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
第470章 祖宗之法,立長還是立賢?
時值建興七年,初春。
洛陽城尚帶著幾分料峭寒意。
而這一年,又病逝了不少先帝一朝的老臣。
其中,尤以太傅董昭病逝最為沉痛。
其病逝的消息,如同一聲沉悶的鐘鳴。
打破了朝堂近來因皇帝享樂問題而產生的微妙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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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昭乃開國老臣,德高望重。
更是太子劉璿的授業恩師。
他的離去,不僅讓劉禪感到失去了一位肱股老臣。
更讓他對太子的教育問題驟然緊迫起來。
這一日的朝會,氣氛肅穆而凝重。
劉禪端坐於皇位之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與鄭重。
他環視階下群臣,聲音沉痛地開口:「眾卿家,董太傅瀆然長逝,朕心實悲!」
「太傅乃國之柱石,更是太子之師表。」
「先帝在時,便常教誨於朕。」
「儲君之教,關乎國本,不可一日懈怠。」
「朕雖不敏,亦深知此理。」
「今董太傅既去,太子師位不可久虛。」
「朕欲於諸卿之中,擇一德才兼備、堪為帝師者,繼任太傅之職。」
「以教導太子,不知眾卿可有賢才舉薦?」
皇帝話音剛落,朝堂之上短暫的寂靜便被打破。
以鎮南大將軍、吳郡陸氏代表人物陸遜的故舊。
以及如朱桓、張溫等江南籍貫的官員為首,迅速形成了一股推舉陸遜的聲浪。
朱桓率先出班,聲音洪亮:「陛下!臣舉薦鎮南大將軍陸遜!」
「陸伯言公忠體國,文武兼資。」
「昔在江東,便以德行雅量、深謀遠慮著稱。」
「歸附天朝以來,更是屢獻良策,於國於民,功勳卓著。」
「其人性情沉穩,學識淵博,足當太子太傅之重任。」
「必能導太子於正途,成一代明君!」
張溫等江南官員紛紛附和,言辭懇切。
將陸遜的才能品德捧得極高。
陸遜本人則垂首立於班中,面色平靜。
並無絲毫得色,仿佛眾人議論的與他無關。
然而,這股來自江南的推舉之風。
立刻引起了朝中大量河南、河北籍貫官員的警惕與強烈反對。
太子乃國之儲貳。
其師者,潛移默化,影響至深。
若讓出身江南豪族、在江南士林中擁有巨大影響力的陸遜成為太子太傅。
那麼,將來太子登基。
其政策取向、用人標準,豈能不偏向江南?
這無疑是河南、河北這些傳統政治核心區域出身的官員們極不願看到的局面。
一位來自河內郡的御史大夫立刻出言反駁。
他並未直接攻擊陸遜才能,而是巧妙地以文化地域差異為由:「陛下!朱將軍、張大人所言。」
「陸將軍之才德,臣等亦有所聞,不敢輕否。」
「然,太子殿下乃生長於北地,習北地之風,讀北地之書。」
「太傅之職,非僅傳授學識,更需陶冶性情,涵養氣質。」
「南北地域有別,風土人情迥異,學問根基亦有不同。」
「為太子計,當選一深諳北地文化、與太子習性相近之碩儒名臣。」
「方能使殿下易於接受,學業精進。」
「若以江南人士為師,恐殿下於學問領悟、政事理解上,多有隔閡。」
「到時候,反為不美!」
此論一出,立刻得到了眾多北方官員的響應。
他們不願明說權力平衡,只強調「文化差異」,實則心照不宣。
緊接著,河北出身的官員們推出了他們的候選人。
一位太原籍的官員高聲奏道:「陛下!臣舉薦光祿勛王昶!」
「王公文舒,乃太原名門之後。」
「世代簪纓,學貫古今,德行清峻。」
「且其久在中樞,熟知朝廷典章制度。」
「由他教導太子,必能使殿下深明治國之道,承繼我北地正統之學!」
王昶的提名,立刻讓河南系的官員坐不住了。
太傅之位,若落入河北士族之手,同樣非他們所願。
一位南陽出身的侍中立刻站出來:「陛下!王光祿固然賢能。」
「然臣以為,太子之師,當選其德行功業皆為天下楷模者。」
「臣舉薦將作大匠韓暨!」
「韓公至,乃前漢韓王信之後。」
「南陽望族,家學淵源。」
