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共淋雪,也白不了頭。
第352章 共淋雪,也白不了頭。
老天爺突然間不知怎麼地了,原本好端端的大晴天兒,突然就下起了雪。
而且越下越大,到了傍晚時分的時候,這滿京城又變成了銀裝素裹的樣子。
不過
坊市街道之上的老百姓們,倒是一個個的也不著急跑回去什麼的,主要是這漫天大雪也不妨礙賞燈。
固然現在不過是上元佳節那萬千燈火的九牛一毛,但不少店家為了招攬客人,如今也是已經弄了好看的燈籠那些,因此不少人也就晚上跑出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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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曠與徐醉吟在最雅居其實也沒多待太久,主要是今天發生這事兒,荀曠越想,還是要跟自己老師提早說一聲的好,畢竟這小老頭兒馬上就要去南邊了。
所以也就帶了酒菜那些,跟徐醉吟一同回了國子監所在。
但
這酒沒喝上幾杯,菜沒吃上幾口呢,荀曠就被趕了出來。
要是以前,荀曠這就跑去找元汝溪了。
但是如今元汝溪那邊,水雲先生在照顧著呢,雖說他去了也沒事兒,可多少還是有些礙事兒的。
荀曠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因此就沒去找了,而是晃晃蕩盪的到了國子監外邊,重新思考著應該去哪兒。
只是
坐在國子監門口石墩子上,荀曠撇著嘴,不由拿出一直放在袖子裡的那點絳唇的胭脂。
他老師趕他出來,其實就是讓他去找姬疏影的,這事兒傻子都看得出來。
但問題是
不敢去啊!
送姬疏影的生辰禮物,都是荀曠前些個找了姬疏影學生顧池魚今日轉交的。
「去哪兒混呢?」荀曠雙手插袖,猶如那田墾邊上的莊稼人一樣,毫不在意自己司業身份。
去蒔花館吧
沒錢啊!
他荀曠能厚著臉皮在書齋,文齋,飯莊,甚至是綢緞莊賒帳!
但唯獨不在花街青樓館子裡賒帳,一次也沒有。
都苦命女子,欠她們錢,不好。
所以蒔花館是不能去的。
但回家吧,冷冰冰的,跟在這兒蹲著也沒大區別,而且這兒蹲著還能賞燈呢。
「諾大京城,竟然沒我堂堂荀曠可去的地方!」荀曠如此感慨。
不過這時候,雙手插袖的荀曠,習慣性的摸向自己袖子那兒縫著的一文錢。
小小一文錢,鋥光瓦亮的,都包漿了。
顯然是荀曠沒事兒就這樣拿在手上把玩。
摸著這一文錢,荀曠咋舌同時看向不遠處一家酒樓的大燈籠。
給他這一文錢的人,現在就在京城。
那天去蒔花館參加柳白獅的詩詞會時,荀曠看到了,雖然沒看到那人出現在會場,但應該是在哪個包廂雅座里吧。
現在的話,應該是在客棧里?或者說在跟人談生意?
想到這裡,荀曠笑著苦澀搖頭,怎麼就想起她了呢?
