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李翊最後的牌局:遊戲開始了


  第484章 李翊最後的牌局:遊戲開始了

  建興十六年,春寒料峭的北疆再次傳來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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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都督羊祜率軍深入漠北,與鮮卑主力展開決戰。

  此役,漢軍憑藉精良的裝備、嚴密的陣型以及羊祜出色的指揮。

  大破鮮卑聯軍,陣斬及俘獲竟達五萬之眾!

  消息傳回,更是附帶著「焚毀部落數百,擄獲牛羊馬匹無算,草原丁口十去三四」的驚人戰果。

  儘管這戰果背後是無數草原部落的鮮血與仇恨。

  但在洛陽朝廷有意的宣傳下,這無疑又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赫赫武功」!

  監國太子劉璿接到捷報,欣喜若狂。

  在未央宮前殿手持軍報,來回踱步,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與自得。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史官筆下,將自己與北逐匈奴的漢武帝相提並論的輝煌篇章。

  接連兩次對鮮卑的大勝,極大地助長了他的自信心。

  也徹底點燃了他建立不世功業、徹底擺脫權臣陰影的野心。

  他的目光,不再滿足於已然被打得元氣大傷的北方草原。

  而是投向了東北方向那個被稱為「高句驪」的藩屬王國。

  這一日,劉璿於東宮召集群臣,商議國事。

  待日常政務處理完畢,他環視殿內肅立的文武重臣。

  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而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激昂:「諸公!羊祜都督北征大捷,揚我國威,鮮卑已然膽寒!」

  「然,我大漢兵鋒正盛,豈可就此止步?」

  「孤意已決,當趁此良機,揮師東進。」

  「一舉平定高句驪,永絕東北邊患。」

  「將那片土地,徹底納入我漢家版圖!」

  此言一出,原本因大捷而略顯輕鬆的氛圍瞬間凝固。

  殿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幾乎所有大臣的臉上都露出了驚愕與不贊同的神色。

  丞相諸葛亮第一個出列。

  他眉頭深鎖,面容凝重。

  對著御階之上的劉璿深深一揖,語氣沉緩而堅定:「殿下!萬萬不可!」

  「以為,征討高句驪,實非明智之舉,更非仁義之師!」

  他詳細陳明利害:「殿下明鑑!高句驪與那犯境擄掠的鮮卑不同。」

  「其國數十年來,一直奉我大漢為正朔。」

  「稱臣納貢,謹守藩禮,從未有過失禮悖逆之行。」

  「我天朝上國,向來以德服人,以仁政懷柔遠人。」

  「今若無端興兵討伐一恭順之屬國,豈非失信於天下?」

  「此舉,必使四夷藩邦心寒齒冷,恐生離心。

  「動搖我朝在萬國之中的威信與根基!此其一也。」

  劉璿聽著,臉上那絲激昂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以為然的神色。

  諸葛亮繼續道:「其二,高句驪地處遼東以東,山高林密,氣候苦寒。」

  「其民風亦頗為彪悍。」

  「當年李相爺歷經苦戰,方平定遼東,將其設為河北之屏障。」

  「然治理遼東,所費已然不貲。」

  「朝廷每年需投入大量錢糧以維持其地,實為沉重負擔。」

  「若再取高句驪,其地更遠,其民更難馴服。」

  「治理成本必將倍增!」

  「如今國家連年用兵,府庫已有空虛之象。」

  「實不宜再啟如此浩大且收益難料之戰端!」

  「還請殿下三思,暫息兵戈,與民休息!」

  話音剛落,龐統也出列附和,他言辭更為直接:「殿下!孔明所言,句句在理!」

  「高句驪僻處一隅,得其地不足以富國,得其民不足以強兵。」

  「李相爺當年定策,以遼東為緩衝,乃是老成謀國之道。」

  「若再勞師遠征高句驪,恐徒耗國力。」

  「於社稷無益,反受其累啊!」

  「荒謬!」

  劉璿猛地一拍身前案幾,霍然站起,臉上因憤怒而泛起紅潮。

  他指著諸葛亮和龐統,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爾等為何屢次三番,阻撓孤建功立業?!」

  「當年孤欲伐鮮卑,爾等亦是百般勸阻。」

  「言其勢大難制!然結果如何?」

  「羊祜兩戰皆捷,鮮卑已然俯首!」

  「事實證明,彼等蠻夷,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如今面對那比鮮卑更弱、疆域更小的高句驪。」

