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何以續漢?神話開國功臣,構建一套以季漢為核心的國家英雄體系


  第468章 何以續漢?神話開國功臣,構建一套以季漢為核心的國家英雄體系

  秋意漸深,洛陽宮城內的梧桐葉片片金黃,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飄落。

  為這莊嚴肅穆的殿宇增添了幾分靜謐與沉思的意味。

  然而,在帝國的權力中樞。

  一場關乎歷史評價與未來信仰的討論,正在激烈地進行著。

  李翊於相府向張飛透露的「武安王廟」之構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

  迅速在高層激起了層層漣漪。

  大司馬張飛帶著複雜難言的心情離去後,李翊的正式奏疏便遞到了皇帝劉禪的案頭。

  劉禪覽畢,原本因關羽逝世而一直鬱郁的心情,頓時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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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拍案叫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喜色:「妙!妙極!相父此策,真乃深得朕心!」

  「二叔忠義貫日月,神勇震古今。」

  「正該永享萬世香火,受天下景仰!」

  「如此,方不負其一生功績,亦可使我大漢武德,昭彰於世!」

  他當即硃批准奏,並下令內閣迅速議定武安王廟的具體規制。

  尤其是至關重要的「配享」與「武廟十哲」人選。

  旨意下達,內閣值房內,氣氛立刻變得凝重而熱烈。

  內閣首相諸葛亮端坐主位,羽扇輕放在案,神色肅穆。

  兩側分坐著李治、譙周、太史亨、劉嘩、龐統、徐庶等內閣重臣及飽學鴻儒0

  窗外秋光斜照,將臣子們或沉思、或爭辯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諸葛亮清了清嗓子,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開門見山:「諸公,陛下已准李相所奏,敕建武安王廟。」

  「以彰我國威,勵揚武德。」

  「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議定這廟中配享與十哲人選。」

  「李相之意甚明,以武安王關將軍為主祀。」

  「以周之太師、兵家鼻祖—一姜尚姜子牙,為配享。」

  「以姜太公為配享?」

  此言一出,頓時在幾位較為恪守古禮的老臣中引起了波瀾。

  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學士微微蹙眉,捋著鬍鬚遲疑道:「孔明公,姜太公雖尊為兵家始祖。」

  「然其年代久遠,祀典之中,向以其為社稷之神,或於特定祠廟供奉。」

  「如今置於武安王廟中,位居關將軍之側,以為配享————」

  「這————於禮制而言,是否————稍欠斟酌?」

  「此舉,恐惹非議啊。」

  他話音未落,坐在諸葛亮下首的李治已然開口。

  這位日漸沉穩的相府公子,語氣平淡。

  卻帶著一種與其父如出一轍的、隱含鋒芒的堅定:「————老大人此言差矣。」

  「禮制為何?乃人所定也。」

  「武廟為何?乃我大漢朝廷所立也!」

  「既為我朝所立,那麼,何者為規,何者為矩,自然由我朝裁定!」

  「我朝定下的規矩,那便是規矩!」

  「豈有反受前代陳規束縛之理?」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正在負責編纂國史的學者譙周身上,語氣意味深長:「譙大夫,聽聞您近日正主持編纂本朝史書?」

  譙周連忙躬身答道:「回公子,正是。」

  「下官奉旨,梳理史料,以成信史,昭示後人。」

  李治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放緩,卻字字清晰。

  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史書,既是吾等編纂,那麼————」

  「何為信」,何為史」,其間的尺度,譙大夫應當深諳。」

  「真實發生過什麼,固然重要。」

  「然,更重要的是,如何書寫。」

  「方能令後世子孫,深信不疑,並以此為準繩。」

  「便如留侯張良,世傳其得太公兵法於圯上,乃太公親傳。」

  「此乃四百年前舊事,真假誰人可辨?」

  「然,吾等使其為真,後人便信其為真。」

  「此中關竅,譙大夫以為然否?」

  這番話,近乎直白地揭示了權力與話語的關係,殿內一時寂靜。

  負責記錄、觀測天象與歷史的太史令太史亨,忍不住開口。

  帶著探究的語氣問道:「李公子,相爺如此安排,莫非————」

  「意在藉此武廟之設,進一步強化我炎漢承繼大統之————合法性乎?」

  李治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腦海中閃過父親李翊曾對先帝劉備許下的「延漢祚四百年」的沉重諾言。