不過也不去多想這些,抬眼又看向眼前坊市。
街上或是一家子,或是小情侶,比比皆是,偶有一人的,也是匆忙趕路,絕非賞燈賞雪的。
暖色燈籠光芒之下,白雪飛舞,歡聲笑語,一切看起來很是溫暖。
如此一對比,獨自坐在國子監門口瞧著有些孤獨而且無處可去的荀曠,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荀曠倒也無所謂一樣,就看著眼前場面,思考著要不回去得了,總不過挨頓打挨頓罵嘛。
不過這位荀司業,卻是沒注意到,有輛馬車,就在街角所在停靠著,有個美艷夫人撩開帘子一直看著他,並且看著荀曠,眼神漣漪,吩咐了車夫到荀曠那裡去。
而這時候熟悉的聲音,從荀曠身後傳來:「師兄一個人蹲在這兒幹啥呢?」
荀曠回頭,就看到是穿著厚厚的蘇婉兒站在那兒呢。
蘇婉兒把自己裹的很厚實,但其實是她娘親紅十一這樣弄的,主要也是害怕蘇婉兒凍著了,可多少關心過度,有些過頭了。
但其實蘇婉兒知道自己這樣太醜了,而且也熱過頭了,可娘親給她這樣穿了後很開心,她也就這樣穿著了,反正也就難受難受而已嘛,但娘開心了,她心裡也開心。
瞧見是蘇婉兒,荀曠馬上笑問:「從你師父那兒出來了?」
蘇婉兒點點頭:「嗯,出來了,有老師陪著師父,今天我就早點回家。」
荀曠馬上罵道:「元汝溪那個王八蛋,咋想的!讓你一個小姑娘大冷的天跑來跑去的!」
蘇婉兒立馬搖頭:「不是的,師父跟老師都不讓我來了的,但我想著師父就一個人,雖然有老師照顧,但我是他最親的人了,我來多看看,他心情好了後,身子也恢復的快一些。」
荀曠剛剛自然是開玩笑的,但是當下聽到蘇婉兒的話,荀曠很是稀罕的伸手揉了揉蘇婉兒的頭:「一個娘胎出來的,看看兆新那個小王八蛋,再看看你,差距太大了。」
不過,這麼感慨完後,荀曠笑著問道:「師兄陪伱走段路?」
蘇婉兒咧嘴一笑:「好的咧!」
荀曠伸手牽著蘇婉兒的手。
荀曠與蘇婉兒的關係是各論各的,所以才有一個師兄一個師父的叫法,起初蘇婉兒挺彆扭,但慢慢也就習慣了。
至於荀曠,對這些事兒,他無所謂!
蘇婉兒看著荀曠問道:「師兄是因為沒錢了,然後沒地兒去,所以才會在大門口蹲著嗎?」
其實這話沒錯,但被蘇婉兒這麼個小姑娘直截了當問出來,荀曠肯定是不能點頭的,於是立馬正色:「胡說!師兄在賞雪呢!就在你剛叫我之前,我還在想咱皇后娘娘寫的那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呢!」
說著,荀曠看向這漫天鵝毛大雪道:「這麼大的雪,明兒個保准千樹萬樹梨花開。」
蘇婉兒竊笑了一下後說道:「我哥哥說師兄你前天就沒錢了,還想騙他的來著,所以讓我遇到了你,可一定要小心!」
荀曠聞言,笑了笑,但心裡已經惦記上怎麼整整蘇兆新了。
不過蘇婉兒低頭從自己懷裡掏出個小錢袋子,然後遞給荀曠笑著說道:「給,不用師兄騙,我自己給你,師兄吃頓好的。」
漫天大雪之下,小姑娘笑嘻嘻的,一臉純真。
而這一笑,這場雪像是下起了梨花,寒風變成了春風,暖暖的。
荀曠低頭看向蘇婉兒,將蘇婉兒的手推了回去,然後再次感慨:「你說蘇子凡有你這樣的女兒,蘇兆新有你這樣的妹妹,上輩子是積了多少德啊!」
蘇婉兒笑了笑,然後想了下後,不客氣的說道:「就是,積大德了!」
荀曠被逗笑了,然後說道:「收回去,師兄不差錢,聖人言,讀書人不可為銀錢所魅眼!更不與使銀錢魅他人之人打交道。」
蘇婉兒聽到咯咯笑了笑:「我大姐姐說,師兄你學問大,但是經常胡說八道拿著聖人名頭誆騙別人來著。」
荀曠聽到蘇婉兒識破了自己的胡說八道,畢竟這話還真不是聖人說的,是他剛剛現編的。
但這這才要隨口說上一句『你大姐姐懂個啥!』的時候,卻是及時反應過來,這可罵不得!
今兒個才開罪了陛下,這要是再得罪娘娘,要出的事兒可就更大了!
