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妹出征1
今年倒春寒特別長。
清明已過,師傅還不肯下山去營業,說是自己凍病了,也許要等到夏天再去。阿珩是個勤奮的人,無論暴雪還是大雨,她沒有一日憊懶,日日來都山上練功。老陳被迫日日「點卯」,不得已他只得將自己剩下的兩門武藝循序傳給阿珩。
不然阿珩不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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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珩捧著自己前夜做的大包子,虔誠奉在師傅跟前,道:「知道師傅不愛吃葷,我特意做這蘿蔔餡兒。」
陳破塵在破舊的廟房裡撥弄著火堆,身上一團不知是什麼的毛皮被火星子燙得零零星星。他倒沒看包子,盯著阿珩道:「最近你的日子過得富裕。我瞧著今年的衣裳比去年的要好很多。」
阿珩點頭道:「我不瞞師傅。近來家裡發生了大變故,日子稍好過了些。但家裡怎麼變都無所謂,我還是我,師傅也還是師傅。」
她把在將軍府的事情都講給師傅聽,師傅是她最好的朋友。
陳破塵看著阿珩因為真誠而溜圓的眼睛,也笑了:「只要過得好就好。人活一輩子,都圖個安樂。」
阿珩想著自成,問師傅:「師傅,學武是為什麼?」
陳破塵烤著包子,說:「為什麼?沒有為什麼,高興就學,不高興就不學。」
阿珩不滿意這個答案:「怎麼能沒有為什麼呢。」
「呵。」陳破塵笑道:「世間事,都要追求一個意義嗎?——那太累了。我教你武功,只為你我都高興,倘或再強加一個意義,那性質就變了。」
阿珩道:「聽不懂。」
陳破塵一邊吃包子,一邊盯著某處發呆。一口包子,嚼了許久才咽下去:「你這包子,拿什麼包的,根本嚼不爛。」
阿珩不接這個話頭,專是說自己的事情:「師傅,我學了武藝,專是胡鬧。我應該去當兵,我應該去那裡,在那裡,我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陳破塵又開始發呆,呆了一陣,道:「想去就去吧。」
阿珩又想著自己最大的願望:「若我犧牲了——師傅,你記得把剩下那部分的『君子行止』寫出來燒給我。」
她還惦記著練功的事情。
陳破塵把烤包子的棍子往火堆裡頭一扔,道:「我在佛前算過,你是個長命百歲的人。你放心去,不高興就回。」
阿珩點頭。老陳背過身去,在大佛的腳底下掏什麼。掏了一陣,取出一個毛皮袋子來,翻出一把短刀。他把這刀鄭重放在阿珩手中,目光殷切:「這刀是我師傅留給我的,我從沒用過。我一向教導你存善心,念慈心,可是去當兵,是要見血的。這刀放在靴筒內,也可算作一個保障。如有一天不得不用,你也好有個趁手的工具。」
阿珩慎重接過,放在自己的靴筒中。
得了師傅的首肯,阿珩歡天喜下山來,衝著自成說出了自己的雄心壯志。自成聽了,目瞪口呆,連連搖頭:「不許你去,你當是小孩過家家!」
阿珩不服氣:「憑什麼當兵只得是男子。多少男子都不如我。」
自成道:「話說得有理,但行不通。你是個女子,連第一關體檢都混不過。我不允許你去。」
阿珩道:「我都聽到了,上面讓你專管那什么九思營。你是長官,體檢這點事,不是難事。」她為自己腦子轉得快而自豪,掛著一臉得意等誇獎。
誰知自成還是不同意,合上書本,正色向她,一張臉幾乎將她逼到桌面上。他一字一頓,說得嚴肅:「決不允許你去!」說完,又拿眼睛剜她,嚇小孩似的說,「聽好,從今以後,你不許隨意來我這院子,也不能翻我的東西。不然,我……」後半句也沒想好說什麼,只好用書打一頓她的頭。
他從沒有這樣凶的語氣。阿珩聽了不舒服,倔脾氣一上,發誓要做出個名堂來給他看。
次日去街上溜達,縣衙門口募兵的告示還貼著。只是城中青壯年已被征的差不多,所以告示前也並無幾人。
她大剌剌走上前去,喊道:「我要當兵。」
公人掃了一眼,眼前這孩子身高不足五尺,又是那樣的瘦弱樣子,活是半截竹竿成精。公人擺手道:「不足五尺者,我們不要。」
阿珩道:「我雖不高,卻有些武藝,你收了我,也好交差。」
「哼。」那公人都懶得站起,長長伸一個懶腰,插著手問,「你有什麼本事,使出來我瞧瞧。」
阿珩見他旁邊放著一條破板凳,她上前去,只輕輕一掌,板凳瞬時裂成兩半。
那公人雖有些驚訝,但也並不十分當個事兒,只咂巴了兩下嘴:「破板凳什麼稀奇。你把我這桌子砸開了,我親自去推薦你。」
那桌子柳木所制,足有兩寸多厚,多年使用下來,漆面油光水滑和鏡子似的。公人斜著眼睛,兩個指頭咣當咣當敲著桌面,明擺著就是不想要阿珩,只是想讓阿珩知難而退罷了。
阿珩知道,那柳木的桌子比她的骨頭結實,一定是劈不開,故而老實說道:「這桌子——就是利斧來劈,也得劈十來下。」
那公人道:「原來你知道啊!這破桌子上了戰場,尚且還能挨得起幾板斧。但你這樣的脆皮身子去,被一刀剁成兩半,刀刃都不帶卷的。」
阿珩急忙又補充道:「我會使刀!」
「使刀誰不會?」那公人用手驅趕著身邊的蒼蠅,不耐煩道,「早上吃的大盤雞,還是我親自用菜刀剁開的呢。」
阿珩道:「我的刀很快。」
公人緊接著跟上一句:「那你去鐵匠鋪找找活兒吧,我看挺好。」
公人把腿高高抬起在桌上,用蒲扇驅趕著蒼蠅,又準備睡下。眼見眼前這小少年俯身去撿那破凳子的碎塊,他還以為少年要撿回去當柴燒。剛要閉眼,只覺眼前什麼東西閃過,再睜眼一看,一隻蒼蠅立在距離他鼻子不到一寸的地方痛苦掙扎。
而這隻蒼蠅,就戳在那少年手中的木刺上。
公人倒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在桌子上的腿緩緩落下來,坐直了身子,拿起筆來問道:「照身帖子有無?哪裡人士,父母在否?識字否?」
阿珩想了一陣,道:「我叫樓珩,黑虎峽人士,從小流浪,會念幾個字,不會寫。你說那照身帖子是什麼,我也不知道。」
「黑虎峽?」那人斜覷著眼睛,「那地方居民混雜,多是乞丐流民。你從小流浪,倒還會念字?」
阿珩眼睛一轉,扒瞎道:「我在龍泉山的和尚廟裡做過工,和尚念經的時候,看過幾個字。」
那公人聽了,覺得有道理。反正他也不在乎,只點點頭,拿過紙張來,道:「畫個押。去那邊等著吧。」
阿珩握著筆,歪歪斜斜寫下自己的名字「樓珩」。
在自成的書房中,也留下這樣一張留名「樓珩」的信紙,上面寫著:
「我去當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