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長輩


  最近一陣子,袁闊成先生與朋友聚會時,聽說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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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師叔,我聽說那個叫張遠的小子在滿世界找師傅呢。」

  一位和他年紀相仿,但輩分低了一截的曲藝同行說道。

  「師傅?」

  「張遠?」

  袁先生面前浮現出了那張在自己面前總是笑眯眯的年輕帥臉。

  「他不是有師傅嗎?」

  「侯家老二。」

  「侯家的師傅還不夠啊?」

  袁先生心說我在曲協見過侯躍文,對這小子挺上心的。

  不至於才拜了沒多久就師徒反目吧?

  「不是,您誤會了。」

  「和侯家好著呢。」

  「是找評書門的師傅!」

  「啊!」

  袁先生想著。

  我到了這歲數,還要被「綠」?

  對方給他解釋了。

  就說起之前謙哥兒子百日宴上的那檔子事。

  「這小子沒有評書門正經傳承。」

  「收評書的徒弟,按理說是不和規制。」

  「但主要還是他的身份。」

  「您想想,咱這行現在什麼情況?」

  「能吃上飯就不賴,可並不比當年了。」

  評書這行最後一次大火,是在70年代。

  也就是如今的評書四大家大放異彩的年頭。

  這幾位能耐大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70年代,國內莫說彩電,那是稀罕洋玩意。

  只聽說過沒見過。

  最早的的國產電視機是58年出品的BJ牌……雖然這是天津無線電廠生產的,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掛羊頭賣狗肉了。

  就這黑白電視機都不是家家能有的。

  那年頭結婚時的必備品還不是後世的房車錢。

  那時候叫「三轉一響」。

  是手錶,自行車,縫紉機和收音機。

  能有這四樣就了不得了。

  有收音機,聽評書那可再合適不過了。

  後來剛有電視機,節目不那麼多的年月,看評書也是很時髦的事。

  袁先生也是在那個時候帶頭改革,讓評書脫離了桌椅,加了身段。

  就為了方便觀眾看。

  其中袁闊成和田連元的身段是多的。

  不過袁先生的身段是講究曲藝中的「帥」勁,瀟灑。

  而田連元則南北腔調,各式模仿都拿手。

  田先生比個太極,八極,乃至洪拳,那架勢都有模有樣的。

  這是70年代,再往前,就得是晚清光緒年間,評書和曲藝大火過一陣。

  以梅老闆為首的四大名旦也是在光緒到宣統年間揚名全國的。

  在那個年頭,像袁先生這種身份的頂級評書藝人,一天能掙拉洋車或者捏糖人小販之流一年的錢!

  而梅老闆這種更甚,當年他的出場費是十根大黃魚。

  也就是3000多克黃金!

  這還只是一場戲的出場費。

  那年頭一套小四合院大概只要十幾根金條。

  梅老闆一天一套房。

  就算到了建國後,梅老闆的收入依舊是天花板級的。

  那時候教員的工資一個月600,是全國行政體系中最高的,畢竟他的位置也最高。

  梅老闆多少呢?

  月薪2100塊。

  那可是50年代的工資!

  那年頭普通百姓月薪只有2,30塊左右。

  到了50年後,大部分人都還拿不到梅老闆當年的月薪呢。

  馬連良,周信芳等老先生月薪也有1700到1800。

  後世的208和他們一比都是弟弟。

  同時也可見初代領導人對藝術家的尊重。

  但現在呢?

  70年代的最後一波熱潮褪去後,評書界是什麼情況?

  混個低保得了,還要啥自行車呀。

  可這幫評書藝人面對的,是張遠這個當代「208」。

  臥槽!

  你每天賺那麼多錢,還來嚯嚯我們行,要臉不要了?

  瞧見他收徒不得眼珠子通紅?

  好!

  現在逮著理了。

  你沒傳承就敢收徒,那我們不得可勁罵,往死里損!

  當然,這些都在張遠的預期之內。

  他也不怕,因為曲藝沒落,所以曲藝行的發聲量很小。

  就算天天罵也不影響他在影視圈的工作。

  「遭了罵,受了欺負。」

  「年輕人心裡不得勁也正常。」

  「他還算走正道的,打算找個師傅填上悠悠眾口。」

  「沒霸道動手已經算老實的。」

  「呵!」袁闊成心說,這小子要算老實人,那天上下的雪都得是煤黑色的。

  「結果這消息一出現,您猜怎麼著?」

  「怎麼著?」

  「嘿,那幫之前罵他的人,現在上趕著要給他當師傅呢!」

  「哼哼,都衝著他的拜師禮去的。」

  是,之前眼紅,罵街。

  因為張遠有名,有錢。

  現在態度翻轉。

  還是因為他有名,有錢!