「更難得者,韓公乃先帝朝科舉及第之佼佼。」
「非憑門蔭,全仗真才實學!」
「其在地方為官,尤其在監冶謁者任上。」
「力排眾議,推廣水排。」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政績斐然,天下稱頌!」
「此等實幹之才,方為太子學習之最佳典範!」
一時間,朝堂之上,江南派、河北派、河南派,各執一詞。
引經據典,互相辯駁。
聲音越來越高,氣氛也愈發緊張。
推舉陸遜者,贊其雅量高致,謀國深遠。
推舉王昶者,稱其家學深厚,穩重持正。
推舉韓暨者,則褒其務實創新,功績卓著。
三方爭執不下,將朝會變成了爭論的戰場。
端坐於上的劉禪,聽著下面嘈雜的爭論,眉頭越皺越緊。
他本就不是一個善於決斷的君主,尤其面對這種涉及地域平衡、背後利益盤根錯節的複雜人事問題,更是感到頭疼不已。
他既覺得各方所言似乎都有道理,又隱隱感到這背後遠非單純的「誰更適合教太子」那麼簡單。
眼見日頭漸高,爭論卻無休無止。
他心中煩悶,終於忍不住擺了擺手,聲音帶著疲憊:「罷了!今日之議,暫且至此。」
「太傅人選,關乎重大,容朕————」
「容朕再細細思量,退朝!」
回到椒房殿。
劉禪依舊眉頭不展,唉聲嘆氣。
皇后張星彩見他神色,便知朝堂之上必有難決之事。
她揮手屏退左右宮女,親自為劉禪斟上一杯溫茶,柔聲問道:「陛下今日退朝甚早,可是朝中遇到了什麼煩難之事。」
「竟令陛下如此躊躇?」
劉禪接過茶盞,卻無心飲用。
嘆了口氣,將朝會上為太子擇師,群臣分為三派。
各舉陸遜、王昶、韓暨,爭論不休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張星彩。
張星彩靜靜聽完,沉吟片刻。
她並未立即表態,而是先問道:「不知這三位大臣,各自有何過人之處,竟能引得群臣如此力薦?」
劉禪便將三人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
陸遜,江東陸氏領袖。
昔年東吳頂梁,歸漢後屢有建樹。
諸葛亮亦對其頗為倚重,借其力安撫江南。
王昶,太原王氏子弟,河北大族。
在李翊經營河北時崛起,家族有功於平定河北。
是河北士人在朝中的重要代表。
韓暨,南陽韓氏之後。
前漢宗室遺脈,科舉正途出身。
以推廣水排、革新冶鐵技術而聞名。
是河南士人中的實幹派佼佼者。
張星彩聽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她輕聲道:「————原來如此。」
「陛下,依臣妾愚見。」
「這三位大臣,確都是功勳卓著、才德出眾之輩。」
「然而,他們的出身————似乎也頗有端倪呢。」
劉禪聞言,精神一振,忙道:「皇后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張星彩緩緩分析道:「陸伯言所在的陸家,乃是江南四大姓之首。」
「自孫吳覆滅,陸家儼然已成江南士林魁首。」
「諸葛丞相之所以大力扶持陸家,正是看中了其在江南無與倫比的影響力。」
「欲借其力,穩定東南半壁,加強朝廷對江南的控制。」
「若由陸遜教導璿兒,將來————」
她頓了頓,繼續道:「王昶文舒,出身太原王氏。」
「此乃河北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
「當年李相經營河北,王家出力甚多。」
「故而能在新朝迅速崛起,成為河北士人在朝中的翹楚。」
「其背後,是整個河北士族集團的期望。」
「至於韓暨至,南陽韓氏,名門之後。」
「更是先帝開科舉選拔出的英才。」
「他代表的是河南本土,尤其是通過科舉晉身的寒門或地方大族的利益。」
「他們渴望在朝中擁有更多話語權。」
劉禪聽得連連點頭,執其手,感慨道:「皇后真乃朕之賢內助也!」
「若非你點明,朕只覺他們爭論不休。」
「卻未深思這地域門戶之見,竟已如此分明!」
他心中對張星彩愈發倚重。
這些年來,他因性情不喜政務繁瑣。
常讓聰慧的張星彩從旁協助,批閱部分奏章,聽取她的意見。
