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都命案6


  王晉的命案一夜就告破。

  殿外雨已變小,可終究未停。明和皇帝草草睡了一個時辰,大太監王雲急促趕來,低聲喚醒:「陛下,陛下。」

  明和皇帝揉了揉眼睛,道:「什麼大事?」

  王雲生顫抖著遞上一封戰報,道:「陛下,孟元帥的戰報到了!」

  明和皇帝從榻上翻起來,一把扯過戰報,從頭讀到尾後,將戰報狠狠摔在地上,喊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雲生一點也不敢回應。

  身後的林美人被嚇得一怔,帳中如瀑長發與軟紗寢衣混在一起,微微顫動。

  「豈有此理!」皇帝又大喝一聲。

  林美人急忙掀簾出帳,將戰報收攏了放在桌上,不敢聽一詞,踩著鞋就匆匆離開了寢殿。

  明和皇帝不敢相信,把那戰報拿起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孟遠川誇下海口的白石坡一戰,五萬精兵遭困,損失慘重。不僅如此,齊國更是因此下了戰書,言說若不讓出北涼故都,則十萬大軍進攻定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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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敗兩個字在明和皇帝的眼睛裡忽大忽小,終究把他晃暈了。他氣憤地癱坐在榻上恨恨咬牙,氣得心血都上不來。王雲生急忙上前拍勻皇帝氣息,卻又聽聞昭王李嘉世求面聖,為的是來稟告王晉的案子。

  壓著心裡的怒火,皇帝招手叫人進來,聽昭親王講述王晉之死始末。

  聽到後面,燥煩難捱,皇帝一迭聲罵道:「該死的奴才!風雨這麼大!還不快把窗戶關上!」

  幾個小太監進得來,匆匆將窗戶關嚴。近來天氣不好,皇帝的脾氣也不好,為著這窗戶開開關關的事情,幾個當值的太監連著好幾天都吃了板子。

  窗戶關上,大殿內更顯寂靜,唯有李嘉世的聲音字句清晰,緩緩道來。

  明和皇帝問道:「王晉和孟遠川的信,可確有實事嗎?」他又將戰報遞給李嘉世,「自打王晉出任兵部尚書以來,孟遠川的仗打得是越來越古怪。錢沒少花,敗仗吃了不少!」

  李嘉世道:「展青書即刻就去了王家搜查,暗室找到了,可裡面所有書文,毀的毀,丟的丟,幾乎沒有可用於證物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把那些齷齪東西帶走了?」

  李嘉世近前道:「父皇不必為這些細枝末節生氣。孟元帥雖在西北吃過幾次敗仗,可說到底,也是寸土未丟,只是損了面子。兵部的錢雖然花,但總歸沒有超出過預算,尋不得什麼過錯處。至於王晉,人死燈滅,追究他無用。如今緊要的,是兵部尚書的人選。」

  明和皇帝沒有應聲,想了一陣,問:「你可有什麼想法?」

  李嘉世笑道:「父皇既然問,就得容我直說。」

  嘉世素來溫和賢良,是皇帝的寬心寶。皇帝見他笑,原本為孟遠川上的火消了一大半,於是他便也笑了一聲:「你說吧。」

  李嘉世道:「刑部侍郎展青書,是破獲此案的主力。他忠於職守,才思迅敏,正是可培養的好苗子。」

  皇帝搖頭道:「兵部並不缺人,缺的是眼下合適的人。」

  李嘉世道:「父親,兵部從不缺人,只是缺骨氣。」

  皇帝沉默一陣,道:「我仿佛記得,展青書是明和九年的榜眼還是探花?」

  李嘉世道:「明和六年的探花。當年前三十名您親自點將,發配往州縣候補,為的是振興各縣官僚作風。展青書雖然是探花,但是自請去了最遙遠的慶州,三年後才調到戶部。」

  皇帝還是不同意:「青書太年輕了。且他一家三代,都是念書的秀才。當前齊國虎視眈眈,軍務調度,必須要個老手。最起碼,能應對得了西北那一大攤子。

  李嘉世聽出父親言語中的無奈,又勸道:「父親考慮的是。展侍郎從戶部出身,又做到了刑部的侍郎,可見適應能力很強。父親既覺得他年輕,將他調過來先做三個月的侍郎又如何呢?若覺得他不行,再找也來得及。」

  皇帝思忖了一陣,因當下他也想不到十分合適的人選,只得說:「依你說的,就調他去兵部三個月。這期間,兵部的事情,就由你牽頭吧。你可注意,兵部的事情不是那麼好做的。」

  李嘉世喜不自禁,笑道:「兒子知道,且有父親教導,相信很快可見進步。」

  皇帝又煩著白石坡的敗仗,擺擺手示意李嘉世跪安。但李嘉世卻進前一步,說出了自己的下一步:「父皇容稟,三年前,派往定西郡的刺史蔡晟在述職前夜急病不治,死於官驛。現如今,欽差大臣王晉又莫名遇害,且遇害之事,又涉及失蹤多年的西林王和大元帥孟遠川。或是孟遠川,或是西林王,總歸是西北的事情。且當前,齊國白石坡一戰又是這樣的敗績,實在令人扼腕!」

  說罷,他單膝跪地,請命道:「父皇,請您下旨,準兒去巡察隴右道,為父皇撥開西北疑雲。」

  明和皇帝抬眼看了李嘉世一眼,閉著眼睛搖頭。

  李嘉世道:「父親,西北不寧,朝廷不安。且當下,孟遠川的功過是非,都已成了近來最大的議題。若要選一人前去辨明真相,兒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明和皇帝轉過頭去不看他,把頭又搖了兩下:「一夜勞碌,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說畢,自顧自回寢室去,沒給李嘉世自薦的時間。

  自然,明和帝也不是真去睡覺。——哪裡睡得著啊。

  北涼降後,齊國一直藉故騷擾,非要奪回北涼故地。北涼是險要之地,更有礦之都美稱,花了數年才降服,怎能拱手相讓?但齊國如今國力大漲,鐵騎精兵銳不可當。無論是軍資還是人力,都遠超南楚。

  於是朝堂上分裂為兩派。

  主和派認為,北涼小地,如同雞肋,只要能換來十年和平,相讓何妨?

  主戰派認為,北涼是主動降服南楚,已是南楚不可或缺的領土,決不能讓。

  主和派認為,孟遠川駐紮西北二十年,耗盡心力才守住邊疆。如今國庫空虛,孟遠川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能守住就不錯了。再讓他去打仗,錢從哪裡來?

  主戰派認為,孟遠川據西北要害之地,如西北之王,一手遮天。國庫空虛,有一半是他花了去。花這麼多錢,還守不住北涼,要他幹什麼?

  後來,北涼之辯也就逐漸變成了孟遠川之辯。

  為孟遠川的事情,兩派爭得不可開交。甚至於有一天,禮部尚書滿頭是血來上朝,問起來,原來是兩派在宮外甬道就打起來,他去勸架,結果挨了一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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