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未銷灰
第618章 未銷灰
長槍暴突!
騎兵連悶哼一聲都來不及,整個人都炸成一團血霧肉泥,暴濺開來。
可比這幅景象更為駭人的,則是長槍後的身影。
破碎的甲冑早已掉落,露出一尊暗紅與黑色的血肉人體,就好像剛墜入了火海,讓人疑心他怎麼能活下來。
然而對方活下來,甚至正在以驚人速度,吞噬著一條又一條性命。
這時,有眼尖的人大吼起來。
「——他的速度慢下來了!他快不行了!放箭!上鉤網!」
宋識一言不發,只是橫盪長槍,又敲碎了一人腦殼,漿液頓時橫飛四濺。
交戰至此,原本乾燥冰冷的土地,已經濕潤稀爛了起來,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污漿水沒過了泥土,順著崎嶇的石頭縫蜿蜒流下,分不清是血還是喘息,令人作嘔的溫熱燥氣升騰,包裹住人的每一個毛孔。
本章節來源於S𝖙o5️⃣ 5️⃣.𝕮𝖔𝖒
刀劍入肉的聲音,痛苦哀嚎的聲音,奮力咆哮的聲音,無窮無盡的聲浪從四面八方響起,滾滾迴蕩,像是永遠不會停息。
就連那高天上的雷鳴,在其面前,也變得不那麼引人矚目。
汗水,或者說血水,槍身變得越發滑膩,只是粗大的五指仍如鐵鉗般,穩穩把持住長槍,精準地穿爛血肉,敲碎骨頭,屠殺新的生命。
轟——轟!騎兵與步兵,上宗與北天軍,數以千計的個體與個體碰撞,便成為了戰爭,猶如截然相反的潮水撞在了一起,最前的浪頭轟然破碎,可無關緊要,因為後一道浪頭又緊接著到了。
早已化為本能的廝殺意識,讓宋識在這種關頭仍保持了敏銳,火把搖曳下的夜色固然還是昏暗,但這亮度對第二環【超越】已經足夠了。
於是,青年看到了。
北天軍.要撐不住了。
酣戰到了這一步,雙方傷亡人數加起來已超過了一千人,這種程度的損失,也許當年最鼎盛時期的新天軍可以強撐住不退,但現在的北天軍殘部已做不到了。
宋識猛地抬起頭。
赤紅色的光亮了起來。
一道、兩道、三道,一分為二,二分為四這一剎,猶如萬千流星劃破了長空,赤紅色的劍光化為數百道纖細劍芒,覆蓋住了前方高速移動的雷影!
可沒有命中。
一直保持高度謹慎的上宗真傳,毫不猶豫地發動了一道靈能技藝,速度暴漲一截,一線電光疾馳,以堪稱炫目的姿態穿梭於劍芒的縫隙。
哪怕偶有擦中,他也絲毫不停頓緩和傷勢,反而繼續保持疾馳。
「怎麼——這就黔驢技窮了麼!」
劍修講究的是一劍之勢,殺力凝於一線,稍縱即逝,不過眨眼的功夫,萬千赤色流星就黯淡了下來,畢清大笑一聲:「蕭長烈!你之殺劫,便在今日了!」
「蠢物!」
那是一道明顯低啞許多,可凶烈氣勢依舊的聲音。
那是蕭長烈毫不客氣的聲音!
「不看看自己在哪嗎!」
在.哪?
畢清微怔,他的感知時刻維持著,現在的位置
離地十五米。
他猛地反應過來,剛才對方那分化成數百道的劍芒,是為了暗中把自己逼到這裡!
可逼到這裡又能如何?
濃烈的血霧,自這一刻驀然升起。
那是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遠遠要猛烈得多的血霧。
【血煞】,兼具血液改造與實質化煞氣的靈能技藝。
最開始,它能帶給靈能者更強勁的身體機能,待掌握嫻熟後,則能逐漸外放、依附在諸如兵刃的外物上,增強殺傷力,可這並非它的極限,【血煞】的最高境界.
「內景影響外景?」
畢清瞳孔微縮,悚然一驚,不對!
「這是還要更進一步的天人合一?!」
這一刻,正在廝殺的人們,不約而同地停頓了下來。。
不是為什麼景象而驚愕,殺紅了眼的情緒怎麼可能因這種東西停下呢?
只是外力罷了。
時間好似停滯在了這一瞬。
那些浸入泥土的、掛在傷口上的,已死的與未死的,今夜噴發的海量鮮血與煞氣,像是突然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起來,暗紅色的、近乎凝為實質的巨量血霧自戰場上奔騰,強行鎮住了交戰雙方。
然後,向著一人狂暴匯聚!