星彩耳濡目染之下,對朝堂局勢、各方勢力平衡。
竟已有了如此清晰的洞察。
「那依皇后之見,」劉禪追問道,「朕究竟該選誰最為妥當?」
「你方才細數三人背景,是想告訴朕。」
「他們各有優點,難分高下嗎?」
張星彩卻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陛下,臣妾並非此意。」
「臣妾是想提醒陛下,此三人,實則分別代表著河北、河南、江南。」
「這當今國內最富庶、勢力最盛的三大地域的利益。」
「無論選擇其中任何一人,都意味著未來太子殿下的教育。」
「將不可避免地受到該地域觀念的影響,進而影響到他日後登基,對天下各州郡的態度與政策傾斜。」
「荊州雖亦重要,然近年來確被江南勢頭所壓。」
「此絕非簡單的師者選擇,實乃關乎未來數十年朝局走向之關鍵抉擇啊!」
劉禪聽完,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並非完全不懂政治,只是平日懶於深思,此刻經張星彩點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沉吟半晌,喃喃道:「河北、河南、江南————皇后所言甚是。」
「那————朕究竟該如何抉擇?總不能一直懸而不決。」
張星彩看著丈夫為難的樣子,微微一笑,語氣柔和下來:「陛下,此等軍國大事。」
「臣妾一介婦道人家,豈敢妄斷?」
「臣妾只是覺得,無論選擇何人。」
「其首要,應是真正適合璿兒。」
「能匡正其品行,增益其才學,方是最佳。」
「畢竟,李相常言: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適合璿兒————」
劉禪喃喃重複著,忽然站起身。
「走,皇后,隨朕去東宮看看!」
帝後二人輕車簡從,來到東宮。
還未進入正殿,便聽得後院傳來一陣陣少年的喧譁與禽鳥撲騰之聲。
劉禪眉頭一皺,快步走去。
只見太子劉璿正與幾名年紀相仿的貴族子弟,圍在一處,興致高昂地鬥鴨為戲。
弄得滿院狼藉,塵土飛揚。
劉禪見狀,頓時火冒三丈,厲聲喝道:「璿兒!你在做什麼?!」
劉璿與一眾玩伴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倒在地。
劉禪指著劉璿,痛心疾首道:「朕在你這個年紀,每日被相父督促,讀書習武。」
「不敢有片刻懈怠!!」
「你身為儲君,不思進取。」
「竟終日在此鬥雞玩鴨,嬉戲度日!成何體統!」
張星彩在一旁,見劉禪動怒,連忙輕輕拉了他的衣袖一下。
莞爾一笑,低聲道:「————陛下息怒。」
「您也莫要過於苛責璿兒了,想想您當年,不也是————」
「頗為貪玩麼?」
「這孩子,倒是頗有幾分您當年的影子呢。」
劉禪被妻子說得老臉一紅,有些尷尬地低聲道:「皇后————給朕留些顏面。」
「朕當年雖也貪玩,可相父管教極嚴。」
「該讀的書,該學的禮,一樣也未敢落下!」
「哪像他這般————」
他看著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的兒子。
心中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張星彩順勢道:「如此看來,董太傅去後,璿兒確是疏於管教了。」
「當務之急,是為他尋一位嚴師,以正其心,以勵其志。」
劉禪深以為然,點了點頭。
經過東宮這一幕,他心中對太傅人選的標準,已然清晰了許多。
次日,劉禪單獨召見了陸遜、王昶、韓暨三人。
他並未在朝堂上公開詢問。
而是選擇在偏殿,以示鄭重,也避免再次引發公開爭論。
他首先問王昶:「王愛卿,若朕命汝為太子太傅,汝將如何教導太子?」
王昶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為,教無定法,貴在因材施教。」
「臣當細察太子殿下之天性稟賦,循循善誘,揚長避短。」
「使其學識德行,皆能循序漸進,日有所進。」
劉禪不置可否,又轉向韓暨:「韓愛卿,若汝為太傅,又當如何?」