不過蘇婉兒的錢肯定是不能要的,所以也就直接拒絕了。
蘇婉兒看到荀曠這樣,自然也不做矯情推搡的事兒,也是收了回去。
一大一小,就在雪天朝著蘇府所在的坊市走去。
一路上,偶爾有人看向他們二人,不由會低咕上幾句『好可愛的小姑娘,這人真有福氣有這麼位可愛閨女』這類的話。
這話傳到荀曠耳朵里,自然是笑了笑,想解釋解釋,但又覺得沒必要。
倒是蘇婉兒笑嘻嘻的讓荀曠別解釋,別人誤會就誤會去。
荀曠笑了笑。
但看著蘇婉兒笑嘻嘻的樣子,荀曠心中卻是起了漣漪。
終於
到了蘇府所在坊市拐角那邊,荀曠就讓蘇婉兒回家去,更表示就陪她走到這兒。
蘇婉兒哪裡看不出,其實荀師兄說是陪著走,其實就是送她回家的。
於是邀請他到家裡來著,但被荀曠拒絕。
所以蘇婉兒只好無奈,行了禮道了謝後,就轉身離開。
臨走還想把錢給荀曠,但被荀曠催促著收回去了,主要是收小女孩錢,丟不起那人啊!
蘇婉兒咯咯笑著,轉身就回去了,臨走讓荀曠多穿兩件衣裳,天冷著咧!
荀曠點頭答應。
然後小姑娘轉身就要走,但跑出去兩步,卻是跑了回來,示意荀曠彎腰。
荀曠蹲下身看著蘇婉兒。
蘇婉兒小聲道:「師兄快找個師嫂,這樣子就不會一個人沒地方去了。我聽我娘說,我爹當年就是到處溜達,但是自打成婚後,就粘著我娘。」
說罷,蘇婉兒轉身離開。
而看著蘇婉兒蹦蹦跳跳回家背影,荀曠一臉笑容,想著這小丫頭,要不說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呢,太招人稀罕了!
但
這麼想著的時候,荀曠才要重新雙手插袖走人。
卻是看著自己手,突然一怔。
主要是想到了自己剛剛牽著那小手,想到了街上那一個個人,想到了別人的誤會。
也想到了
曾經年輕時的他也曾憧憬過有兒有女的日子。
女孩叫荀月白,取自江心秋月白。
男孩呢,叫荀君夷,取自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但是
想到蘇婉兒說的找個師嫂什麼的
荀曠腦中不由想到姬疏影。
可僅僅片刻,當即搖頭,想不得想不得。
然後
不由想到那個姑娘,更是想到那女兒兒子的名字還是跟那個姑娘一起想的,當時還鬧騰了起來。
但
都過去了,畢竟她有她的日子,我有我的邋遢日子。
隨後,腦中,卻又是沒來由的冒出了姬疏影的樣子,想著現在應該在過生辰吧,畢竟有個顧池魚在一邊陪著
想到這兒,荀曠臉上露出自嘲苦笑,然後搖頭。
荀曠啊,荀曠。
都說夜裡文人多憂傷,若再來點兒雪雨還有景,憂傷更濃。
你荀曠什麼俗人,還學文人來這麼一套?
這麼想著,荀曠轉身,哎!還是去清雅飯莊吧,你蘇子峰家大業大的,多請我吃頓飯喝頓酒怎麼了!