  要實現這近乎逆天的承諾,僅靠政通人和、兵強馬壯遠遠不夠。

  更需要從思想、信仰層面,不斷為季漢政權注入「天命所歸」的神聖性。

  神話開國功臣,構建一套以季漢為核心的國家英雄祭祀體系。

  這無疑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將關羽推上神壇,與姜尚並列,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是這宏大布局的關鍵一步。

  良久,李治才緩緩補充道,語氣變得更為莊重:「家父深意,非我等可妄加揣度。」

  「然,其常言,立武廟。」

  「旨在使天下武人有所瞻仰,使忠義精神有所寄託。」

  「激勵後世兒郎,效仿先賢,為國效力,死而後已。」

  「此乃教化之功,亦固國之本也。」

  他的話雖說得委婉,但在場之人無一不是人傑,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李翊的真實意圖,顯然是要通過這次「造神運動」。

  系統性地神話以關羽為代表的季漢功勳,將季漢政權的合法性與天命緊密捆綁。

  為其長達四百年的國祚預言,奠定堅實的神話與信仰基礎。

  在古代,越是神話,便越能證明「天命在我」。

  諸葛亮適時地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羽扇微搖,定了調子:「既然宗旨已明,配享已定。」

  「那麼,便開始評議這武廟十哲」之人選吧。」

  「諸公可各抒己見。」

  由於李治之前已將基調定下一武廟乃漢家之廟。

  評選自然帶有鮮明的本朝色彩。

  起初,不少大臣紛紛舉薦本朝及前漢名臣。

  如兵仙韓信、謀聖張良。

  大將軍衛青、冠軍侯霍去病。

  雲台二十八將之首的鄧禹、「戰神」耿弇等等。

  這些人雖屬前漢,但亦被視為漢家傳承。

  當然了,也少不了本朝名臣。

  譬如已故首相、功勳卓著的前征南大將軍陳登。

  威震逍遙津、陣斬踏頓的已故前將軍張遼。

  甚至還有人舉薦已故平州牧,名震漢末的飛將軍呂布的。

  然而,這個傾向於「內部消化」的名單,卻遭到了諸葛亮的明確反對。

  他神色嚴肅,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諸公之意,亮已知曉。」

  「然,武廟之設,雖由我朝。」

  「其義卻在於評選千古名將,以為後世圭臬。」

  「既稱之為「哲」,則非僅憑勇力戰功便可勝任。」

  「入選者,必於戰陣之上有赫赫之功,更須於軍事思想有所建樹。」

  「其戰術戰略,足以啟迪後世,堪稱一代宗師!」

  「換言之,武廟十哲之標準。」

  「在於其是否代表了一種戰術之突破,或是否有兵書傳世,澤被後人!」

  諸葛亮這番高屋建領的論斷,立刻將評選標準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殿內眾臣陷入沉思,開始重新審視古今名將。

  「若依丞相此論,」一位大臣率先開口,「春秋孫武,當為第一人選!」

  「其所著《孫子兵法》,乃兵家聖典,冠絕古今。」

  「後世莫不習之,奉為圭臬。」

  「其為兵家至聖,名至實歸!」

  此議立刻得到眾人一致贊同。

  孫武之名,毫無爭議地列入十哲之首。

  「既如此,」又有人接道,「戰國吳起,亦當入選!」

  「其人在魯則破齊,在魏則創魏武卒方陣,強兵拓土。」

  「在楚則行變法,南平百越,北並陳蔡。」

  「卻三晉,西伐秦,戰功煊赫。」

  「更著有《吳子兵法》,與《孫子》並稱,影響深遠!」

  吳起之文治武功與兵書著作,同樣符合標準,順利入選。

  思路打開後,評選進入了快車道。

  眾人緊接著推舉漢初留侯張良。

  「張子房雖非親自陷陣之上將,然其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博浪沙刺秦,鴻門宴救主,下邑奇謀定鼎————」