  「爾等卻又來聒噪,是何道理?!」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一種被臣子輕視、掣肘的屈辱感湧上心頭,言辭也變得尖銳起來:「龐士元!你口口聲聲說高句驪無益!」

  「豈不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遼東雖為緩衝,然若能併吞高句驪。」

  「則遼東腹地豈非更有蔭蔽,更為安穩?!」

  「爾等只知守成,毫無開拓進取之心,豈是輔佐明君之道?!」

  諸葛亮見劉璿如此激動,心中嘆息。

  但仍試圖以理服人,他再次躬身,語氣懇切:「殿下!非是臣等不欲進取,實乃「國雖大,好戰必亡」啊!」

  「連續兩次北征,耗費錢糧已逾億計,民力亦有疲敝之象。」

  「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縱要再起戰事,亦當休養生息,積蓄力量。」

  「待國庫充盈,兵精糧足,再圖後舉不遲!」

  「忘戰必危!」

  劉璿厲聲打斷諸葛亮的話,他走到御階邊緣,俯視著殿下的群臣。

  目光中充滿了不甘與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爾等只知空談仁義,可知這天下險惡?!」

  「若不趁此兵鋒正盛之機,開疆拓土,樹立不世之威。」

  「待到他日,四夷窺得我朝虛弱,群起而攻之,又當如何?!」

  他仿佛要將積壓已久的怨氣盡數傾瀉,聲音帶著一絲尖銳,甚至指向了臣子們的根本。

  「更何況!爾等莫要忘了!」

  「這漢室江山,是姓劉的!」

  「是孤之皇祖父昭武皇帝,櫛風沐雨,嘔心瀝血,方開創這中興基業!」

  「爾等今日所能立於這廟堂之上,享此榮華富貴,青史留名之機。」

  「皆乃我劉氏所賜!」

  「爾等身受國恩,正當竭誠效力,助孤成就霸業。」

  「方不負皇祖父知遇之恩,不負這身朱紫袍服!」

  「豈可因循守舊,畏首畏尾,阻撓孤光大祖業?!」

  這番近乎撕破臉皮的言論,將君臣之間那層溫情的面紗徹底扯下。

  露出了赤裸裸的權力與恩義捆綁的邏輯。

  殿內眾臣聞言,無不色變。

  許多人心生寒意,卻也不敢在此刻觸怒盛怒的太子。

  諸葛亮看著眼前這位已被功業之心沖昏頭腦的儲君,知道再勸無益,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他痛心地閉上眼,深深一揖,不再言語。

  龐統等人見狀,也只得默然退回班列。

  一場關乎國策的重大朝議,最終在不歡而散的壓抑氣氛中結束。

  退朝之後,諸葛亮心中憂憤難平,他尋到驃騎將軍李治。

  於宮牆一僻靜處,忍不住質問道:「李驃騎!你李氏深受國恩,世受皇祿。」

  「更有捍衛天下、守護漢室之重責!」

  「適才殿下一意孤行,欲行此不義且冒險之事,分明已入歧途!」

  「你為何————為何亦緘口不言,不加勸諫?」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太子殿下,將這國家拖入窮兵黷武之深淵嗎?」

  李治面色沉靜,他早已得到父親李翊的授意與點撥。

  他看了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對諸葛亮道:「諸葛丞相,非是治不願勸。」

  「實乃————勸亦無用。」

  他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家父曾言,如今國家表面繁榮,實則內部積弊已深。」

  「社會矛盾如同地火,愈演愈烈。」

  「按其推算,此等矛盾,或早或晚,必將爆發。」

  「與其待其自然醞釀,釀成不可收拾之滔天大禍。」

  「不若————尋一契機,在其尚可控制之時,提前引動,一舉解決!」

  「如此,雖會經歷陣痛,卻可為國家換來更長久的穩定。」

  「太子殿下如今之所為————或許,正是家父所言之「契機」。

  諸葛亮聞言,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早已猜到李翊對太子的縱容別有深意,卻萬萬沒想到。

  其謀劃竟如此冷酷、如此宏大。

  竟是要以一場可能波及全國的動盪為代價,來為王朝「刮骨療毒」!