這般想著,荀曠就算是有去處了。
只是
就在荀曠轉身後,卻是愣在了原地。
這位在朝堂之上被楊善長,蘇文清還有其他一干大臣都認定為最是牙尖嘴利,有著三寸不爛舌的荀司業,在這一刻,卻是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只是捏著袖子裡的那枚一文錢。
那枚眼前女子所送的一文錢。
十多年來,從開始撕心裂肺想念著的女子,再到後面釋懷,也不知道是惦念還是只想見一面而無法忘記的女子。
在這一刻,荀曠臉色複雜,神情愕然,不知如何是好。
這位司業大人,這位遇事不亂的大才子,在這一刻有些亂了心神。
那女子或是說早就結過親的美艷婦人看著荀曠,輕輕一笑,走上前行了禮:「你在國子監門口的時候就想出來見你,但看那蘇家小姐出來了,就沒過來打擾。」
這樣解釋了一下後,婦人有些暗惱,解釋這個做什麼,但也知道還是緊張的緣故,即便是腦中想了無數遍與荀曠的再次相見場面,但還是有些不自在。
不過稍稍調整後,婦人看著荀曠道:「好久不見了,荀」
一聲荀哥哥,是十多年前叫的,如今叫有些不合適了,所以婦人改口:「好久不見了,荀曠。」
荀曠嘴唇微張數次,終是不知道如何說話,但聽到婦人叫自己名字,荀曠心境突然平靜下來,笑了笑後作揖道:「好久不見,欣夫人。」
聞言這聲欣夫人,婦人臉上的自嘲一閃而過。
然後,婦人笑著說道:「可以聊聊嗎?」
荀曠點頭,但才要說去清雅飯莊的時候。
婦人指了指前邊的麵攤:「去那兒吧。」
荀曠看過去,也不反對。
只是荀曠看著婦人樣子,想了想打破了尷尬,笑著說道:「十多年沒見,越來越好看了你!」
婦人輕輕一笑:「你倒是變了不少。」
荀曠聞言,當即一笑:「更有氣質了。」
婦人笑了幾聲,只是看著荀曠,伸手捏了捏荀曠衣衫,然後皺眉:「這麼冷的天,也不多穿一些。」
荀曠笑著說道:「這不皮糙肉厚的習慣了嗎?不過,你這麼大一位富商,吃麵行不?」
婦人笑罵:「富商不吃東西?而且,你我以前不就喜歡吃這些街邊小攤嗎?」
荀曠點頭:「也是,哪兒吃不算吃啊,都碗飯的事兒。」
兩人十多年未見,但除卻剛開始的略微尷尬,當下不知因何緣由,或許是因為時間太久了,早就想明白了,或許是其他什麼緣由,三言兩句之下,卻是已經毫無尷尬感。
坐在麵攤之上點了兩碗蔥花面後,婦人看著荀曠道:「不問問為什麼我來見你?」
荀曠搖搖頭:「又不是以前了,沒那麼多東西要問。」
聞言,婦人怔了怔。
想起了當年,荀曠在他家門口撕心裂肺問著『到底為什麼』的事情。
想到這個,婦人要開口說出那十多年間,她無時無刻不想說出的三個字,但終究沒說出口,但卻是注意到了拿起熱麵湯喝的荀曠袖子,怔了怔後說道:「還帶著呢。」
荀曠愣了愣,低頭看向袖子裡的那文錢,笑著說道:「這不習慣了嗎?」
婦人笑了一下,然後點頭道:「帶著也好,你花錢大手大腳,如今就算做了朝堂大官,也是沒個章法花錢,留個一文錢總歸能買個燒餅饅頭吃。」
荀曠看著婦人問道:「你不會是做生意不順,想找我幫忙吧。說說,找誰,皇后娘娘那兒,我都能求過去的。現在有本事了,不像以前沒本事。」
婦人當即笑罵:「說什麼呢,我就算再如何,做生意的一些門路還是有的,而且這次入京,也是想著找點絳唇的蘇掌柜談談我在南邊那些鋪子轉讓的事情,走什麼門路。」
荀曠皺了下眉頭:「生意出問題了?怎麼要轉讓鋪子了。」
婦人搖頭:「那人去年病故,我就想著轉讓了,南邊生意被兩大商會的人掌著,我們這些要嘛加入要嘛就放棄,我想著放棄了,然後去南洋那邊看看,一直聽說南洋如何如何好,一直想去。蘇掌柜這裡給的價格合適,比兩大商會那裡更合適一些,所以我才進京來聊聊。」
荀曠瞭然,點頭道:「轉了好,南邊馬上要鬧騰起來了,欣家雖然不算大家族,但在姑蘇城,也算有些小勢力,早些散了,也有好處。」
婦人自然也懂荀曠在點醒她,但卻也不多說什麼,只是看著荀曠。
他老了好多,更邋遢了。
但
還是那個讀書放牛娃的感覺,也還是當年自己第一眼看到時,就充滿了好奇好感的感覺。
可
自己已經不配了。
這麼想著,婦人笑了笑後看著荀曠道:「那個一文錢,是我以前送你那個?」
荀曠喝著麵湯,聽到這話,點頭:「嗯,在京城朋友挺多,都樂意請我吃飯,用不到,就一直留著了。」
從剛開始的錯愕,然後是失措,再到現在的從容。
荀曠無數次想過見到這女子時候,自己要怎麼辦,但是如今見到了,卻是沒來由的心裡邊只覺得舒坦了?