  之前他給謙哥兒子送的那個大金鎖,也讓不少人在背地裡罵他出風頭,瞎顯擺。

  現在也倒過來了。

  給小孩子都那麼大方,弄那麼大塊黃金。

  那要是拜師的話,不能弄台玉座金佛給當禮物啊!

  他愛不愛評書,說不說評書都不重要。

  愛說不說!

  都是衝著金子來的!

  重金求子都有多少人上當呢。

  重金求師傅還能漲一輩,上趕著的人就更多了。

  「哦……」袁先生點點頭,大概明白了。

  可老頭是老了,但沒糊塗。

  「找評書門的師傅。」

  「還滿世界找。」

  「卻偏偏沒和我提過這事。」

  「這是點我呢。」

  袁先生再次感嘆。

  這小子還老實呢。

  可著北京城轉仨圈都不夠他聰明的了。

  你不收,我可跟人跑嘍……袁先生收到了訊息中的含義。

  「還跟我玩化被動為主動呢。」

  袁先生知道,張遠定是看出他喜歡自己,但猶豫著不想破自己不收徒的規矩。

  老一輩人講究說話算數。

  多少次有人求上門,老爺子都沒收。

  你現在到了到了,收了個年紀這么小的。

  以前那些位怎麼看,同行怎麼說?

  曲藝行本來嘴就損,好說不好聽的,老爺子也要臉的。

  但現在他想著,圈內誰都知道自己指點過這小子。

  還為他出過頭。

  若真拜了別人,自己的臉面好像也不太好看。

  況且若真這般了,小獅子也得埋怨我。

  兩頭不落好的。

  所以知道這事後,老爺子便反覆琢磨了一陣。

  這不,下了決心後,給他來了電話。

  「袁先生,我也沒辦法啊。」

  「那幫人都是靠嘴吃飯的,太損了。」

  「成天罵我。」

  「我這人嘴笨,又說不過。」

  袁闊成:……

  你還嘴笨?