  「李相爺————他————」

  諸葛亮聲音乾澀,帶著一絲顫抖。

  「他智慧跨越千年,亮素來敬佩。」

  「然————然以此等手段,以天下蒼生性命為籌碼。」

  「行此驚天賭局————未免————未免太過————狂妄了!」

  「一旦————一旦他推算有誤,或是局勢失控。」

  「那他這一世英名————乃至這大漢江山————豈不————」

  李治沉默片刻,緩緩道:「家父一生,算無遺策。」

  「他既如此決定,必有其道理。」

  「我等————唯有相信。」

  諸葛亮仰天長嘆一聲,那嘆息中充滿了無力與深深的憂慮:「唉!但願————相爺他是對的吧!」

  而在東宮之中,劉璿已然下定決心,絕不會因臣子的反對而放棄。

  他深知,父皇劉禪在外巡遊已數年,歸期不定。

  自己必須趁這難得的、無人掣肘的監國時期,儘快積累足夠的威望和功績。

  否則一旦父皇歸來,或是李翊改變主意。

  自己很可能再次被那些根深蒂固的權臣架空!

  於是,他不再與內閣糾纏,決定繞過正常的朝議程序。

  直接以監國太子的權威,推動對高句驪的戰爭。

  他首先授意禮部,向高句驪王國下達了一份極其苛刻的「貢單」。

  要求其每年上貢:

  人參一千棵!上等貂皮兩千張!各類珍稀藥材五千斤!

  這份禮單被快馬送至高句驪王城國內城。

  高句驪國王高憂位居展開絹書,只看了一眼。

  便驚得從王座上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他將禮單傳示群臣,殿內頓時一片譁然!

  「大王!這————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啊!」

  一位老臣捶胸頓足。

  「貂皮乃我國民生所系,兩千張上等貂皮,幾乎要掏空我國數年之積蓄!」

  「那千年人參,更是可遇不可求之神物。」

  「每年能尋得十數棵已是天幸,一千棵?」

  「這————這如何能夠?!」

  「天朝————天朝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另一位武將憤然道,「如此貢賦,我國力必將枯竭,百姓何以生存?」

  高句驪王高憂位居又驚又怒,卻又不敢公然反抗強大的漢朝。

  他只得派遣使者,攜帶重禮和言辭懇切的國書。

  前往洛陽,覲見太子劉璿,委婉地陳述國家的困難。

  祈求天朝能夠體恤藩屬小國的難處,減免貢額。

  然而,這一切早在劉璿算計之中。

  他根本不予接見使者,只是命人傳出話來。

  言高句驪「心懷怨望,推諉貢賦,實屬大不敬」!

  緊接著,在劉璿的暗中授意下。

  駐紮在遼東的漢軍邊將,開始頻頻製造事端。

  他們以「稽查走私」、「追捕逃犯」等為藉口,越境進入高句驪。

  肆意搶奪當地百姓的財物、貂皮、人參。

  甚至擄掠婦女,行為與強盜無異!

  高句驪人起初一再忍讓,但漢軍變本加厲。

  終於在一次衝突中,忍無可忍的高句驪邊境軍民奮起反抗。

  混亂中,打死了幾名作惡多端的漢軍士兵。

  消息傳回洛陽,劉璿非但不怒,反而大喜過望!

  他立刻利用手中掌控的輿論工具,大肆宣揚渲染此事。

  將高句驪描繪成「忘恩負義」、「襲擊天兵」、「野蠻悖逆」的兇惡之國!

  他極力挑動國內的民族情緒,將一場由他親手策劃的邊境摩擦,塑造成了高句驪對天朝威嚴的悍然挑釁!

  在官方有意的引導下,洛陽乃至整個北方的百姓群情激憤!

  茶樓酒肆間,充滿了對高句驪「蠻夷」的聲討。

  許多「愛國」商人宣布斷絕與高句驪的一切貿易往來。

  更有大量被熱血沖昏頭腦的年輕子弟,紛紛自發前往官府報名。

  要求從軍報國,踏平高句驪!

  眼見民心「可用」,輿論已然沸騰,劉璿認為時機徹底成熟。

  他不再有任何顧忌,以監國太子之名,正式下達征討令!

  他任命關平、張苞為正副統帥,集結遼東及幽州等地精銳步騎。

  共計十萬大軍,克日啟程,東征高句驪!