不知道!
反正那份忐忑,就像是自己多慮了一樣,此時此刻卻是蕩然無存了。
而且,心境也是驀然間釋懷了一樣,念頭都通達了。
婦人這邊聽到這話,卻是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那不是很好,我還怕不是我送的那個呢!」
荀曠皺起眉頭:「你這丫頭,就覺得我過的很潦倒?我好歹」
說到這兒,荀曠卻是意識到了自己用了以前說眼前婦人的稱呼來著,於是想要道歉。
但是婦人卻是笑著說道:「我這次去南洋,不會再回來了,所以想著臨走前,來見見你,害怕見你這麼多年,總要見一下的。而且我知道你這些年怎麼樣,我都知道,一點兒也不撂倒,雖然錢全給祭酒大人了,但是日子過的可比任何人都舒服,每次想到你這樣瀟灑,我羨慕都來不及呢。」
荀曠聞言,看著眼前笑的跟以前一樣好看,但明明是在笑著,卻多了些悲涼感的婦人。
而婦人說完那番話後,接著說道:「就是挺好奇的,你到底喜歡蒔花館的瀾鳶姑娘,還是蘭卿姑娘,總不可能是步搖吧我可是聽蒔花館那些姑娘們說了,你每次必定會叫步搖陪著你喝酒,可是我看過,步搖長得也不如蘭卿,還有瀾鳶好看啊。至於柳白獅,我雖然知道你很喜歡,但你也沒錢請的動她。」
荀曠突然聽到這話,當即有些尷尬,不由說道:「那啥,咱倆這麼多年沒見,你突然提起這個,我有點兒尷尬。」
婦人咯咯笑了起來,然後咳嗽一聲後說道:「我還聽蒔花館的人說,你不僅僅在蒔花館招那些姑娘的青睞,其他青樓館子裡倒也有不少姑娘喜歡你,眼巴巴的期盼著你能幫他們贖身呢,甚至有人說,能讓你贖了身,便是做不了夫人,做個你身邊的丫鬟侍女都願意。」
荀曠汗顏,當即說道:「其實我也努力不讓自己招人喜歡,但沒辦法哎,沒辦法用咱們皇后娘娘說過的一句話,就這麼優秀,天生的,能咋辦嘛!」
婦人聞言笑了起來,然後說道:「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你這樣子用她的聖言,指不定要怎麼收拾你了。」
荀曠立馬搖頭:「不至於,關係鐵著呢!今兒個還見面跟我聊天來著。」
這麼說完,荀曠看著婦人,想了下後問道:「沒想著再找一個?我聽說,你家老爺走了後,有不少人追求你呢,其中就包括了歐陽家的人。」
婦人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找了,再也不嫁人了,一個人挺好的。而且家裡也不需要我再嫁人搭救了。」
說的時候,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種悲傷感,卻又是清楚地顯露,不是婦人故意的,就像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不由自主會這樣。
就像
就像是這些年臉上的笑容,一直都是這樣掩蓋著內里的悲傷一樣。
荀曠看著婦人,笑了一下後說道:「也好,總歸自由了,而且身邊也有你收養的那個外甥女跟外甥在,也不孤獨。」
婦人聽到這話的時候,一臉詫異的看著荀曠。
為什麼會知道那是自己收養的外甥女跟外甥。
而且
還知道自己被歐陽家的人追求
想到這兒,婦人那充滿悲傷的笑容再次出現。
哦,原來,他一直在關注我啊。
她一直關注這他。
但沒法見他,因為愧,因為不能,因為自己髒了。
但是,現在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關注著她,就連這麼秘密的事情,都知道。
這時候
