，忽然遭劫，一夜之間就給滅宗絕派……
等等，莫非真的是那一夜的記憶嗎？那這還真是個老傢伙了啊……
鐵蛋一邊掐算，又走了兩步，在道宮深處，不知是修煉靈樞還是公共浴池的溫泉泉眼中找到了顯微。這會兒的顯微還是剛從娘胎里爬出來的魔胎，身形已長得和童子一般大小，皮膚黝黑雙瞳蠟黃，看起來似人非人，好似沒發育進化完全的猢猻，猶如哥嗶林一般亞人模樣。
鐵蛋過來看時，它正泡在溫泉里，趴在人體上激烈抽搐，好像是在……嗯，嘗試用這滿池死魚孕育新的生命……
鐵蛋翻了個白眼，
「原來你的本體是這尖嘴猴腮的模樣麼，這也不是寄生蟲啊。」
那魔童打了個一個哆嗦，猛地扭過頭來，用驚駭迷茫恐懼的眼神望向鐵蛋。
鐵蛋看看他這樣子，又掃了一眼周圍的情景，隨口道，
「這裡是你神庭根源的最底層了，也就是最初誕生靈智靈知靈識之際，所見所憶所覺的景象。」魔童渾身一顫，從白花花的死魚身上滾下來，隨手抄起周圍的人體，像蕉葉一樣蓋在頭上，快速搭成柔軟的一堆，整個人躲在那些人體身下，鼓著蠟黃的眼珠子往外看，好像偷偷從籠子裡往外窺視的耗子。鐵蛋掃了一眼地上這堆空無一物的軀殼，也看得出至少化神巔峰才有資格來泡三溫暖，
「逍遙派修行極快，入門便是元嬰，然而空有人軀，不存元嬰，恐怕是神魂出竅，或者遊蕩太虛，離得太遠尋不著回來的路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吃掉了。」
魔童聽不懂，只把水花一掀，冷不丁從身旁撕扯下一條大腿，直朝鐵蛋砸來。
然而那大腿卻打著旋，灑著水，穿過鐵蛋的身影，bang得一聲砸在牆面上。
鐵蛋也不搭理他，只仰頭望望，掐指算算，一陣冷笑，
「此處世界並非太極天，不會觸發雷劫，元嬰真人要腐爛成之前那種樣子，至少也是壽元耗盡，天人五衰之後，少說一千兩百載工夫。而如果從那一晚開始計算，那怕是得有四千五百年光陰了。嗬，幾千年就這點本事，看來你真是在這孤山中成長起來，靠這逍遙之法得道，衣食無憂，也沒經歷過什麼殺災歷練，難怪可以隨手屠之，真是垃圾，你這點本事，到底是怎麼返虛的？還不領我去看。」魔童聽不明白，但它也明白了鐵蛋似乎是個幻影，而且看到他在笑，一時耐不住寂寞似的，從肉山底下鑽出來，露出微笑的表情，「啊啊」地，伸出一根手指，似乎是想觸碰鐵蛋一下。
然而鐵蛋瞪了它一眼，於是魔童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頭顱被劍光砍了下來，碎落八瓣跌落在溫泉中，裹挾著大朵的浪花，忽地綻放開來，一時熱浪翻騰，噴薄爆發，血水如沸，猶如曇花綻開，瞬時湧現出新的場景。
血水洗過，出現在視界中的，是一處無比恢弘巨大，浩瀚壯麗的景象。
這是宇宙，這是銀河，這是宮殿，這是一座俯瞰銀河星辰的神殿。
是一座無窮高，無窮遠，無窮大的金字塔的頂端，以至於站在這神座上，可以俯瞰銀河的旋臂在腳下緩緩轉動。可以俯瞰無數世界，億數星辰，好像裝飾品般點綴在宮殿之中，裝飾在神龕之下。裝飾在萬千神魔的宮室中。
是的，魔神，一眼望去，竟有無數神魔，階級分明，恭敬無比，跪地侍奉於神殿之中，每一尊都注視一片天地，每一尊都執掌一片小宇宙，每一尊都在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星間的某處世界裡。而跪在鐵蛋眼前，隔著冥冥虛空，盯向銀河某處的，是個女神。
不錯，是神，單從道力威壓，已然超越一般的化神，達到了真神境界，身材體魄都驚艷絕頂的存在。甚至這神的造型，與之前那尊玄女像也有九成相似，分明是觀望玄女煉化而成的模樣。除了有臉無孕這點區別之外，大概也就只是皮膚黝黑，雙眼蠟黃，稍有些影響觀感……