  旌旗獵獵,戰鼓雷鳴。

  十萬漢軍如同滾滾鐵流,開出遼東,向著鴨綠江對岸那片山巒起伏的土地洶湧而去。

  建興十六年秋,征討高句驪的十萬漢軍。

  在關平、張苞的統帥下,浩浩蕩蕩開赴遼東前線。

  大軍旌旗蔽日,甲冑鮮明。

  尤其是核心的戰兵,享受著朝廷「定格」的最高規格的待遇。

  衣甲精良,伙食豐厚。

  士氣在出征之初可謂高昂。

  無論是將領還是士兵,大多抱著速戰速決、建功立業的憧憬。

  認為以天朝兵威,碾壓高句驪這等撮爾小邦。

  當如巨石碾卵,易如反掌。

  然而,戰爭的進程卻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高句驪王高憂位居並非庸主,他深知在正面戰場上絕無可能與強大的漢軍抗衡。

  面對洶洶而來的十萬大軍,他採取了最為決絕也最為殘酷的策略堅壁清野,焦土抗戰!

  詔令一下,高句麗全境動員。

  無數高句驪百姓,含著眼淚。

  在自己世代耕種的土地上,點燃了即將成熟的莊稼。

  深入茂密的原始森林,放起熊熊山火。

  將賴以生存的獵場和木材資源付之一炬。

  填埋水井,破壞道路————

  他們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將國土化為一片片難以通行、無法補給的焦土與白地。

  然後,軍民攜帶著能帶走的少量物資,扶老攜幼。

  向著國內城周邊的山區險隘,進行戰略性的全線大撤退。

  關平、張苞率領漢軍主力,一路東進,初時還氣勢如虹。

  然而,他們很快就陷入了困境。

  所到之處,不見敵軍,唯有滿目瘡痍!

  被焚毀的村莊冒著黑煙,焦黑的田地里殘留著未燒盡的禾稈。

  山林化為枯木殘樁,水源或被污染或被堵塞。

  預期的遭遇戰、攻城戰全未發生。

  高句驪人如同鬼魅般,只在遠處山林間偶爾閃現。

  用冷箭和陷阱騷擾,旋即隱沒。

  「報!」

  「前鋒探查五十里,未見敵軍主力。」

  「唯有焚毀村落三處,道路亦被破壞!」

  「報「左翼軍糧隊遭小股敵騎騷擾,損失糧車五輛!」

  「報!」

  「此地水源渾濁,無法飲用,需另尋水源!」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

  關平騎在戰馬上,望著前方一片死寂、濃煙尚未散盡的曠野,眉頭緊鎖。

  他原以為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進軍,卻沒想到陷入了如此泥沼般的境地。

  大軍補給線隨著深入高句驪境內而不斷拉長,從遼東基地運來的糧草。

  需要穿過數百里被破壞的道路,損耗極大,且速度緩慢。

  而本地根本無法進行任何有效的就地補給,連飲水都成了問題。

  「將軍,如此下去,軍心恐生變故啊。」

  副帥張苞策馬靠近,黝黑的臉上也滿是憂色。

  「將士們攜帶的乾糧有限,後續糧草遲遲不至。」

  「這幾日,已有人開始抱怨了。」

  關平無奈,只得下令縮減軍糧配給。

  將士卒每日的口糧減半,優先保證戰馬的草料。

  這一命令,如同冷水潑入熱油,瞬間在軍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習慣了優渥待遇的漢軍精銳,何曾受過這等飢餓之苦?

  不滿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軍營中蔓延,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

  行軍速度也因此變得更加遲緩,每日只能推進二三十里,陷入了「補給困難縮減口糧士氣低落行軍緩慢補給更困難」的惡性循環。

  消息傳回洛陽,劉璿正沉浸在他「開疆拓土」的宏偉藍圖之中。

  聞聽前線進展不順,並非因為戰事激烈。

  而是因為該死的補給問題,他勃然大怒。

  將兵部、戶部的官員罵得狗血淋頭。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連區區糧草都籌措不力,要爾等何用?!」

  劉璿在東宮咆哮,「既然常規調撥不足,那就給孤從地方征!」

  「加征糧稅!河北、河南、山東。」

  「凡臨近前線州郡,皆按舊稅額加征三成————」

  「不,五成!務必保證前線大軍供給!」

  「若有延誤,提頭來見!」

  這道嚴令一下,如同在已然不堪重負的民間又壓上了一塊巨石。

  然而,政策到了地方,卻完全變了味道。

  那些與地方官府盤根錯節、關係深厚的地主豪強之家。

  自有辦法規避加征,或是哭窮,或是行賄。

  最終,這沉重的負擔,幾乎毫無例外地,全都轉嫁到了本就生活艱難的平民百姓頭上!