小攤老闆送了面上來。
荀曠自然是不客氣了。
但是吃了兩口後,荀曠看著吃飯還跟以前一樣有條有序樣子的婦人,開口道:「我要先說清楚啊,我現在身上就那一文錢,所以等下還是跟以前一樣,你買單。」
婦人笑著說道:「不是一直我買單嗎?」
荀曠嘿嘿一笑,倒也不尷尬了,主要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一切的一切都變得豁達了。
那自然沒有什麼拘束之類的事情了。
所以,立馬繼續吃著面。
婦人看著荀曠這樣吃東西,無奈笑著的同時,想要伸手幫荀曠弄頭髮,如以前一樣。
但抬起手的時候,終究又收了回去。
笑著說道:「頭髮都要進麵湯里了。」
荀曠聽到愣了一下,腦中倒是想起姬疏影之前一直幫自己來著,但是當自己弄了後,才想起來,以前,是眼前這位女子幫自己的
於是不由笑了笑後,看向婦人:「啥時候去南洋」
婦人說道:「蘇掌柜說會派人與我一起回去,到時候地契那些簽了,大概開春的時候就出發了,反正船是自家的商船,什麼時候走都行。」
荀曠點點頭,然後低頭繼續吃東西。
終究沒忍住的說:「要不搬到京城來,京城現在太平。」
婦人聽到笑了起來,點頭道:「不來了,都定好了的,去年年末就準備了,家裡已經有人過去準備好了。」
荀曠看著婦人,想再說。
但是婦人卻是扯開了話題,聊起了其他的事情。
兩人倒也不著急走,就聊著天,不過所聊的事情,也就是自己發生的一些事情,兩個人都很默契的不聊以前兩個人的事情,還有為什麼婦人要突然嫁人的事情。
就像是兩位十多年未見老友一般,越聊,再無相見時的尷尬與拘謹。
但
終究是要分別的。
畢竟雪越下越大,麵攤老闆要收攤了。
兩碗面,八文錢。
不過,當婦人拿出錢的時候,不多不少,七文!
然後,婦人看向荀曠:「那一文給我吧,我只帶了八文。」
荀曠愣了一下,但看著婦人,荀曠欲言又止。
他哪裡看不出婦人的意思,所以有些猶豫,可是突然,釋懷一下,伸手輕輕一扯,袖子被扯壞了一些,但荀曠不在意一樣,將那文錢遞給了婦人。
婦人看著一看就知道被拿在手上不知道多少次的這文錢,愣了一下後,還是融合到了那七文錢里,一起交給了店老闆。
起身離開。
站在大雪之下。
婦人的車夫看到自家夫人出來了,於是也就準備好要離開。
荀曠看著婦人,看著婦人頭上片刻間已經落了雪兒白了頭。
婦人看著荀曠,也是看到荀曠頭上落了的雪。
荀曠,如何想她不知道。
但是今天下午,她倒是聽說了,皇后娘娘說過一句話,叫今朝同淋雪,此生共白頭。
這般想著,婦人笑了笑,看著荀曠:「荀」
才開口,婦人想了想後露出俏皮神色:「荀哥哥,再見。祝荀哥哥,文運亨通!」
這一刻,婦人不在端著,就像回到了十多年前一樣少女樣子一般。
荀曠聽到這久違的稱呼,看著婦人拱手作揖:「臥牛村荀曠,送文媛妹妹,祝妹妹一路順風。」
婦人聽到這稱呼,在雪天笑了起來。
老車夫看著自家夫人笑容,愣了一下,這位從夫人娘家跟過來的老人,很多年沒見到夫人這樣笑了。
婦人看著荀曠:「那我走了。」
荀曠沒抬頭,依舊保持著作揖動作,不敢抬頭,怕哭了。
婦人看著荀曠抿著嘴唇,掛著笑容,極力忍耐著什麼,繼續說道:「你多穿點兒,怪冷的,喝酒也別喝涼得了,熱一下,對身體好,還有別再一個人在大雪天坐著了,姬先生那麼喜歡你,你也喜歡一下她啊,明明荀哥哥你心裡有她的」
當說到這兒,婦人笑了下:「是我多嘴了,我真走了!」
荀曠沒抬頭,依舊保持著作揖姿勢。
婦人俏皮一笑:「明明開始都忍著了,結果最後突然這樣了,走了,荀哥哥再見。」
婦人看著荀曠。