韓暨慨然答道:「陛下!臣必竭盡所能,將太子殿下培養成為一代明君!」
「使其通曉經史,明辨是非,知民間疾苦,懂治國安邦之道。」
「將來克承大統,光耀漢室!」
劉禪微微頷首,但仍覺似乎少了些什麼。
最後,他自光落在一直沉默靜立的陸遜身上:「陸愛卿,你呢?」
陸遜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他並未直接回答如何教導,而是先闡述了目標,聲音沉穩有力:「陛下,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如玉在璞。」
「若蒙陛下不棄,委臣以教導之責,臣不敢有絲毫懈怠。」
「臣必以古之聖賢為標尺,以陛下之期望為準繩。」
「嚴字當頭,德行為先,學問次之。」
「去其瑕疵,琢其光華,務使殿下內外兼修。」
「言行一致,心口如一。」
「臣所求者,非僅一明君。」
「更欲雕琢一位道德高尚、可為萬世典範之聖人賢君!」
「雕琢成聖人賢君————心口如一————」
劉禪反覆咀嚼著陸遜的話,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王昶的「因材施教」雖好,卻失之於寬。
韓暨的「培養明君」目標宏大,卻略顯空泛。
唯有陸遜,提出了「嚴字當頭」、「雕琢」、「聖人賢君」這樣具體而嚴格。
且直指品行心性的教育理念。
這正符合了他目睹兒子嬉戲玩鬧後,渴望有一位嚴師來約束、打磨太子的迫切心情!
劉禪當即撫掌,臉上露出了多日來第一個真正舒心的笑容:「好!說得好!陸愛卿此言,深得朕心!」
他站起身,走到陸遜面前,鄭重說道:「陸愛卿,太子太傅一職,朕便託付於你了!」
「自即日起,由你全權接手太子之皇家教育!」
「朕准你依照汝之方式,嚴加管教,不必過於顧忌!」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追憶與期望。
「朕年少時,亦是在相父的嚴厲教誨下成長。」
「朕自知,算不得堯舜禹湯那般的聖主明君。」
「然捫心自問,於這江山社稷,於這黎民百姓————」
「朕亦可謂兢兢業業,未敢有負先帝所託!」
「朕於璿兒,別無他求。」
「只望陸愛卿能悉心教導,使他將來,至少————」
「至少能如朕一般,守成有餘。」
「無愧於這大漢江山,無愧於列祖列宗!」
陸遜神色肅穆,撩起衣袍。
深深下拜,聲音鏗鏘有力:「陛下信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
「臣,陸遜,領旨謝恩!必不負陛下所託!」
一場因太傅人選而起的朝堂風波,就此塵埃落定。
劉禪基於對太子現狀的憂慮和對「嚴師」的渴望,最終選擇了理念最合己意、且背後代表著江南勢力的陸遜。
這個決定,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其泛起的漣漪,將對未來的帝國政局,產生深遠而難以預料的影響。
尤其是那些根植於河北、河南的北方士族集團。
消息傳開,北方士人聚居的街巷府邸之間,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與不安。
茶肆酒樓中,私下的議論聲不絕於耳:「陸伯言雖才略過人,然終究是江東降臣,其背後站著整個江南士林!」
「由他教導太子,日浸月潤,殿下之心,豈能不偏向江南?」
「太子乃國之根本,若其觀念為江南所固。」
「將來御極,我河北、河南子弟,還有多少立足之地?」
「陛下此舉,未免————未免欠考慮了!」
這種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在權力場的博弈中,帝師的地位非同小可。
其思想、立場無疑將對儲君的未來施政產生深遠影響。
幾經商議,這些平日或因地域、或因利益而存有齟齬的河北、河南籍官員們,在此刻達成了空前的一致—
必須設法阻止,至少也要對此局面加以制衡。
然而,聖旨已下,金口玉言。
想要讓皇帝收回成命,談何容易?
