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朝聖 火烈鳥與淨火之路


  第699章 朝聖 火烈鳥與淨火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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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達斯大教堂位於山巔,周遭山勢起伏環繞,自高空俯瞰,教堂猶如一枚鑲嵌皇冠上的寶珠。

  上山的道路都是土路,經過數百年來不知多少人的反覆走過,它們平日算得上極為上夯實,走在上面令人心安。可再如何夯實,它畢竟只是條土路,伴隨雨水漸大,道路頓時泥濘了起來,每走一步都耗費很大力氣。

  帝國對平民植入義體的態度,介於東陸共和國與企業聯盟之間,既不像前者牢牢攥緊每一個義體渠道,也不像後者濫用中的濫用,人人恨不得三頭六臂。

  因此掃了一圈下來,爬山的大部分信徒都或多或少植入了義體,更不缺換了腿和手的人。

  ——只是,沒有使用。

  除非萬不得已的必要,比如原生肺被取出、眼下完全依靠後天植入的人工肺呼吸,其它時候,沒有哪怕一個信徒會藉助義體,使這段路途更加輕鬆。

  就連腿已經更換成義肢的人,也主動關閉了義肢的大部分機能,讓其處於「提供最低限度基礎行動能力」的狀態。

  宋識看得見,這個頭髮和鬍子斑白,臉上溝壑縱橫的老人,沉默地把義腿從泥漿里一點點拔出,然後仰起頭,繼續向著山巔進發。

  「朝聖走的是心中的路,而非單純的荊棘險途。」

  如果兩人想,一個呼吸就能抵達菲達斯大教堂,可他們誰都沒有這樣做。這個時候,蕾娜塔好像一下子變成了普通人,同樣跋涉在泥濘的山路,任由泥漿沾滿了靴子。

  「只是這太艱難了。」

  即便有意縮減了生理機能,但蕾娜塔依舊錶現得頗為輕鬆,曾經遠沒有這般強大時、在審判庭導師手下學習的發力技巧,再度出現了她的身上:「哪怕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持續了數千個日夜的虔誠信徒,也未必看得清自己的內心,不能明悟教義的真諦。所以我們要施以外力輔助,希望他們能看得更清些。」

  「這些。」她看著山路,涓涓的水流順著泥土的溝壑滑了下來,亮晶晶的,她輕聲嘆息:「是手段,而非目的。」

  說這些話時,蕾娜塔沒有像之前一樣開啟隔音力場,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至少最近的幾位信徒能夠聽到。他們大多充耳不聞,沉默著前進,唯一一個轉過頭來的人,盯了蕾娜塔幾秒,也收回了視線。

  什麼話都沒有說。

  宋識沒有飛,也沒有抬起手,來個局部氣象雨轉晴,他同樣維持在了普通人生理機能的狀態。只是與蕾娜塔不同的是,他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有火光一瞬而逝,燒掉沾染的泥巴。

  這樣走了幾十上百步,他的外表依舊跟在山腳時一樣,跟周遭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小問題。」宋識隨口道:「這地方物資補給怎麼辦?教堂不小,怎麼也住了幾百號人,但你們把路修得這麼爛,正常的貨車可沒法開上來。」

  「別告訴我,你們是直接拿越野車拉上來,或者乾脆穿梭機空運。」宋識食指隨手劃開一段雨線:「別人朝聖你們享福。」

  「你未免太惡意揣摩了。」蕾娜塔背著手,走在前面,頭都沒回,只有不緊不慢的聲音飄了過來:「菲達斯大教堂從建起的第一天,就是提前列好物資清單,喊人採購運到山下,然後讓教職人員自己搬上來。」

  「現在還好些了,多少植入了義體,搬起來不費勁。」蕾娜塔悠悠道:「放早三百年前,這些人都是硬搬——」

  「硬搬?」宋識哦了一聲:「教堂里的靈能者不在少數,只要有心,隨便挑個高位【超越】就能一次性運完。」

  「第一,【超越】的職能不是搬運工。」蕾娜塔仍沒回頭,宋識看到了一根晃動的食指,旋即是中指:「第二,『互助協力』是明晃晃寫在教義里的內容,一個人一次性運完?那別的教職人員如何能接受呢?」