  知道他是給自己賣慘呢,袁先生一嘆氣。

  「得了,別做那吃了虧得可憐模樣。」

  「騙騙姑娘就算了,還賣我。」

  埋怨幾句後,才進入正題。

  「好,你的心思我懂。」

  「你呢,天賦是有的。」

  「就是心思沒在這事上。」

  「我也知道,年輕人要吃飯,不能讓我扔了金飯碗,守著破砂鍋。」

  「但你要明白,行里行外不同。」

  「來了行里,那可不是玩玩的。」

  「得正經為這行做貢獻的。」

  「我明白。」張遠見老頭鬆口,知道自己幾個月來終於釣魚成功。

  釣了條老頭魚……

  「袁先生,我現在還年輕,得賺錢養家,攢錢養女人。」

  「但哪天我累了,倦了,不拍電影電視劇了。」

  「說書也算是門養老手藝。」

  「還能修養心性。」

  「既然我想當門養老手藝,就不能讓這行完了。」

  「行當越好,我也沾光。」

  「是的是的。」聽他表了態,老爺子放心不少。

  「袁先生,剛好我之前和詩詩他們家約過,找時間一起吃飯。」

  「要不您一塊,我把劉田利先生也請來,讓您二位聚聚。」

  「也好。」

  「那就這麼定了!」

  談事是少不了飯局的。

  張遠明白,這頓飯只要吃了,那事就定了。

  轉過天,他在鴻賓樓定了一桌。

  袁先生和劉先生都是漢族,可小獅子她媽是回民,所以得照顧人家的口味,還是選的老派的清真館子。

  說起來小獅子和劉茜茜的家庭背景其實相像。

  母親都是搞舞蹈的,而父親家裡則都和從政沾邊。

  只不過小獅子就父母都弱些,不及茜茜家條件好。

  「劉叔叔,劉阿姨。」

  「好久不見。」

  「劉先生,久仰!」張遠還是頭回見到劉田利。

  老頭拄著拐,走的很慢很慢。

  顯然身體不是太好。

  張遠趕忙上前扶著。

  前輩得照顧,外加這位也是高人。

  身體不好,得湊近點趕緊薅,再不薅就沒了。

  劉家父母見他對老人不錯,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詩詩,你看看愛吃什麼?」

  「等袁爺爺來了,讓他點吧。」

  「你袁爺爺來了,也得讓你點,你就不如先看著。」

  「哦。」小獅子穿著套白色的公主裙淺淺一笑,接過菜單琢磨了起來。

  袁先生今天到的晚。

  因為他不是自己來的。

  他還帶了一人赴宴。

  倒不是外人,是他親閨女袁田。

  倆人要到還沒到,將將來到包間門外,便聽到了陣陣說唱聲。

  不是李曉璐喜歡的那種說唱哦。

  是西河大鼓的唱段。

  「老劉最拿手的《包公案》。」

  袁先生一聽就知道了。

  「爹,劉先生這歲數了,嗓子還那麼亮?」袁田驚異的說著。

  「哪兒能呀。」袁闊成笑著搖頭。

  「帶你見見他吧。」

  敲過幾下後推門進入。

  「袁先生!」張遠停嘴,起身迎接。

  「這位是?」

  「我閨女。」

  「袁阿姨。」

  「哎,小伙長的真精神。」袁田夸道:「剛才你是在唱呢?」

  「呵呵,劉先生稱練我呢。」張遠笑著回道。

  「不錯,嗓子夠亮的。」劉田利聲音沙啞。

  鼓書靠唱,所以大多藝人晚年嗓子都不好,使用過度。

  「小袁,這條件說評書可惜了。」

  劉老爺子比袁闊成還大幾歲。

  故意玩笑還賣老。

  哥倆關係好才能這麼說話。

  「沒有這麼嗆行的。」袁先生沒好氣的說著:「你教你小獅子鼓書。」

  「讓這小子說評書,湊一對,多好!」

  「袁爺爺……」小獅子粉著臉頰嗔怪道。

  袁闊成年輕時也挺「瀟灑」,俏皮話張口就來。

  「袁阿姨,來,您坐。」張遠立馬給兩位拉椅子倒茶。

  「您不常在帝都吧?」

  「是,我平日裡在營口。」

  「那您在帝都得有落腳啊。」張遠熱情道:「住賓館多不合適。」

  「上我家住吧,我照顧您。」

  袁田見狀,轉過頭去,和她父親說。

  「爹,你說的沒錯。」

  「他這腦子說評書准能成事!」

  因為張遠見袁闊成帶著女兒來,一進門便琢磨過來了。

  若是要老爺子要收徒,或者跟老友相聚,帶女兒幹嘛?

  袁田也五十多了,又不是帶小孩出來見世面。

  那麼就只有一種可能。

  袁闊成還是老毛病,不願「破戒」。

  他不想放走張遠這個好苗子,給別人撿去。

  自己又不想收,怎麼辦?

  這不還有女兒嘛!

  讓女兒收,還是袁門的嫡系。

  自己不收徒的習慣也沒破。

  老頭還是愛面子。

  不過也算合理。

  因為袁闊成和劉田利,若是換算成相聲門,他倆都是「壽」字輩的。

  侯悅文見到他倆都得喊師爺。

  若是他直接收了張遠,那以後評書四大家中剩下那三位就和他平輩了。

  張遠見到現任曲協主席劉蘭芳,拍著對方肩膀喊大姐,這合適嗎?

  老太太都六十多了,人家也要臉。

  若袁先生這超級大輩直接收徒,現今華夏評書界得當場多出一位「爺爺」來。

  那幫同行不知道得怎麼罵街呢。

  少馬爺,也就是馬三立的兒子馬志明好幾次想正式收徒,都有同行上門攔著。

  就因為他是寶字輩的,輩分太高,一收徒就出大輩。

  所以少馬爺只有口盟的弟子,或者叫學生,沒有正式收過徒。

  別看張遠平時喊劉詩施師姐,像是降低身份吃著虧。

  其實若從劉田利和小獅子他爸那頭算,張遠應該喊劉詩施師叔的。

  按照相聲門,張遠和郭德罡都是「明」字輩。

  德壽寶文明嘛。

  而郭老師的媳婦王慧,若是換算成相聲門,她的輩分是寶字輩,是超級大輩。

  因為她師傅李樹盛和袁闊成一輩。

  曲藝圈最麻煩的就是盤輩,一不小心就成孫子了。

  所以如果張遠拜在袁田門下,其實算是漲了一輩的。

  也不算吃虧。

  張遠估摸著,等拜師後,怎麼也得對著謙哥喊兩嗓子「小於」過過嘴癮。

  而袁田則看出張遠看出這事來了……

  而且是一進門,不到兩分鐘就看出來了。

  否則怎麼會邀自己上家住。

  請師傅上家住才合理呀。

  所以才和自己父親這麼說。

  「你也看出來啦。」袁闊成得意的笑著。

  「看出來了。」

  「不丟咱家人吧?」

  「人家是明星,我們家不占便宜嗎?」袁田很給面子的說著。

  「這話說的,什麼叫占便宜。」

  「咱們也不圖這小子什麼。」

  「不像老劉。」袁先生歪嘴戲耍著。

  「看著好似是占了他們家孫女的便宜。」

  「但誰占誰還不知道呢?」

  「再說了,小獅子也願意被占呢。」

  「袁爺爺!!!」劉詩施皺著鼻子大聲抱怨道。

  「呵,小袁,你倒是想被占,還沒這麼漂亮的孫女呢?」劉老爺子也不讓著,懟了回去。

  「不和你磨牙,我還得留著牙吃菜呢。」袁闊成見好就收。

  轉過頭看向張遠。

  「說正事吧。」

  「那麼……」

  「你願意拜我們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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