遍觀朝野,能有此威望與能力影響皇帝決策者。
恐怕唯有那位雖已逐漸淡出日常政務,卻依舊如定海神針般矗立在帝國權力頂端的李相爺——李翊了。
於是,一場自發的、規模浩大的「請願」行動悄然成形。
這一日午後,相府那氣派非凡卻又常年緊閉的朱漆大門外。
車馬絡繹而至,冠蓋雲集。
以光祿勛王昶、將作大匠韓暨為首,數十位身著各色品級官袍的北方籍重臣。
幾乎囊括了半個朝堂的要員,齊聚於此。
他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暫時擱置了平日裡的地域之爭。
共同面對著那扇象徵著無上權柄的大門。
守門的李家僕役見狀,雖心中驚詫,面上卻依舊保持著相府下人特有的沉穩與倨傲。
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攔在眾人之前,聲音清晰:「————諸位大人請留步。」
「欲見我家相爺,不知可有提前遞帖預約?」
一位性急的官員忍不住上前,語氣帶著幾分不滿:「預約?我等來得匆忙,未曾預約。」
「然你看清楚了,我等皆是朝中重臣,有要事需面見李相商議!」
那家僕眼皮都未抬一下,依舊堅持:「————小人只知奉命行事。」
「相爺有令,無帖預約者,一概不見外客。」
「諸位大人若欲強闖,惹得相爺動怒,後果————請自行承擔。」
「你!」
那官員氣結,正要發作,卻被身旁同僚拉住。
眾人面面相覷,想到李翊那深不可測的威嚴與手段。
滿腔的急切與憤懣,竟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硬生生壓了下去。
只得焦躁不安地在門外等候,氣氛一時凝滯。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在眾人漸感絕望之際,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只見驃騎將軍李治,一身常服,英姿勃發。
在數名親隨的護衛下策馬回府。
他見到府門外這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微微一怔,隨即利落地翻身下馬。
眾官員如同見到了救星,紛紛上前躬身行禮,口稱:「下官等參見李驃騎!」
李治拱手還禮,目光掃過眾人。
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卻仍含笑問道:「諸位大人今日齊聚寒舍門外,不知所為何事?」
「可是朝中有何急務?」
王昶作為代表,上前一步。
言辭委婉地將眾人對陸遜擔任太子太傅的憂慮道出,最後懇切道:「————伯言公之才,我等自是佩服。」
「然太子教育,關乎國本,涉及未來朝局穩定。」
「此事————下官等竊以為,或有商榷之餘地。」
「故而冒昧前來,欲求見李相,聆聽教誨。」
李治聽罷,竟是朗聲大笑。
仿佛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他擺了擺手:「我道是何等軍國大事,原來是為了太子師位之爭。」
「既然諸位心意拳拳,那就隨我入府吧,何必在此枯等?」
那守門家僕見狀,面露難色,急忙上前低聲道:「大公子,這————相爺未曾吩咐,只怕————」
李治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卻帶著不容置疑:「無妨,父親若怪罪,自有我擔待。」
「開門吧。」
有了李治這句話,家僕不敢再攔,連忙命人打開中門。
一眾官員心中暗喜,整理衣冠。
懷著幾分敬畏與好奇,跟在李治身後。
步入了這座聞名遐邇、卻鮮少對外人開放的相府。
一入府門,即便是這些見慣了洛陽繁華、自家府邸亦堪稱豪奢的朝廷大員,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相府占地極廣,遠非尋常公侯府邸可比。
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飛檐斗拱,極盡精巧。
迴廊曲折,通向幽深之處。
奇花異草,遍布園圃。
許多皆是前所未見之名種,散發出馥郁芬芳。
假山池沼,點綴其間。
池中錦鯉色彩斑斕,悠然自得。
其規模之宏大,景致之華麗,堪稱移步換景。
令人目不暇接,恍如置身皇家苑囿。