再見,再也不見了。
轉身之後,婦人忍耐著什麼,但回頭看向荀曠,就看到荀曠看著他,白雪染了一頭。
皇后娘娘慣會騙人的
明明
共淋雪,也白不了頭。
這麼想著,婦人回頭不敢再去看荀曠,而是直接坐上了馬車。
但是才上馬車
婦人捏緊袖子,努力不讓自己哭。
不哭,文媛不哭,這是你的命,以前就認定了的,你配不上他,這就是你的命。
不哭
但是這樣想著,婦人低頭看著手上那枚錢,更看著自己袖子口那裡繡著的荀曠名字的刺繡。
豆大的淚水,終究忍不住了。
她來見他,是因為她要走了,所以才要來見最後一面。
但是來前,她想了一大堆話。
想告訴他,自己當年不是想要離開他。
是因為沒辦法。
自己還記得跟他的承諾,生個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的叫荀君夷,女孩叫荀月白。
所以,在不得不嫁給那個人的時候,她就吃了藥,讓自己生不了孩子,因為不願意懷上那個人的孩子。
她想告訴他,她知道他的一切。
她想告訴他,那天他衝來文家門口大喊大叫的時候,她就在門口那裡一直聽一直哭。
她想告訴他,她在家種了一大片月桂花。
她還想告訴他,她每件衣服袖口都繡著荀曠這個名字,因為她聽過一個說法,女子將心愛男子的名字繡在袖口那裡,意味著一直在手心裡。
但是真的見到了荀哥哥,什麼也說不出,一件事兒也說不出來。
他那樣的好
為什麼要說出來打攪他的生活呀。
屬實是自己,沒有那個命,身子也髒了,配不上他。
文媛捏緊自己袖口,死死攥著繡有荀曠兩個字的地方,更攥著那文錢。
哭啊哭的,突然笑了起來。
不是這些年來,她一直拿來掩蓋悲傷的笑容,而是終於見到了自己不敢見的那個人一面,開心極了的笑。
淚水掉在手上。
荀哥哥,今後,一定要開心啊。
荀曠看著越行越遠的馬車,轉身看向正在收拾著的麵攤,走到老闆跟前,想要回那文錢,拿什麼換都行。
但是當老闆拿出剛剛收到的幾文錢,荀曠看到沒有自己那文的時候,卻是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看向那已經消失在雪夜中的馬車,苦笑了一下。
然後指向一邊的長凳:「凳子我先躺躺?等會兒您再收拾?」
老闆聞言,笑著點頭:「您隨意,最後才收拾呢。」
荀曠作揖感謝,然後直接躺在了長凳之上,看著外邊的雪花。
他沒想到她會突然來找他。
很突然,很意外。
但
更多的是那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就像是,終於釋懷了
可又感覺哪裡不對。
當年他聽說了文媛要嫁人消息後,甚至都未參加授官的禮就星夜兼程趕了回去。
但是回去後
沒見到面。
他能感覺到,文媛就在門背後,能感覺到文媛聽著自己撕心裂肺的叫聲,但還是沒見到面。
然後,他被當地朋友告知,文媛家裡生意破敗,而欣家大公子指名要娶文媛才願意救文家。
文家也只有欣家人能救,否則文媛父親叔父都要坐牢流放。
便是當年才考上狀元的荀曠都不能救。
荀曠想去婚禮,但被人攔下,更是得到了文媛的紙條寫著『我只能嫁給他』幾個字。
荀曠心如死灰,但還是想去找文媛,可全部徒勞。
後來
荀曠回了京城,什麼也做不了
因為文媛已經為人婦,想求老師,但是也晚了,什麼都做不了。
在她最想要幫助的時候,他一無所有。
在他最有能力的時候,她已經不需要幫助了。
而且
原來這麼多年了,一直忘不掉的原因,就是因為想要親口聽她說一句再見,想要她親口與自己分別。
然後,剛剛,道別了。
可是為什麼
不如不見啊!