  官府胥吏如狼似虎,手持加蓋了監國太子大印的公文。

  挨家挨戶,強行征糧。

  他們不僅徵收新加的五成,往往還巧立名目。

  層層加碼,中飽私囊。

  稍有反抗或遲疑,便拳打腳踢,甚至抓人下獄。

  許多農戶剛剛秋收,還沒來得及喜悅。

  辛辛苦苦打下的糧食,便被官府強行征走大半。

  連來年的種子和一家老小過冬的口糧都未能留下。

  「這————這可叫我們怎麼活啊!」

  一個老農跪在被打翻的糧袋前,捶地痛哭。

  「家裡就這點糧食,全被搶走了!」

  「冬天————冬天可怎麼熬啊!」

  「不是說打蠻夷是好事嗎?怎麼————怎麼苦都讓我們受了?」

  一個婦人抱著餓得哇哇哭的孩子,眼神絕望。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人群中,不知是誰,壓抑不住滿腔的悲憤。

  嘶啞著嗓子,喊出了這句迴蕩在歷史長河中的叛逆之言!

  「那些豪強老爺家裡,糧食堆得都發霉了!」

  「他們寧可爛在倉里,也不肯分給我們一粒!」

  「官府只知道幫他們欺壓我們!」

  「這世道,還讓不讓人活了?!」

  民怨,如同乾涸河床下的地火。

  終於被這最後一根稻草點燃,轟然爆發!

  首先舉起反旗的是廣平郡。

  時值深秋,廣平百姓剛剛完成秋收。

  還沒來得及喘息,官府的催糧隊便如蝗蟲過境。

  將他們的收穫搶奪一空。

  絕望的農民在一個名叫陳犢的漢子帶領下,聚集起來。

  砸毀了當地里正的宅院,搶回了部分糧食。

  事情迅速鬧大,周圍村鎮聞風響應。

  「鄉親們!跟那些狗官、豪強拼了!」

  「搶回我們的糧食!分了他們的田地!」

  陳犢站在一輛破車上,揮舞著鋤頭,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憤怒的人群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向當地幾家為富不仁的豪強莊園。

  他們撞開大門,打開糧倉。

  將金黃的粟米、麥子分發給每一個面黃肌瘦的鄉鄰。

  他們燒毀了地契、借據。

  將豪強霸占的十地,當場指認分給無地的佃戶。

  混亂中,有幾家平日作惡多端的豪強及其爪牙被憤怒的民眾打死。

  當地縣令聞訊大驚,立刻派縣尉帶領數百官兵前往鎮壓。

  然而,起義的規模遠超預料。

  成千上萬的百姓拿著鋤頭、木棍、菜刀。

  如同瘋狂的蟻群,將官兵團團圍住。

  一場混戰,官兵寡不敵眾,被殺得大敗。

  縣尉當場殞命,殘兵逃回縣城。

  起義軍士氣大振,一鼓作氣,攻入了防禦薄弱的縣城!

  他們殺死了縣令和主要官員,將他們的頭顱砍下。

  高高懸掛在城牆之上,宣告與朝廷的決裂!

  廣平,瞬間易幟!

  廣平起義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周邊郡縣。

  那些原本就在飢餓和壓迫中掙扎的百姓,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路。

  紛紛效仿,動亂如同野火般開始蔓延。

  這一下,可嚇壞了河北各地的世家豪強!

  他們囤積居奇,原本還想趁著戰爭大發橫財。

  沒曾想戰火還沒燒到高句驪,自家的後院先起了火!

  看著廣平豪強的悲慘下場,他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無不心驚膽戰,惶惶不可終日。

  他們立刻聯合起來,趕往郡守府。

  要求郡守立刻調派駐軍,鎮壓亂民。

  保護他們的生命財產安全。

  「郡守大人!」

  「廣平反賊作亂,殺害官紳。」

  「搶奪財產,分人田地!」

  「此風絕不可長!請大人速發郡兵,前往剿滅!」

  「如若不然,遲則生變啊!」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士紳,拄著拐杖,聲音顫抖地懇求道。