李治見眾人面露驚愕,微微一笑,解釋道:「家父近年來頤養天年,不似往日勤勉政務。」
「唯好蒔花弄草,裝點這園子,聊以自娛罷了。」
「讓諸位見笑了。」
眾人聞言,紛紛回過神來,連忙交口稱讚:「相爺雅趣,非常人可及!」
「此乃陶冶性情,養生之道也!」
「相爺為國操勞半生,理當享此清福!」
沒有一人敢非議李翊生活奢靡。
因為他們深知,以李氏家族如今掌控全國鹽鐵專賣、貫通海陸絲綢之路的龐大商業帝國而言。
其財富早已達到了富可敵國、難以估量的地步。
眼前這府邸的華美,在眾人看來,非但不是僭越。
反而覺得以李翊的身份地位,已算是頗為「節儉」了。
在李治的引領下,眾人穿過數重院落,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雅致的花園。
園中百花盛開,爭奇鬥豔。
更有許多精心培育的盆景,形態各異,巧奪天工。
只見一位身著素色寬袍的老者,正背對著眾人,臨池而立。
手中隨意撒著魚食,引得池中錦鯉紛紛躍出水面,激起圈圈漣漪。
那背影並不高大,卻自有一股淵亭岳峙、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李治上前一步,輕聲稟報:「父親,王光祿、韓將作等諸位大人前來拜見。」
那老者,正是李翊。
他並未轉身,依舊望著池中爭食的錦鯉。
聲音平和,卻仿佛能穿透人心,直接點破了眾人的來意。
「爾等聯袂而至,可是為了太子太傅一事,心有不平?」
眾人心中俱是一凜,暗道李相果然洞若觀火。
王昶連忙躬身,代表眾人委婉陳情:「————相爺明鑑。」
「陸伯言將軍才略,我等自是欽服。」
「然————其終究出身江東。」
「與太子殿下之北地習性、學問根基,恐有隔閡。」
「且太子師位,關係未來朝局導向————」
「下官等竊以為,或當選一更諳北地文化、根基更為深厚之老成碩儒。」
「似更為穩妥————」
話語中,隱隱帶著期盼,希望李翊能看在同為北方出身的份上,出面干預。
雖然李翊籍貫雖非明確北方,但其政治根基早期就是在河北河南。
李翊聽完,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比幾年前更顯清瘤。
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映照出每個人心底的盤算。
他自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並未直接回應他們的訴求。
而是緩步從他們中間穿過,走向園外,同時淡淡說道:「陛下金口已開,詔命已下。」
「太傅人選既定,豈可因爾等疑慮,便朝令夕改?」
「此非人臣之道,亦非治國之理。
眾人聞言,心中頓時一沉,臉上難掩失望之色。
看來李相併無意插手此事。
然而,李翊走到園門處,卻停下腳步,話鋒一轉:「不過————老夫也許久未曾關心太子學業了。」
「既然諸位如此掛心,便隨我一同前往東宮,看看太子近況如何吧。」
與此同時,東宮之內。
新任太傅陸遜,已然雷厲風行地開始了他的「雕琢」大業。
陸遜在東宮正殿召見了太子劉璿。
劉璿雖依禮拜見,但眉宇間仍帶著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桀驁與不馴。
陸遜神色肅穆,開門見山:「殿下,自今日起,臣奉陛下之命。」
「忝為太傅,主導殿下之教育。」
「望殿下能摒棄雜念,勤讀聖賢之書,增益其所不能。」
他知道劉璿素有鬥鴨之癖,目光掃過殿外隱約可見的鬥鴨欄。
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寒冰:「殿下身為儲君,當時時以修身為要,以學問為本!」
「此等玩物喪志之舉,於殿下德行學問,有何裨益?」
「徒耗光陰,徒損威儀耳!」
說罷,不待劉璿反應,便厲聲下令:「來人!將殿外鬥鴨欄,即刻拆毀!」
「所有玩物,一併收繳!」
命令一下,宮人不敢怠慢,立刻動手。
聽著外面拆毀的聲響,看著自己心愛的玩物被奪走,劉璿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雙手在袖中暗暗握緊,卻礙於太傅威嚴和父皇旨意,強忍著沒有發作。
然而,陸遜的「下馬威」並未結束。
很快,便有東宮屬官前來稟報。
言及太子身邊一名叫王華的近侍,倚仗東宮權勢。
在京城強搶民女,致其父告官無門,含冤自縊。