  「實乃謀略之極致,帝者之師!」

  「堪稱謀聖」,足當哲」之名!」

  張良之後,便是與他同時代的淮陰侯韓信。

  「淮陰侯,兵仙也!」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背水一戰,十面埋伏————」

  「其用兵如神,戰必勝,攻必取,更著有《韓信》三篇。」

  「雖後世散佚大半,然其軍事思想之光輝,不容磨滅!」

  緊接著,春秋時期齊國大司馬田穰苴被提及。

  「田穰苴,治軍嚴整。」

  「斬莊賈以立威,提出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

  「其著作《司馬法》強調軍容軍紀,乃至不戰而屈人之兵」之境界。」

  「於兵法理論貢獻巨大!」

  這時,一直靜聽的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追慕之色。

  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仰:「亮,嘗聞燕昭王築黃金台,樂毅感其誠。」

  「為燕上將,呼吸間連下齊國七十餘城。」

  「其勢如破竹,其功震爍古今。」

  「樂毅之才,可謂將帥之楷模也。」

  諸葛亮是樂毅的迷弟,見眾人舉薦了這麼多人都沒人選樂毅。

  所以他便主動提了這一嘴。

  雖為並未明言推薦,但其態度已然明了。

  首相親自推崇,眾人豈有不附和之理?

  紛紛稱讚樂毅之功績,足以位列十哲。

  隨後,戰國末期秦將白起被提名。

  「武安君白起,平生大小七十餘戰,從無敗績!」

  「長平一戰,坑卒四十萬,雖手段酷烈,然其殲滅敵軍有生力量」之戰略思想。」

  「將戰爭殘酷性與目的性推向極致,於軍事史而言,無疑是一種突破性的存在!」

  至此,十哲已定其八:

  呂尚、孫武、吳起、張良、韓信、田穰苴、樂毅、白起。

  僅餘二席。

  眾人又開始列舉春秋戰國時期的其他名將。

  如孫臏、廉頗、李牧等。

  然而,一直沉默的劉嘩此時出言反對。

  他環視眾人,語氣尖銳:「諸公!適才所薦,皆前朝古人。」

  「莫非忘了,此廟名為「武安王廟」,乃專為追榮我朝關將軍而設!」

  「若十哲之中,我本朝將領僅有韓信、張良。」

  「而當今漢室竟無一人入選,豈非本末倒置,徒惹天下人笑話?」

  「如何體現我朝武德之盛?」

  此言切中要害,殿內一時啞然。

  龐統與徐庶交換了一個眼神,由龐統出面斡旋道:「————子揚所言有理。」

  「冠軍侯霍去病,千里奔襲,封狼居胥。」

  「揚漢家威於域外,雖英年早逝。」

  「然其戰法,開創騎兵遠程突擊之先河。」

  「功績彪炳,堪入十哲!」

  徐庶緊接著補充:「還有我朝陳登陳元龍,昔日坐鎮廣陵,屢抗孫氏,袁氏。」

  「精通水戰,更曾獻策破江南。」

  「其於江淮之戰功,於水軍戰術之運用。

  「亦是一代大家,足可代表本朝入選!」

  霍去病與陳登的功績確實顯赫。

  然而,諸葛亮之前設定的「必須有軍事著作或自成一家之戰術體系」的標準,卻成了攔路虎。

  霍去病年少成名,猝然早逝,未曾著書。

  陳登雖有實戰功績,亦無系統兵書傳世。

  眼看評選陷入僵局,李治再次開口,語氣輕鬆地打了個圓場:「丞相所定標準,自是至理。」

  「然,事在人為。」

  「霍驃騎、陳征南雖無親筆兵書。」

  「然其輝煌戰績,本身便是最好的軍事教材。」

  「吾等何不遣飽學之士,深研其戰例,總結其用兵之法。」

  「編纂成書,便託名為其所著。」

  「或言乃其後人、部將整理其言論而成?」

  「便如孔聖之《論語》,亦非其親筆,乃門徒記錄編纂一般。」

  「如此,既全其哲」名。」

  「亦使後世有章可循,豈非兩全之策?」

  這話已是赤裸裸地暗示可以「創造」歷史了。

  其意甚明,即為霍去病總結出「千里奔襲,閃電突擊」的騎兵戰術理論。

  為陳登歸納出「江淮水戰,扼守要衝」的水軍作戰體系。

  然後對外宣稱,這便是他們的軍事思想遺產。

  到了這個地步,眾人已然明了上層決心。

  於是,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氛圍下。

  霍去病與陳登最後兩個名額得以確定。

  最終,武廟十哲名單塵埃落定:

  呂尚、孫武、吳起、張良、韓信、田穰苴、樂毅、白起、霍去病、陳登。

  諸葛亮命書記官將最終名單工整謄寫兩份,一份遣人即刻送往相府,請李翊最終定奪。

  另一份則親自攜帶,入宮面呈皇帝劉禪御覽。

  若此二人皆無異議。

  那麼,這座承載著榮耀、信仰與政治智慧的武安王廟。

  便將很快在洛陽、長安以及天下各州郡拔地而起。

  成為大漢王朝新的精神象徵,亦會開啟一段被後世不斷演繹與爭論的歷史篇章。

  殿外,秋風掠過殿脊,發出悠長的鳴響。

  仿佛在訴說著這段由人書寫、亦將由人傳頌的千古事。

  秋日的陽光帶著幾分慵懶,透過稀疏的雲層,酒在皇宮後苑精心打理的花木之上。

  皇帝劉禪此時正與太子劉璿在庭院中投壺為戲。

  幾名內侍捧著矢壺,恭敬地侍立一旁。

  劉禪神情輕鬆,手法卻略顯生疏。

  箭矢常常偏離壺口,引得他自嘲地哈哈大笑。

  太子劉璿雖也陪著笑,但眉宇間卻隱隱帶著一絲與其年齡不甚相符的憂慮與深沉。

  就在這時,丞相諸葛亮手持一份奏疏,步履沉穩地走入苑中。

  他身著朝服,頭戴進賢冠。

  雖年事漸高,但腰背挺直,目光依舊睿智而清澈。

  他來到劉禪面前,躬身行禮,聲音平和:「臣諸葛亮,參見陛下,太子殿下。」

  劉禪放下手中的箭矢,拍了拍手,笑道:「————丞相不必多禮。」

  「可是為了武廟十哲名單之事?」

  「正是。」

  諸葛亮雙手將謄寫工整的名單呈上。

  「經內閣諸公反覆評議,十哲人選已定,恭請陛下御覽聖裁。」

  劉禪接過名單,粗略地掃了幾眼。

  上面儘是孫武、吳起、張良、韓信等如雷貫耳的名字。

  他並未細究其中深意與權衡,只覺得內閣辦事果然穩妥可靠。

  便滿意地點點頭,將名單遞還給諸葛亮,語氣輕鬆地說道:「嗯,甚好,甚好!內閣既然已辦妥此事,便不必再勞煩朕了。」

  「相父與諸公裁定即可,朕無異議。」

  諸葛亮對此似乎早已習慣,並未多言,只是再次躬身:「臣,遵旨。」

  隨即,他便捧著名單,緩步退出了後苑。

  身影消失在朱紅色的宮牆轉角處。

  一直沉默旁觀的太子劉璿,見諸葛亮走遠。

  這才湊近劉禪身邊,眉頭微蹙,低聲問道:「父皇,諸葛丞相將如此重要的名單呈送御前,您為何————」

  「為何不細加斟酌,便輕易允准?」

  「甚至連一句評斷也無?這————這似乎————」

  劉禪正拿起另一支箭矢,聞言一怔,不以為然地笑道:「璿兒何出此言?內閣諸公,皆是國之干城。」

  「尤以諸葛丞相,更是殫精竭慮,算無遺策。」

  「他們所議所定,必然周詳穩妥。」

  「朕之德才,自知不及丞相遠矣。」

  「既然有賢臣能將一切辦理妥當,朕又何必畫蛇添足,徒費心力呢?」

  他天性樂觀,不喜政務繁冗。

  樂於將權力下放,自己落得清閒。

  劉璿卻搖了搖頭,臉上憂色更重。

  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父皇!您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