  說話間,山勢逐漸平緩了起來,道路也開始出現了別的顏色,大理石鋪砌的路向著視野盡頭延伸,匍匐在巨大的白岩拱門的身前。

  菲達斯大教堂,近在咫尺。

  宋識剛到山腳時,環境還黯淡得很,就像永遠沒有盡頭的黑夜,等到爬到了這裡,天已經蒙蒙亮了起來,一抹魚肚白從雲海中翻了出來,越來越大,白茫茫緩緩拂過群山,晨時的雨霧也好像不那麼冰冷了。

  哪怕是先前再如何沉默的信徒,在此刻,眼神也維持不住收斂,那是宛若不熄火焰一般的光芒。不少人的臉上滑下了水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更有甚者跪倒下來,親吻大理石路的入口。

  他們久久俯身不動,似是要將全部的身心融入這裡,直到道路兩旁的火烈鳥銅像發出第一聲鳴響,他們才慢慢起身,繼續前進。

  變化,自此發生。

  行走在石階,來自四面八方的信徒們每走上一步,腳下都會有無形的熱力升起,蒸乾他們浸濕的衣服。隨著溫度的回升,一些人凍得發白的嘴唇,也肉眼可見地重新有了血色。

  就連信徒們腳上的泥漿,同樣變得乾燥起來,泥巴板結、龜裂,無形的熱力颳起了無形的暖風,將這些泥土重新帶向了遠方的山間。

  當走到盡頭時,他們大概就會一塵不染吧。

  佇立於道路邊的火烈鳥銅像們昂首,每一隻姿態都不一樣,伴隨走到這裡的信徒越來越多、熱力越來越擁擠,這些銅像表面漸漸浮現出了血一般的紅色,就好像所有火烈鳥即將要活過來了一般。

  「聖靈【永燃之阿卡納羅斯】最鍾愛的動物就是火烈鳥。」蕾娜塔端詳著其中一隻火烈鳥,它的姿勢是振翅欲飛:「我們現在走的,正是菲達斯大教堂知名的『淨火之路』。哦,忘記說了,菲達斯大教堂主要供奉的聖靈是永燃之阿卡納羅斯。」

  「感溫材料。」

  宋識走到另一頭火烈鳥前,摸了對方腦袋一把,觸感溫熱,甚至有一點燙手。但質感絕對是金屬,而非原本猜測的柔性屏幕,定時播放出鮮紅如血的羽毛視頻。

  「我認為你正在想某些極為褻瀆的事情。」蕾娜塔側過頭,瞥來一眼。

  「難道是你腦門上的審判官雷達在嗡嗡響?」

  宋識頭也沒抬。

  感溫材料,指自身性質跟隨溫度變化而變化的材料,這些栩栩如生的火烈鳥之所以變色,就是當初打造時摻雜了這種類型的材料。

  至於具體用了啥材料,自己就不清楚了,材料學博大精深,千奇百怪,自己之前沒事待在啟明者技術部門跟那幫研究員閒聊,他們說這門學科細分極為嚴重,隔組如隔山。

  也不重要了。

  無處不在的熱力升騰著,要像先前對每一位信徒那樣,敞開溫暖的懷抱。

  然後宋識拒絕了。

  以青年為中心,新的、截然不同的熱力升了起來,化作分隔天地的場域。他不再看火烈鳥,繼續在「淨火之路」上前行。

  ——靈能。

  火烈鳥雕像的變色可以用材料學來解釋,但充斥這條「淨火之路」的熱力,卻並非鋪設了地下加熱管道等手段。

  宋識感受得到,整條路都是由不折不扣、純粹的大理石鋪設而成,這些熱力的源頭赫然是靈能!

  聖靈·【永燃之阿卡納羅斯】。

  宋識心中浮現出這個稱號。

  強大的靈能者,僅僅存在本身就足以改變許多事情。

  就如同自己,雖然平日都收著靈能,可只要不是收斂到一絲不漏,那麼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那裡或多或少會出現變化。就算排除淪為火山焦土一類的極端情況,只是當地平均溫度上升了那麼幾度——這對當地生態系統,依舊是毀滅性的打擊。

  東陸古代所謂的「洞天福地」,有相當一部分壓根不是自然形成,都是後天人為造成的。其中經典原因之一,就是高位靈能者找了個地方閉關,沒注意收斂靈能,等過了不知道多久出關後,發現自己永久性地改變了此地環境。