等一下，這傢伙莫非就是剛才的哥嗶林嗎？
鐵蛋也是無語，怎麼不僅長大了而且性都變了？果然逍遙道傳邪門如此，修到最後一定會變性的嗎！？那真是非鏟絕不可了啊！
「幽泉老兒，已敗亡於混沌之手了！」
忽然宏大無比的元神迴響傳音激盪開來，不止驚得這些神魔紛紛拜倒在地，鐵蛋也一時被震住，轉頭往去，只見浩瀚星河的源頭，虛空神座的頂端，有一尊高大無比的背影矗立銀河之中，龐大無比的形體，仿佛無數奇形怪狀的怪物合體拚在一起般，巨大到遮住了星河的光輝，投下了無以明狀，無以形容的陰影，直把諸天萬界，億數神魔都籠罩在無法逃脫的黑暗裡。
「虛星邀我出手，一道與混沌鬥法！此戰危及存亡，我已應允！
從此以後，我萬神宮，將與虛星觀聯手！一道對抗混沌！
然而此局已經敗了！虛星將逆天改命！重啟輪迴！扭轉乾坤！
我將轉生異世界！爾等也即刻起程，下界轉生，誅殺千面之人！
待得神功大成！熬到太素天至！便來護我法身！接我降世！與我共赴終焉！」
於是哥嗶林玄女往地上一撲，就同周圍一樣，王座下萬仙俯首，諸神叩拜，無數奇形怪狀的神魔紛紛嚎啕撲地，山呼海嘯，頂禮膜拜，高聲贊唱，
「萬神之初！萬神之祖！萬神之母！願與母親！共赴終焉！」
「接我天書！」
然後那萬神之母一聲大吼，那無以名狀的身影爆裂開來，炸成千萬碎片，從暗影驟化星流，直灑下一大片流星雨，墜向銀河諸天。
「拜謝母親恩典！」
一時萬神大亂，一個個露出本相，鬼哭神嚎，飛騰跳躍，張牙舞爪，紛紛衝上去爭奪神母的碎片，然後藏也不藏，就地吞噬，大快朵頤，撕扯暴食著母親賜予的血肉。瞬時神力暴增，生命的本質似乎也得到了質的飛躍，仿佛因為一瞬間悟道了什麼宇宙的真理而實現了質的飛躍。只不過也有不少似乎並不能消化理解，一瞬間也像它們的母神一般爆裂炸散開來，化作光，化作影，化作深沉的黑暗，化作散落的流星，好似禮花般綻放，一片片沉入銀河，一捧捧墜入諸天。
於是只這短短的一瞬間，這匯集萬神的王庭驟然一空，好像被人丟了個爆彈觸發了某種鏈式反應一般炸散開裂，無數神魔隕落，無數神魔降世，無數神魔新生，偌大的金字塔空了一大片，滿天的流星瓢潑似沖刷而過，遍散銀河諸天，把多元宇宙攪動得好似沸騰的熱湯，好似激盪的漩渦。
而那哥嗶林玄女自然也尖嚎高叫著，飛身而起，不過它畢競垃圾，只抓回來小小的一絲兒，和蛔蟲一樣。不過也因為就這么小小一絲兒，它的運氣也還算好，沒有當場爆掉，只是肚子忽然打了氣似的脹大了起來，仿佛得到了母親的賜福，孕育出了什麼更上級的生命。
鐵蛋自然也要湊湊熱鬧，於是凝聚瞳力，把劍光一照，往哥嗶林肚子裡照去，忽然只聽一聲怒吼響徹蒼穹，只見一片豪光照亮星辰！
「何方屑小！膽敢窺我天書！」
「嘩！」
那萬神之母競從肚子裡打出一道豪光反射而來！直照鐵蛋雙目絞來！
鐵蛋也不慣著它，反手一劍刺去！直將豪光盪開偏斜！一擊把夢境轟成碎滅!！
「啊啊啊啊一！！」
於是慘烈的哀嚎聲中，顯微神庭震盪，直接在滔天的神念對轟下破碎如煙！連帶滿地的線蟲之軀也被劍光絞成碎片，燒燼成煙！
居然！形神俱滅！！
「萬神之母………」
而鐵蛋看看黑劍上裂紋，也一時沉默。
明明只是顯微神識中的一道殘念，想不到神識居然有這般威力，這就是道祖級麼。
不過都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有這麼多七八糟的邪教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看來這諸天萬界是真的要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