  「豈可事事皆委於臣下?」

  「如今朝廷詔令,幾近皆出內閣。」

  「政事堂決議,往往直達六部執行。」

  「長此以往,天下人只知有丞相,有內閣,而不知有天子矣!」

  「此非兒臣危言聳聽,實乃權柄下移,威福旁落之兆啊!」

  劉禪擺了擺手,依舊不以為意:「璿兒,你多心了。」

  「相父與諸葛丞相,皆是先帝託孤之臣。」

  「對朕、對大漢忠心耿耿,豈會有二心?」

  「忠心或許不假,然權柄之重,足以移人心志!」

  劉璿語氣堅決,「父皇,您如今覺得政令暢通,四海昇平。」

  「只因您從未與李相————與李相之意願相左!」

  「您若試上一試,便會知曉。」

  「如今這滿朝文武,究竟是以您馬首是瞻,還是唯李相之命是從!」

  劉禪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他放下箭矢,看向兒子:「試?如何試?」

  劉璿眼中閃過一絲銳光,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天下雖為眾人所共打,然這漢室江山,終究是姓劉的!」

  「父皇難道願見祖宗基業,日後————日後改易他姓嗎?」

  他不敢明言李家,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劉禪身軀微微一震,臉色變幻,沉默不語。

  這個問題,他或許從未深思,或許不敢深思。

  劉璿見父親意動,趁熱打鐵道:「父皇若是不信,一試便知!」

  「明日早朝,您便提出,欲發兵北上。」

  「征討鮮卑索頭部,為關二爺報仇雪恨!」

  「發兵?」

  劉禪面露難色,「相父一向反對對草原用兵,言及北地貿易要緊,耗費巨大」」

  「正是因為他反對!」

  劉璿打斷道,「滿朝皆知,李相在幽燕、漁陽一帶,有巨額產業。」

  「與鮮卑貿易往來密切,其家族利益盤根錯節,故極力反對開啟邊釁!」

  「父皇明日只需在朝堂之上,堅持己見,便言————」

  「便言昨夜先帝託夢,痛心二爺之亡,命您務必興兵復仇!」

  「您已將皇爺爺搬出,且看群臣是何反應!」

  「屆時,人心向背。」

  「是忠於劉氏,還是依附李氏,便可一目了然!」

  劉禪聽著兒子的話,心中半信半疑。

  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於自身權威的隱約擔憂。

  以及一絲被挑動的好奇,在他心中滋生。

  他沉吟良久,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次日清晨,未央宮鐘鼓齊鳴,百官依序入殿,早朝開始。

  氣氛原本一如往常,各部奏事,有條不紊。

  待到議論邊事之時,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劉禪。

  忽然以袖掩面,發出了低低的啜泣之聲。

  群臣愕然,紛紛抬頭,不知陛下為何突然悲泣。

  丞相諸葛亮眉頭微蹙,出列詢問道:「陛下忽然悲泣,不知所因何事?」

  「若有憂難,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劉禪放下衣袖,眼圈微紅,作悲戚狀。

  聲音帶著哽咽,將昨日劉璿所教之言,緩緩道出:「眾卿家有所不知————昨夜,朕夢見皇考————」

  「皇考於夢中見朕,容顏悲戚。」

  「言及二叔雲長之死,胡虜猖獗,未能雪恨。」

  「其心難安,其魂不寧————命朕————」

  「命朕務必興天兵,討伐鮮卑索頭部。」

  「取其酋首,以慰二叔在天之靈!」

  「朕醒來後,思及二叔往日恩義,心中悲痛難抑,故此失態。」

  「朕意已決,當遵從皇考夢中囑託。」

  「發兵北伐,公等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短暫的寂靜之後,如同冷水滴入滾油,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反對之聲!