荀曠想到了皇后娘娘的那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不由苦笑了一下。
所有人都說他痴情,風流,但是他知道啥叫情啊愛啊的
但是想到這句
就想著娘娘陛下那般甜蜜,如何寫得出這樣痛心詩詞的啊。
「呵!」
荀曠突然歪著頭看著馬車離開的方向,不由笑了一下,有些自嘲,但更多的卻是釋懷。
但看著那邊
突然!
一陣寒風突然吹了起來。
而荀曠也是突然表情一凝,直接從長凳翻身站起身後就朝著馬車所在方向跑去。
但
才跑了幾步,卻是因為腳下的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走的人多了,雪結冰了,荀曠卻是直接摔倒了。
周圍人看到這個邋遢讀書人摔倒了,不少人笑了起來。
尤其是看到這個讀書人躺在地上大聲苦笑著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分不清是什麼,因此一個個說著『瘋了』之類的話。
可有個撐著傘,手上拿著食盒的女先生走到了荀曠身前,低頭看著荀曠。
荀曠也看到了她。
女先生姬疏影問道:「還要追嗎?我知道她住哪兒。」
荀曠看著姬疏影,突然笑了一下,然後坐起身。
剛剛的寒風在這時候已經停了。
荀曠笑了笑,從地上站起身,看看馬車那邊,興許是覺得自己剛剛樣子可笑了,畢竟都跟自己道別了,自己還想去追,唯一念想都拿走了,當即搖搖頭:「回家了。結束了,都結束了。」
姬疏影『哦』了一聲,跟著荀曠一起離開。
荀曠看著姬疏影手上食盒:「拿著食盒做什麼」
姬疏影說道:「找你給我過生辰啊。」
荀曠有些尷尬:「我沒錢。」
姬疏影笑道:「所以我自己帶了啊。」
荀曠更尷尬了。
但是荀曠看著姬疏影:「剛剛」
可才開口,姬疏影說道:「今天我生辰,別說這些給我聽。」
荀曠嘆了口氣,但走啊走的,回頭又看了眼馬車離開方向,笑了一下後,嘆了口氣,看向姬疏影:「疏影啊。」
姬疏影看向荀曠。
荀曠開口道:「借點兒錢買酒?」
姬疏影輕飄飄一句『不借。』
……
那年小村外邊,他在放牛,在牛背上看書讀書。
她跟著父親來收田地的租子,看到了他。
那年,風很柔,兩個孩童就這樣相識。
……
那年他十九,她十七,姑蘇城外月桂樹下,她送他赴京趕考。
風很暖,也很甜。
……
那年他狀元,她卻定了親。
下了雨,風很冷,刺骨的冷。
……
這年,她是富甲一方的夫人,他是朝堂要員,手握實權。
下了雪,兩人道別。
風就吹了一下,很冷,但兩人都沒感覺。
因為風很快就停了。
……
Ps:一萬字大章節,就不分開了,怕情緒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