  大部分是【大源】。

  菲達斯大教堂作為供奉「永燃之阿卡納羅斯」的宗教聖地,數百年來日夜虔誠供奉,積攢了不知多少信仰之力,這些本質上為冗餘靈能的東西,改變了此地氣候。

  忽地,視野仿佛一下子拔升到了天穹,自高天之上俯瞰,宏偉的菲達斯大教堂一下子縮小,變成了大地上的小點。然後作為背景板的大地同樣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顆綻放著耀眼光芒的光星。

  「你們的信仰道標序列。」

  宋識重新睜開眼,收回了感知:「菲達斯大教堂在裡面能排第幾?」

  「排、第、幾?」蕾娜塔重複道:「信仰可不是能拿來明碼標價的東西。」

  「得了吧,你們贖罪卷也沒少賣。」宋識毫不客氣:「說人話。」

  「好吧。」蕾娜塔從善如流,聳聳肩:「事先說明,『信仰道標』不止有宗教建築,零零散散加起來,菲達斯大教堂唔,有個前二十吧。」

  「前二十的信仰道標差點被災孽打爛。」宋識揣著手:「我該說什麼好?」

  「科普一個小知識點好了認真聽,這可是教會學校和忠嗣學院不講的內容。」蕾娜塔晃了晃食指:「帝國歷史上,有排名前十的信仰道標被摧毀過。」

  「你還挺,得意?」宋識過了幾秒才開口。

  「如實回答罷了,你從哪裡看出來的得意?」蕾娜塔反問了一句,神情丁點不變:「雖說這同樣不被承認、不被記錄但心裡還是要記得。」

  她點了點心口:「人可不能欺騙自己的心啊。」

  「淨火之路」的終點,登上最後一節台階,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處巨大環形廣場。

  難以想像山巔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寬闊的空間,保守估計超過三個足球場的面積,讓人懷疑廣場當初的建造者,是不是把山峰強行削平了一截,生生造出了足夠的空間。

  燃燒的大理石柱圍繞著廣場,傳說其上承載的焰火從菲達斯大教堂建成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沒有熄滅過,而人們對這個傳說深信不已。

  這也是正式踏入菲達斯大教堂前的最後一個地點。

  或者說,本該是這樣的。

  當宋識走到這裡時,廣場已經站著許多人。

  他們中有老人、有青年、有壯漢、有婦女,有衣衫襤褸的落魄者、有麻布短袍的它地牧師、也有衣著華美,五指佩戴寶石的貴族,無論哪一種人,無論高低貴賤,現在他們都站在了這裡。

  天光徹底亮了,晨光淹沒過大地。

  明明聚集了數千人,且這個數字還在緩慢而堅定地增加,可整個廣場鴉雀無聲,沒有人說話,空氣里只剩下火焰靜靜燃燒的細碎聲。

  除了一個人。

  繡著太陽紋路的長袍慢慢拖過地面,廣場的高台上,走來了一位老人。他的頭髮已經完全斑白,臉上滿是縱橫的溝壑,他是如此的蒼老,倘若把他的照片拿給人看,沒有一個人能理直氣壯說出「您還不算老」的話語。

  可任何一個來到這裡,親眼目睹老者的人,卻又都能理直氣壯說出這句話。

  粗糙的、長起了褐色斑點的眼皮下,是一對仿佛火焰的眼睛。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生命力,猶如拼盡一切的薪柴,唯有死亡方能停下燒。

  菲達斯大教堂,現任主教。

  由帝國國教冊封的「活聖人」,至高無上的皇帝陛下給予認可,萬萬凡俗心中的象徵,移動的神跡。

  厄普頓·奧尼爾。

  老人持著分叉的黃銅杖,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信徒的臉,沒有因任何人多停頓一秒,也沒有因任何人少停頓一秒。

  即便真面目示人的蕾娜塔和開啟場域、拒絕了大教堂熱力的宋識,同樣沒能讓他的視線稍稍駐足。

  老人的視線第一次停下,是在他的身前。

  矩形的銅質容器,能夠容納一人綽綽有餘

  這是一件銅棺。

  疲憊的、蒼老的婦人躺在裡面,緊緊閉著眼,嘴唇早已泛起了青色。

  厄普頓·奧尼爾緩緩握住黃銅杖,敲擊了一下地面。

  「——我們今日聚集於此,並非為那已歸回天國的靈魂哀哭,乃是為那蒙主寵召的僕人,向至高者獻上感恩的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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