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將軍府6
自成的院子,就好似阿珩的後花園,她覺得好玩極了。自成似乎也並不將她來來往往放在心上,隨便她願意來就來,他也從沒有苛責過。
為了探尋更多關於自成的秘密,腦子不好的阿珩還逼迫自己識字念書,惹得樓氏打趣她:「怎麼,咱們的山貓小姐要考文狀元?」
阿珩懵懂,很多書,只認字,連成一句就看不懂。有些話,聽著好玩,連成一段就聽不懂。有時候待在自成房裡,阿珩拿幾本書,看著看著就睡著。
這裡不是四處浪人的黑虎峽,不是那如同牢獄的馬蹄巷,這裡安全、寧靜,是阿珩覺得最溫馨的地方。
自成傷退在家,本也無聊,阿珩算是這緩慢歲月中的一個變化。
有時自成看阿珩皺著眉念書,那樣子倒好似從前養丟了的那隻小狸花貓。所以他也會抬手,去替阿珩摘取頭髮間不知從何處勾來的細小的枯枝敗葉;或者有時,親自去燒一碗奶茶來,涼溫了喚醒她來喝。
阿珩不貪心,不是每日都來,來了也不會超過一個時辰。今日天寒,自成將地龍燒得更加熱,阿珩拿著書,不覺就多睡了幾分。
待迷迷糊糊醒來時,只聽外面一聲大叫:「少爺,宋公子來啦!」
話音未落,一陣腳步聲就從遠而近地傳來。伴隨著這腳步聲,那廂一個男子不滿叫喊:「我來,還要通報嗎?」
阿珩躲之不及,還未聽自成安排,便一溜煙竄到房樑上去,躲著聽他們講話。
兩廂見禮上了茶。宋公子道:「你家的門不好登,一進傳二進,就叫我在外面凍了半日。以後,我還是翻牆進來比較快。」
自成道:「你就欠你大哥的打。你也是成了家的人,總是不穩重。」
宋公子哈哈一笑,道:「莫提我大哥,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子。說到成家,算來我還小你兩歲,不知你什麼時候成就姻緣?我可告訴你!——」後半句,他倚著自成的耳朵講話。自成顧念上房樑上的阿珩,微微向上抬了抬眼睛,唰一下紅了臉,推開宋公子道:「你越發不成樣子了!」
宋公子笑他:「你也太老學究了些。不知道的,以為你四五十了呢!」
「說正事吧。」自成定了定神,恢復了神色。
宋公子道:「上面的意見下來了。對你,還是要罰。」
「哦。」自成似乎並不驚訝,嘴邊掛著一絲苦笑。
宋公子接著說:「你這個身體已然是這樣了,這個校尉不做也罷。元帥做主,叫你去做個督校僉事,幫著看今年的九思營選拔。嘿,吃那麼大一個敗仗,從五品到七品,也不算罰了。」
他絲毫不掩飾提及好友的傷心事,當做笑話一樣來說。
「九思營?」自成重複了一遍,想了一陣,又說,「今年還開嗎?」
宋公子道:「誰知道呢。且今年形勢大有變化,元帥的意思是多從民間征些兵來。」說到後面,他聲音又小了幾分:「大概最近又缺錢了。」
二人再也沒聊什麼特別的,打了一陣哈哈,宋公子就告辭了。
阿珩才要下來,只聽外面又來報:「少爺,大小姐從內院來!」自成向上瞄了一眼,示意阿珩不要輕舉妄動。隨即整理衣裳,恭敬迎接長姐雲自如進來。
自如一進門,先「哎呀」了一聲:「自成,你臥室怎麼這樣涼。」她親自翻著地龍中的火星,嗔怪自成不知愛護自己。
自如大自成五歲,年已二十五還尚未婚配,為這個家,她奉獻了青春。長姐如母,自成親自奉茶笑道:「我近來身體好多了。燒太熱還上火。」
自如嘆氣道:「自你這次病了,我才覺得你乖巧了些。你在外面,我終日懸心,就怕你又出什麼事。」喝了一口茶,又笑,「你病著,拉不得弓,耍不得槍,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就給你把親事定了,你以後也好放心去建功立業。」
自成頭搖的撥浪鼓一般:「又提這個做什麼。我還不想成親。」
自如語氣有些沉重:「你虛歲都要二十了。父親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都出生了。」
自成在長姐面前,最怕聊這個話題,不等長姐說完就連連擺手:「莫說這個,莫說這個。」
見自成實在抗拒,自如便也再不提。她自己不曾婚配,實在不能「以身作則」。於是她又提起另一件事來:
「三夫人去了之後,父親身邊再沒個能說話的人。芳姨娘性子雖好,但不得他的意。好在樓夫人回來了,父親看著也高興。只是樓夫人大約懷著些戒備,既不肯住進來,也不許那兩個孩子與我們有往來。我是來和你商議一番,看怎麼做才圓滿些。」
向來自成不管內院的事,長姐掌家,他從不與長姐意見相左。今日聽了這事,他沉默了一陣,說:「她們母子三個,畢竟不曾被明媒官證,貿然住進來,很多事不好辦。依我看,父親大有致仕的念頭,不如等兩年,到慶州後,許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好辦了。」
自如點頭道:「父親也是這麼說。」又微微嘆氣,「母親去世的時候你還小,自樓夫人進門以後你就不大親近父親。我怕你心裡有什麼彆扭。既然你也同意,我便寬心了。」
自成道:「咱們是一家人,說這些倒生分。」
目送長姐自如走後,自成眼底又恢復了從前一般的沉靜。他坐在桌子前,叫阿珩:「還不下來嗎?」
阿珩落地如蜻蜓點水。她問:「你不喜歡樓夫人嗎?」
自成背對著她整理書籍,並沒有回答。阿珩又問:「你不願和他們成為親人嗎?」
自成把一本書放在高處,看似好像不經意:「我願不願意沒什麼所謂。」他轉過身來,盯著阿珩:「那你呢,你願意嗎?」
你願意嗎?——也許他早知道阿珩的身份,只是他向來緘口不問。
阿珩不說話。
自成坐下來:「你我的意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命運早就綁在一起。你還小,有些事不大懂,我們兩個談這些話,也有些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