怨恨、憎怒、殺意.霎時間,宋識只覺腦子遭受到了無數轟擊,這些鮮活的【血煞】裹挾著無比龐雜的濁念,倘若換成原本的章耳,恐怕一個呼吸都支撐不住——
不,真正的章耳,甚至到不了這一步.以僅僅第二環的【超越】之身,將【血煞】推動至最高境界,強行天人合一,統御此方戰場的殺意怨念。
「但是.不如禍焱!」
時間重新流動。
疤痕累累的男人咧起嘴角,流出暢快的狂笑。
其根在腳,發於腿,主於腰,形於手指。
這是最標準不過的「刺」。
自無數人的注視中,戰場中央,半徑一米的地面沉陷了一寸,有人宛若炮彈般拔地而起,宋識仰起頭,長槍裹挾著浩浩蕩蕩的血煞,向著上方的璀璨雷光刺出。
「若是區區幾千人的血煞都無法勝過——」
暴烈的咆哮與槍鳴,席捲整片戰場。
「——那你就合該死了!」
於是,雷光激盪。
「徒有其表,也妄想蚍蜉撼樹嗎!」
已來不及躲避。
那就乾脆不避!畢清怒吼一聲,青色的袖袍猛地鼓盪,恐怖的電光在千分之一秒凝聚坍縮,而後向外擴張。
方圓數百米化為了純粹的耀白,「代天行罰」的雷法可以懲滅邪魔,可這也代表著,足夠強悍的殺孽怨意,同樣能夠污穢雷法。
這是比拼純粹力量的時刻。
——專門引動今夜大戰,統御了數千人廝殺的煞氣,可以壓過一位第三重境界中位的高手嗎?
畢清給出了回答。
——不。
縱使對方這費盡心思,精巧絕倫的一擊,讓其以第二重境界下位之身,殺傷力卻強行觸及了第三重境界的層次。
但這又怎能勝過自己?
勝過上宗【凌霄天峰】自無數人中選拔出的真傳弟子,勝過日日夜夜辛勤不怠,勝過「青霆子」畢清三十六載的修持!
「給我——破!」
猶如清晨的薄霧遇見了暖陽,催動至巔峰的雷法,摧枯拉朽一般撕碎了血煞大海,那些血氣、怨念、殺意與憤恨,所有的一切都在雷光中湮滅。
其後雷光的剩餘威勢,硬生生轟陷了山頭,順帶著吞沒了挺起長槍的男人。
被雷光吞沒的最後一秒,宋識嘴唇開合。
——你上當了。
比雷光更為可怖,比血煞更為凶烈,天地仿若凍結了下來,令人膽顫的殺意沖刷了世界。
五重天階,六方道途。
天下殺力,劍修第一。
一線照徹天空與大地的赤光,恍若薪柴燃燒殆盡前的迴光返照,無與倫比的劍芒貫穿了雷光凝成的人形。
數個呼吸後,後者轟然爆裂開來,難以計數的電弧砰然散落,就像為世間下起了一場銀色的煙火。
紛紛擾擾的煙火,倒映出一張張迥然不同的臉龐。
赤光懸於天穹,照徹大地,又有咆哮迴蕩。
「——上宗真傳,畢清已死!」
下一秒,幾乎衝垮北天軍的騎兵們,毫不猶豫地拋下了近在咫尺的戰果,帶著不加掩飾的驚恐地逃了,任憑後方發生了什麼,也根本頭也不回。
沒有畢清壓陣,第三重境界的高手殺他們,與屠雞戮狗何異?