  「陛下!萬萬不可啊!」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國家承平已久,國庫雖豐。」

  「然當用於修路、興學、賑濟民生。」

  「豈可輕啟邊釁,耗費無數?」

  「是啊陛下!鮮卑索頭部已然遣使謝罪。」

  「獻上厚禮,邊貿往來順暢,實無大動干戈之必要!」

  「北伐勞師遠征,勝負難料。」

  「若陷入僵局,恐損國威,動搖國本啊!」

  這些反對聲中,有一部分是出於對國家大局的實際考量。

  但更有相當一部分官員,眼神閃爍。

  言辭雖冠冕堂皇,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位列文官首位的坐席上。

  那是李翊的專屬座位。

  其享有十錫的坐席之權。

  但隨著李翊的功成身退,其人已經很少上朝了。

  饒是如此,受李家福澤的人也不少。

  李翊雖未必每次早朝都親臨,但其影響力卻是無處不在。

  這些人乃是李翊一系的堅定追隨者。

  深知李相反對用兵的態度,此刻自然要極力附和。

  除此之外,更有一些在北方邊境擁有大量茶葉、鹽磚、毛皮生意的豪族出身官員。

  他們更是急不可耐,紛紛陳說北伐如何會破壞現有貿易格局。

  如何會導致國家利益受損。

  仿佛陛下為叔報仇之舉,反倒成了禍國殃民的昏招。

  就在這時,鎮南大將軍陸遜邁步出班。

  他面容清瘤,目光銳利。

  對著劉禪便是深深一揖,隨即昂首。

  言辭犀利,近乎直斥:「陛下!臣聞此言,實感驚愕!」

  「昔先帝以神明威武之資,膺受大命。」

  「破袁術於壽春,摧袁紹於官渡,敗曹操於汝南!」

  「此三虜者,皆一世之雄,然皆為先帝所折鋒銳!」

  「今我大漢,國勢已臻鼎盛,宇內賓服。」

  「正宜休養生息,布德澤於萬民。」

  「何須再啟兵戈,徒彰武功以飾太平?!」

  他聲音洪亮,迴蕩在殿宇之間:「臣嘗聞,聖王教化,風行草偃,萬里同風。」

  「今當輕徭薄賦,與民更始之時也!」

  「陛下豈能因一時之小忿,而發雷霆之震怒?」

  「此實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之古訓。」

  「輕萬乘之重,此臣之所大惑不解者也!」

  陸遜越說越是激動,引經據典,步步緊逼:「夫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

  「圖四海者,不懷細以害大!」

  「今強寇或在西陲,荒服未盡臣妾。」

  「陛下若舍近務遠,避實擊虛。」

  「恐致宵小生心,變生肘腋!」

  「至其時,雖悔之何及?!」

  「若使朝廷大政得宜,德化廣被。」

  「則鮮卑之屬,不征亦可自服。」

  「今陛下乃欲惜草原之芻牧,忽神州之社稷。」

  「徇匹夫之小恨,輕祖宗之基業。」

  「此豈明主所為耶?!」

  這一番劈頭蓋臉的指責,引經據典,氣勢磅礴。

  直將劉禪說得面紅耳赤,額頭冷汗涔涔。

  坐在皇位上,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本性寬厚,甚至有些懦弱。

  何曾受過臣下如此激烈的當面駁斥?

  尤其是在他搬出先帝託夢的情形下。

  侍立在御座之側的小黃門岑昏,低著頭,心中暗自嘆息不已。

  他侍奉過先帝劉備。

  深知劉備在世時,威嚴深重。

  群臣奏對,無不謹小慎微。

  何曾有人敢如此指著皇帝的鼻子斥責?

