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機之毒9
明和四年六月,樓氏懷胎四月有餘。西北爆發了一場大瘟疫。
阿鳶已同樓氏混得熟絡,寶盛就讓她來伺候樓氏。阿鳶也常常聊一些自己關心的話題:「夫人,這瘟疫來得蹊蹺,從前並沒有發過這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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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氏正在熬打胎藥,她發著呆,好像並沒有聽到阿鳶的話。
阿鳶過去推一推她:「夫人,你在聽嗎?」
樓氏嘆一口氣:「天災吧。春天埋了月離,夏天又毒了北涼,現在蔓延到南楚。這樣的大事,我們這樣的普通人,也操不了什麼心。」
打胎藥散發出淡淡的苦味,樓氏聞到,更加悲傷。
阿鳶道:「我雖是醫女,可我家傳承醫道至今,都是專攻女醫,對這瘟疫,我愛莫能助。噯,前兒出去買藥,看見街上那麼多百姓...真是不忍多看。生老病死,人生本苦,好不容易安分兩天不打仗,現在又碰上瘟疫。」
樓氏捂著肚子,緊緊抓著篦子的手隱隱有了手汗。
阿鳶又道:「定西城中的藥店不少,但大夫不多。這場瘟疫下,老百姓連藥都買不起。垂髫小兒,死在街邊都無人去埋。官府來了,只管丟在龍泉山或者拈花寺去處理。聽說軍營也是病倒了許多。定西郡,倒比戰爭下還可怕。」
藥開了,苦味盡情發散,樓氏盯著爐火,深深吐出一口氣,只問:「這藥要煮多久?」
阿鳶扶著樓氏的肩,聲音溫柔:「三碗水煮成一碗。」
「你不再勸勸我嗎?」樓氏問。
「我剛才說了,我們家專供女科。在我們眼裡,你肚子的那孩子,只是一團肉。它到現在,還算不得一條生命。」阿鳶聲音依然溫柔,可她語氣中沒有一點猶豫,「你若不冒這個險,連你都會有危險。我們該為活著的人而努力。」
她完全不覺得自己在謀殺一條生命,而是在挽救一條生命。
見樓氏不說話,阿鳶又往小藥爐上添上兩塊細細的炭。望著炭火,阿鳶忽然有些神思馳往:「我有個師兄,他極厲害,若是他來,我想不管是瘟疫,還是夫人的病症,一定都有好法子。」
「師兄?」聽到這個話題,凝重的空氣忽然有些鬆動。樓氏停下熬藥的手,有些戲謔:「心上人吧?」
阿鳶不隱瞞,甚至臉上泛起桃花色一般的朦朧霧氣,點頭說:「我和他只有兩年的師兄妹情分。那時他隨我父母在這裡攻學女醫。你也知道,京中少有此專業聖手,師兄不避諱這個,總是想做全才,就來我父親那裡學習。後來,他父母不讓他再學,就回去了。」
樓氏擠著坐在阿鳶身邊:「後來你們不是也進京了嗎?怎麼沒有再續前緣?」
阿鳶桃花般的臉頰,瞬時就轉了天青色:「他的父母,在他回去時,就為他訂了親事,也是為了纏住他的手腳——畢竟,師兄已經年過二十,都沒有婚配。回去後,他糊裡糊塗做了新郎官,從此就是有妻的人——我去晚了。」
樓氏問:「你們幾年沒見了?」
阿鳶道:「天豐十三年至今,也有五年。」
樓氏問:「他還在京中?」
阿鳶點頭:「赫赫有名的『青紫齊光』,你可聽過?」
樓氏搖頭,對南楚的事情,她不大了解。
阿鳶道:「郭紫和褚青蓮,是南楚最出名的兩個醫者,所以並稱『青紫齊光』。我師兄,就是褚青蓮。」
樓氏笑了:「真但願你師兄能儘快來,或許,我也不用喝這苦得要命的打胎藥了。」
這句話好像真點醒了阿鳶,她急急道:「夫人,其實師兄在我家落難後,來西北找過我。只是那時候他不知我在哪裡,我也不知他來找我。後來,他就又回去了。或許,這次他還會來。依我看,他要是來,肯定首先會去軍中,幫助研究大軍疫情。若是如此,夫人,你可願幫我和老爺說說——若師兄來,不管怎樣,請他來家一趟。」
樓氏握著阿鳶的手:「你放心,阿鳶,如果他來了,這事我一定辦好。」
那碗打胎藥,終究因為這次對話而涼透。
兩個女人等待著褚青蓮的到來,好比等著萬古長夜的一盞明燈。
明和四年六月,如阿鳶所期盼的,褚青蓮趕到了西北大營。他是自薦,也是被推薦,總是於公於私,他是非常樂意來到西北。所以他的馬兒騎得飛快,等他到達西北大營的時候,運送他醫書藥材的馬車才到開州。
瘴氣瀰漫的定西郡,宛如人間地獄。西北大營更是重災區,孟遠川下令封閉了一切出入口,死亡的士兵抬到山裡燒毀。燒人的煙氣比炊煙還濃還多,只是三個國家都無力再出征。
孟遠川看著滿地哀嚎的士兵,對褚青蓮道:
「青蓮太醫,這一切就拜託你了。」
褚青蓮日夜點燈,不肯放鬆,稱得上是一個醫者聖心。這一日,他正在翻著醫書研磨藥材,門外忽然吵鬧不止,不知又因什麼起了衝突。
按照規定,褚太醫的醫帳,四品以下不得靠近,四品以上孟元帥點頭才能靠近。日夜四班白虎衛嚴密防守,別說人進來,褚太醫自己出去都還得先審批呢。
六品的三等將軍雲三豐要來見褚青蓮,衛士直接攔回去了。
三豐是奉他夫人的命令來找褚青蓮。夫人的軍令也大於山——況且,他這位夫人平常什麼都不求,難得說上一句軟話。
雲三豐是個木訥老實人,衛士攔他,他只管用多年的搏鬥經驗,放翻了衛士。另外幾個衛士不得不上來挾住他,準備送去元帥大營處理。
就是這一鬧,才吸引了褚青蓮的注意。
褚青蓮朗聲詢問外邊何事,衛士來報:「我軍東營雲將軍,他想私自見一見褚太醫。可是按例,他無元帥口令,不得放行。」
褚青蓮也是翻書翻得頭疼,擺手道:「別為難他,請他進來就是。」
衛士有些為難。
青蓮道:「不妨事。我正巧有時間。」
三豐卸甲來見。他自知品階沒有褚青蓮高,進門後立即跪下行大禮,直言道:「褚大人,我是雲三豐。我有事求你。」
褚青蓮一見雲三豐,倒有三分熟悉:「啊呀,你...你莫不是那個...」
三豐抬起頭來,有些迷茫。
褚青蓮急忙扶起了三豐,笑道:「你不認得我麼?我是二豐的好友啊。雲二豐還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