此事在民間已引起議論。
陸遜聞言,勃然大怒,當即下令:「如此惡奴,倚仗主勢,橫行不法。」
「敗壞殿下清譽,留之何用?」
「即刻鎖拿,驗明正身,於市曹斬首示眾,以做效尤!」
「其餘與此事有牽連之從犯,一律抓捕!」
命令被迅速執行。
王華被斬首,其同黨數人被捉拿到東宮庭院之中。
陸遜命人當眾剃去這些人的頭髮,使其受辱。
他指著這些狼狽不堪的幫凶,對臉色發白、又驚又怒的劉璿嚴辭教導:「殿下!上樑不正下樑歪!」
「您將來要統御萬里江山,牧守兆民!」
「若連身邊近侍都不能嚴加約束,使其遵紀守法。」
「反而縱容其為非作歹,將來何以治理天下?何以服眾?」
「此非小節,實乃關乎國本之大事!」
劉璿看著血淋淋的人頭和被剃髮示眾的侍從,再聽著陸遜這毫不留情的訓斥。
他心中又驚又怒,又懼又恨。
驚的是陸遜手段如此酷烈,毫不留情。
怒的是他剛剛上任,便如此折辱自己這個太子。
懼的是其權勢與父皇的信任。
恨的是他一個「降臣」,竟敢如此對待自己!
他臉上青紅交替,雖強自壓抑。
但那不服與怨恨之色,終究是難以完全掩飾。
陸遜何等人物,豈會看不出劉璿的心思?
他目光如電,直視劉璿,聲音冷峻:「陛下不以臣卑鄙,委臣以教導之責,欲使臣助殿下明得失,正言行。」
「臣故而竭盡忠言,直言不諱。」
「為何殿下卻面有慍色,似有不悅?」
劉璿被陸遜點破,心中更是不爽。
卻不得不強行按下怒火,咬著牙,擠出一句話:「太傅————誤會了。」
「學生————學生只是深感慚愧,為自己的失察與過失而懊惱。」
「豈敢————豈敢有絲毫抱怨?」
陸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深究,但語氣依舊不容置疑:「既知慚愧,便當時時自省。」
「今日之事,望殿下引以為戒。」
「現在,請殿下即刻回書房,將《孝經》抄錄三遍。」
「細細體會其中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之深意。」
「未有吾命,不得擅離!」
劉璿憋著一肚子火,卻又無可奈何。
只得躬身稱是,悻悻然退回書房。
他那些平日一起嬉戲的貴族玩伴,也被陸遜厲聲喝退:「太子之規範,與爾等不同!」
「爾等蒙父祖功勳,得享富貴。」
「當知足安分,謹言慎行!」
「自今日起,無召不得擅入東宮,干擾太子學業!」
「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眾人噤若寒蟬,慌忙退走。
書房內,劉璿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他將手中的筆狠狠擲於地上,對身邊僅剩的幾名心腹內侍切齒低吼道:「這個粗鄙武夫!吳國敗亡之將!」
「不過是我皇爺爺手下敗將,僥倖得活。」
「如今竟敢對本宮之事指手畫腳,如此折辱於我!」
「待他日————待他日本宮登臨大寶,必————必殺此老奴。」
「方泄吾心頭之恨!!」
內侍們嚇得面如土色,連忙低聲勸慰:「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隔牆有耳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內侍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殿下!太傅————太傅往這邊來了!」
劉璿聞言,如同被冷水澆頭,滿腔怒火瞬間被恐懼壓了下去。
他慌忙撿起地上的筆,迅速坐回書案前。
攤開書本,裝出一副專心致志、刻苦攻讀的模樣。
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筆尖,和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怨毒,揭示了他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東宮的教育,就在這暗流洶湧、師徒各懷心思的局面下,拉開了序幕。
而此刻,李翊也正率領著那群憂心忡忡的北方官員,向東宮迤邐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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