一直到最後一位騎兵消失在地平線,始終高懸的赤光突然晃動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它比起降臨,更像是一下子跌落到了北天軍本陣里。
「都、都尉!」
「蕭都尉!」
「立刻去照看好章耳!」蕭長烈面若金紙,每說一個字都要咳出一口血,可他怒目圓睜,緊緊抓住最近人的手臂:「然後全軍火速翻過大泥山,不可懈怠半步,違令者斬!」
說罷,不待對方回應,蕭長烈頭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
當宋識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身體搖搖晃晃,像是飄在海面上。
他把視線往邊上移了移,發現兩個精氣神明顯強出普通士兵一截的人,正抬著什麼.哦,自己躺著的擔架。
宋識試著活動了一下手,左臂還好,只是痛得厲害,右臂就比較微妙了,陷入了一種不聽使喚的麻木感。
倒也正常,自己的慣用手是右手,當時持著長槍沖對方,挨雷劈也挨得最狠,估計是肉被燙熟、血被蒸乾了,到了超出「自愈力」靈能技藝極限的程度,壞死掉了。
聽見動靜,抬擔架的人下意識回頭,見壯漢盯著自己,手一抖,險些直接鬆開了擔架。邊上同伴剛想罵人,結果順著對方視線看過去,同樣也是一驚。
「章、章大人?您醒了?!」
「嗯,醒了。」宋識點點頭:「我睡了多久?哦,還有,你們可以把我放下來了。」
「放下來?」對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可您的傷.」
「至少走路沒問題。」
「好的.呃,您昏過去了一天一夜,現在我們馬上要翻過大泥山了,暫時沒見到追兵的蹤影。」
「蕭長烈呢?」
對方忽視掉了直呼其名的微妙性,答道:「都尉大人也在養傷.哦!對了!他說等您醒了的話,就去找他一趟!」
「我去找他?哈,還是有架子嘛」
宋識翻身下了擔架,踩到地面時,不由嘶了一下。
痛是真痛兩隻腳感覺不是自己的了,走上一步,簡直像是主動把膝蓋往鋸子上靠。
但暫時還行,反正疼不死人,習慣一會應該就好了。
「唉算了,還是不硬吃了,我記得有板車來著,你們改成輪椅,給我拿一輛過來。」
在拒絕了別人幫忙抬著走的建議後,宋識靠在輪椅上,一路晃晃悠悠到了軍陣最前方。
明顯消瘦了幾分的漢子,正立在山崖邊,胡亂紮起來的頭髮,隨山間寒風又有了散亂之勢。
聽見身後的輪子嘎吱聲,蕭長烈回頭,見輪椅不由愣了愣,旋即搖搖頭,丟過去一隻皮袋子。
「喝點。」
也不待回話,蕭長烈就拿起手裡的酒袋子,自顧自喝了起來。
宋識接過皮袋,濃烈到有些刺鼻的酒氣沖了出來,回味頗澀,一瞧就知道這酒不什麼好貨。
不過如今這情況,也沒法真的指望喝什麼好東西了。
雙方喝了一會,對方忽然說。
「你不是章耳。」
「哦?」宋識道:「何以見得?」
「我又不是腦子有問題,這能看不出來麼?」蕭長烈嗤笑一聲:「章耳那廝平日裡蠢得要死,武藝也只是湊合,讓他來斗畢清?嘿,第一個照面就要被殺了。」
「嗯哼。」宋識聳聳肩:「我姓宋名識,沒字。」
「宋識。」蕭長烈念了念,確認自己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的高手。
「章耳固然蠢貨一條,但終究是我蕭長烈的部下。」男人抬起赤色的瞳孔,盯著眼前之人:「我姑且問一句,章耳這廝.還活著麼?」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曾活著呢?」
宋識搖了搖酒袋,發現確實一滴都不剩了。
「也許我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而是從後世來的。」
「.後世?」
這次的安靜持續了前所未有的久,蕭長烈劍斬畢清時都沒沒多少變化的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愕然。
良久後,他低低嗯了一聲。
這下反倒宋識有些詫異了:「這種論調,您居然信了?不再多問兩句?」
「用不著。」蕭長烈搖頭:「你這般天賦,必不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可我從未聽說過『宋識』這個名字。」
「接受能力真強啊」
宋識讚賞道,又見對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嘴唇嚅動了幾下,終於還是開了口。
「後世.我等新天軍?」
「我不知道。」
「.也是。」蕭長烈沒露出什麼沮喪之色:「這種事牽扯的因果必然極大,你無法透露也正」
「不。」宋識搖頭:「我的意思是,我真不知道。」
「嗯?」蕭長烈愣住了。
「我歷史學得不太好,七上宗也好,你們新天軍也罷,具體情況我都不清楚。」宋識對上了視線:「我只能告訴你現狀,那是跟七上宗不一樣,但遠遠談不上更好的現狀。」
蕭長烈沉默了好一會。
然後他說:「嗯。」
「不打算說點什麼嗎?」宋識靠在輪椅上:「已經知道了未來的情況下。」
「哈哈哈哈哈!」
笑聲響了起來,開始只是一點低低啞笑,旋即笑聲驀地揚升,好似直入九霄雲穹。
「什麼狗屁後世!上宗『淨心顯欲山』的人最是擅長惑人心智,擾亂道行!」蕭長烈咧起嘴,因傷勢而蒼白的臉上,凝起了劍鋒般的寒芒:「誰知道你是不是他們的人,專門過來說些荒唐話的!」
遠方薄暮冥冥,太陽躍起,點出浩蕩霞海,綿延不知多少里的大泥山落在了蜿蜒隊伍的後頭,再往前走上些時日,就到了南天軍的陣地。
「古鐵鳴鞘壁,聲如萬壑雷。劈雲分岳去,蘸血寫天回!」蕭長烈隨手拋下酒囊,按著劍匣,走了下去,再也沒有回頭,只余高歌迴蕩空谷山間,久久不絕:「星斗垂芒角,江潮入酒杯。前途何所懼,自有未銷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