  如今這位陛下,性子太過仁柔。

  以至於臣下都失了敬畏之心。

  連陸遜這等東吳歸附的降臣都敢如此「放肆」。

  他這個天子近侍,也跟著臉上無光,心中憋悶。

  劉禪被陸遜一番疾言厲色,駁得啞口無言,只得訕訕地道:「陸————陸愛卿所言————言之有理。」

  「是朕————是朕考慮不周了。」

  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一直冷眼旁觀的丞相諸葛亮,此時覺得火候還不夠。

  陛下今日此舉,看似是思叔心切。

  實則是幼稚地試圖挑戰既定的國策。

  甚至隱隱有試探李相權威的意味,此風絕不可長。

  他必須讓陛下徹底明白。

  何為朝廷大計,何為君臣本分。

  於是,諸葛亮手持玉笏,緩步出列。

  他的聲音不如陸遜激昂,卻更加沉穩。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與說理的力量,如同山嶽般壓向劉禪:「陛下,」

  他先是一禮,然後徐徐道來。

  「臣聞,昔漢元帝欲御樓船,泛舟江湖。」

  「薛廣德諫阻不成,乃請刎頸以血染車輪迴。」

  「何故?蓋因水火無情,實乃至危至險之境。」

  「非萬乘之尊所當親臨也。」

  他話鋒一轉,指向北方:「今鮮卑所居,乃蠻荒蕪穢之地。」

  「無城郭之固,無守御之器。」

  「兵甲鈍弊,民如犬羊,不識綱常。」

  「此確如陛下所知,伐之必克。」

  「然」

  他語氣加重,「其地僻小,苦寒瘠薄。」

  「五穀不生,民習騎射,遷徙無常。」

  「聞王師至,度不能抗。」

  「則如鳥獸驚散,遠遁無蹤。」

  「我得空土,守之無益,此不可伐之一也。」

  「加之,大漠茫茫,原野寥廓。」

  「已有成山鑿路之艱,更有沮澤陷淖之患。」

  「風烈火猛,變幻莫測。」

  「轉瞬之間,人馬俱沒。」

  「縱有堯舜之德智,難以施展。」

  「雖有孟賁、夏育之勇力,無從發揮。」

  「此不可伐之二也。」

  「更有甚者,瘴霧鬱結於上,毒蟲潛匿於下。」

  「疾疫易生,相互傳染,行軍作戰,尤為可慮。」

  「此不可伐之三也。」

  諸葛亮目光如炬,直視劉禪,語氣愈發嚴厲:「上天授命神明聖哲,當應期運以平禍亂。」

  「使黎庶康阜,社稷富安。」

  「今海內逆虜將平,宇內漸趨寧一。」

  「正當恪守既定之國策,力行安民之要務。」

  「陛下卻欲違棄廟算,自尋至危之困阻。」

  「忽視國家之安泰,徒逞一時之意氣!」

  「此非惟無益於社稷,更是開天闢地以來所未曾有之輕率舉動!」

  他最後總結,聲音在殿中迴蕩:「此實乃臣等所以食不甘味,寢不安席。」

  「深為憂懼之所在也!望陛下明察!」

  諸葛亮這一番長篇大論,邏輯嚴密,情理並茂。

  將北伐之不可行分析得透徹無比。

  更將劉禪「為先帝復仇」的動機,貶斥為「逞一時意氣」的輕率之舉。

  劉禪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在諸葛亮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只覺自己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羞愧難當O

  哪裡還敢有半分堅持?

  他低下頭,幾乎是囁嚅著說道:「丞相————丞相教訓的是————是朕————」

  「是朕糊塗了————此事————此事再也休提————」

  「一切————一切仍依相父與丞相既定方略行事————」

  一場由太子劉璿策劃、旨在試探權臣忠心的風波。

  就這樣在諸葛亮與陸遜等重臣的聯手壓制下,徹底平息。

  劉禪縮回了他的皇位之中,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抗爭」從未發生過。

  而經此一事,他內心深處那點剛剛被兒子點燃的、對於權力的微弱渴望,也被現實無情地澆滅。

  朝堂之上,唯有那無形的、屬於李翊與諸葛亮的權威,依舊如山般穩固。

  殿外秋風掠過,帶起幾片落葉。

  盤旋著落入塵埃,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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