  然而,郡守卻面露難色,搓著手道:「諸位鄉賢,非是本官不願發兵。」

  「只是————朝廷有嚴令,尤其是前兩年。」

  「相府特意重申,各地駐軍。」

  「無內閣或相府調令,嚴禁擅動!」

  「違令者————以謀逆論處啊!」

  「本官————本官實在不敢擅專!」

  「哎呀!我的郡守大人!」

  一個性急的豪強跺腳道,「那是平時的規矩!」

  「當年李相爺軍改時不是也說過,「遇有緊急賊情,地方可便宜行事」嗎?」

  「如今反賊都殺官據城了,這還不算緊急?!」

  「難道要等他們打到我們家門口,才算緊急嗎?!」

  郡守苦著臉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相府後來的指令說得明白,即便「便宜行事」。

  「也需先快馬申報,得允後方可行動。」

  「否則,掉了腦袋,誰來負責?」

  「從河北到洛陽,快馬來回至少半月!」

  另一位豪強急得滿頭大汗,「等半個月,那些泥腿子早就把我們的家業都分完了!」

  「到時候就算大軍來了,還有什麼用?!」

  郡守無奈地攤攤手:「————本官亦無法可想。」

  「律法如此,豈敢違背?」

  「諸位家中不是都養有童僕、護院嗎?」

  「不如先讓他們組織起來,護衛莊園,暫且抵禦。」

  「本官這就八百里加急,將此事申報朝廷與相府,請朝廷定奪!」

  眾豪強世家聞言,面面相覷,心中一片冰涼。

  他們知道指望不上官府了,只得唉聲嘆氣,紛紛告辭。

  回去組織自家力量,準備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

  「但願————朝廷能快點派兵來吧————」

  這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渺茫的希望。

  廣平起義及河北動盪的緊急軍情,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到了洛陽。

  直接呈遞到了相府。

  李翊的三子,詔獄署丞李安。

  拿著那份染著烽火氣息的軍報,步履匆匆地闖入父親那間靜謐而充滿書卷氣的書房。

  「父親!河北急報!」

  李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廣平郡發生大規模民變,亂民殺官據城。」

  「搶奪豪強,分田分地!」

  「如今亂象已有蔓延之勢,河北諸郡豪強震恐。」

  「紛紛請求朝廷速發大軍鎮壓!」

  「您看————我們是否立刻調遣河北駐軍,前往平亂?」

  李翊正坐在窗邊,就著午後的天光,翻閱著一卷古籍。

  聽到李安的稟報,他緩緩抬起頭。

  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他甚至沒有去接那份軍報,只是用眼神示意李安放在書案上即可。

  「唔————終於開始了嗎?」

  李翊的聲音平淡,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老與冷漠。

  「比老夫預想的,稍稍晚了些時日。」

  李安見父親如此反應,心中稍定,但還是追問道:「父親,如今局面,亂民勢大。」

  「已殺了不少官員和士紳,若再不制止,恐整個河北都將糜爛!」

  「是否————應立即下令河北都督府,出兵剿撫?」

  李翊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投向窗外。

  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片動盪的土地。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軍隊,自然是要調動的。」

  「朝廷若毫無反應,豈非示弱於天下?」

  「豈非告訴那些蠢蠢欲動者,朝廷可欺?」

  李安連忙點頭:「父親說的是!那兒子這就去擬令————」

  「且慢。」

  李翊打斷了他,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銳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的鷹隼。

  「傳老夫命令:著河北駐軍,即刻開赴廣平及周邊動盪郡縣。」

  李安精神一振:「是!定要將那些亂臣賊子一網打盡!」

  「不,」李翊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告訴他們,抵達之後,只需————」

  「圍而不擊,封鎖要道,監視動向即可。」

  「若無亂軍主動攻擊,嚴禁官軍主動進剿!」

  「更不可濫殺依附亂民的普通百姓!」

  「什麼?!圍而不擊?放任自流?」

  李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愕地看著父親。

  「父親!這————這是為何?」

  「如此一來,亂民氣焰豈不更加囂張?」

  「那些作亂的暴民,那些被殺官員士紳的冤魂————」

  李翊微微蹙起眉頭,那縱橫交錯的皺紋仿佛都凝聚著冰冷的算計。

  他瞥了李安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耐與教訓的意味:「安兒,你何時才能看得更遠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漢疆域圖前。

  手指輕輕點在了河北的位置,聲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在宣布一個既定的命運:「社會的膿瘡,已然潰破。」

  「矛盾,已然爆發。」

  「這不再是簡單的民變,這是————清洗的開始。」

  他的手指緩緩移動,仿佛在拂去地圖上的塵埃,又仿佛在攪動一場無形的風暴。

  「既然要重新洗牌,那麼————總得讓牌局,先亂起來。」

  「讓那些早已僵化、阻礙新生的既得利益者————」

  「讓那些趴在國家和百姓身上吸血的蠢蟲————」

  「先被這亂世的洪流,沖刷一遍。」

  李翊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冰冷的弧度:「遊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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