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火燒將軍府2
是夜,樓珩握著一隻筆,在那裡照貓畫虎地抄書。
她本不擅長筆墨,又天生是個好動的人,抄了沒幾遍,只把自己臉皮和衣裳,弄得到處都是墨。
大帳外,有一人掀開帘子,端著一盤炙羊腿,悄無聲音走進來。
樓珩頭也不回道:「小孟將軍,我還沒有抄完哩。」
那人笑道:「沒抄完就算了。抄那些個,也沒用處。」
回頭一看,原來竟是孟遠川。孟元帥放下盤子,拿著匕首割羊肉。羊肉一條條,細細切了放在銀盤中。
樓珩問:「元帥,你不是在帥府休養嗎?怎麼跑到這大營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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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遠川笑道:「當兵為將的,一日不來大營,渾身都不舒服。」他又喚樓珩,「來吃。聽說你為抄書,晚飯沒有吃。」
樓珩搖頭道:「小孟將軍教規矩,說不能和您同桌吃飯。」
孟遠川哈哈一笑:「那我不和你同桌就是。你來吃,我站起來走走。」說畢,站起身來讓出位置。沒走兩步,又抓起紙張來看樓珩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完他評價道:「人算是個清秀人,字卻虎得很。」
樓珩以匕首扎著羊肉,盡情吃了幾口,放下匕首,再不肯吃。
孟遠川道:「你就吃這一點?」
樓珩道:「吃多了,容易生橫肉,不利於練功。」
孟遠川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樓珩:「聽說今日,你單是聽人講了我幾句壞話,就上了脾氣,動了拳腳。」
樓珩如實回答道:「您平日總說無謂為那些緋聞計較,可他們說得太下流,太不堪。」
孟遠川又哈哈一笑:「那些流言蜚語,難道你不好奇,不想問問我嗎?」
樓珩道:「沒有什麼可問的。我信您,是如山川不移的。」
孟遠川微鎖的眉心動了一下,也許他有些感動,但沒人看得出來。他回過神來,笑道:「明日你休沐吧,想必你很久沒回過家了。自成恰在這裡,你兄妹兩個一同回去,我也放心。」
阿珩笑了一聲:「有什麼不放心的,我是保護您的衛士,自然也會保證自己的安全。」
次日清晨,自成果然來此接阿珩。
阿珩身著輕甲軍服,身姿俊逸,早已不是數月前的狸貓狀。經過孟興毫不憐香惜玉的打磨鍛鍊後,阿珩已從莽撞的竹筍長成了挺拔的竹子。
自成走過去摸阿珩的頭:「你又長高了。在這裡長得好快。」
阿珩笑道:「不僅長得高,我也長很壯。現在要是讓我再和你比試,我一定不會輸。」兄妹倆想到初遇時的比試,不禁都笑了。
「我早輸了。」自成笑著說了一句,回身兩匹馬就已被牽過來,也不知阿珩聽沒聽到。
可是自成好像並不急著回家,他兄妹二人牽著馬從營地出來,在坡地上走了一陣。阿珩問:「我們該上馬,騎馬更快。」
自成停住馬兒,道:「天還早,不如我們走一走吧。」
阿珩聽了,輕輕一笑,點點頭。
二人並行在一起,卻並沒有說話。過了好一陣,自成終於開口問阿珩:「阿珩,你知道月離嗎?」
阿珩背著手,似乎沒想到自成會問這個問題。她的嘴動了動,扯出一個淡然如風的笑:「知道。」
自成緊繃著,他知道阿珩不會向他說謊。聽到這個答案的一瞬間,他看透了阿珩的笑容,好比有一個很重的包袱壓在胸口,千萬思緒不知從何說起,只輕輕「呵」了一聲。
她說知道,那她必然也已經了解了自己的身世。可她現在,恰恰就待在老虎的爪子旁邊。一旦阿珩暴露,那麼將軍府藏匿齊國陰西侯之後的九族大罪,以及阿珩假名充兵的大罪,個個都逃不掉。
更何況,現在看來,阿珩當初入伍,並非只是想當兵那麼簡單。
自打上次戰敗後,元帥就將自成拒之於千里之外。自成接觸不到元帥核心的秘密,無法探知元帥的心理。此刻阿珩待在元帥的周圍不知目的,自成游離在元帥的門外膽戰心驚。
他無法張嘴去向阿珩預警未來的危險,此刻他滿心想著如何讓阿珩遠離這些複雜的紛爭,所以他必須明白阿珩的立場。
「那你應該回家去。」自成憋了半日,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阿珩牽著馬兒往前走幾步,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她轉身盯著自成,緩緩開口:「我知道,你是擔心我。我只能告訴你,我並非蹈於刀刃之上。」
自成愣住了。
現在的阿珩站在他眼前,似乎什麼都沒變,可是又好像什麼都變了。短短四個月,她成長得好快,快到自成感覺從前她的那些天真、那些懵懂,都是假象。
或許不是假象,或許阿珩並非是自己想像中的不諳世事,或許從前有些事,她只是懶於表現出來。
又或許,她在利用他。
「大哥——」她從來沒有這樣稱呼過他,今日她用一種很輕柔的語氣叫他,「我想用我的力量去改變周圍的世界,去獲得一個相對較好的結局。至少,不要連累你們。」
她的聲音是隨著風飄過來,好似一縷低沉的胡笳之音。她的語氣很冷靜,連帶著眼神中都好似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深沉。
半晌,自成才像是通了經脈一般反應過來,他的語氣變得急躁:「你知道什麼是不是?!你參與進去了是不是!」
自成敏銳感覺到元帥在密謀些什麼,但他久不在核心中,所以什麼都猜不出來。可阿珩一直跟在元帥身邊,也許她知道了——可是,她到底是要參與這個計劃,還是破壞這個計劃?
自成的疑慮太多,語氣已顯得有些瘋狂:「你通過我了解九思營的事,然後又故意潛伏進軍營,讓我不得不將你的事情報告給孟元帥,並引起他的注意。有我做保,你才能安然侍奉在元帥周圍!或許,或許你背後還有一個人,甚至一個組織?」
「阿珩!阿珩!——你不是蹈於刀刃上,你完全踩在火藥上!」
阿珩低頭垂眼聽著,卻不發一言。
過了好一會,自成才平靜下來,他向阿珩要一個真相:「我問你,你是不是在替西林王做事?」
阿珩道:「我是在為我自己做事。」
不否認其實也是一種肯定的答案。自成的腳下忽然滑了一下,他不知阿珩參與進去有多深,亦不知自己下一步應該怎麼辦,唯有任自己滑倒,坐在坡上呆看遙遠的雲。
阿珩上了馬,又隨手將一顆草芽兒叼在嘴裡。她依然雲淡風輕,乍一看還是痴痴呆呆的。她幽幽道:「大哥,許久許久之前,我們初見時,我記得你曾說過,我們的命運早已拴在一起。現在,不管真相是什麼,你都沒有別的選擇了——上馬吧,我們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