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西臨春8
褚逢春滿頭大汗救治樓珩的命。
他的手邊只有簡單的灸針,以及從嘉世絲袍上扯下來的絲線。這一針一針、一條一條縫在樓珩的傷口上。
嘉世的眉毛比褚逢春收尾時打的那個結還硬。
好容易縫完,褚逢春皺著鼻子給皇長子預警:「這個疤,一輩子不可能消除了。好好一個女孩子,身上留這麼丑的疤痕。嘖,挺可惜的。」
「你還說什麼廢話!她都涼了!」李嘉世壓抑著心急,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來計算西天散的時間,感到阿珩體溫急劇下降時,他雙眼都急紅了。
「沒事兒,咱有分寸。」褚逢春從袖子裡又拿出一丸藥來,塞到阿珩的嘴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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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沒想到,阿珩現在是「死了」的狀態,絕不可能自行吞咽一枚藥丸。
「這...」褚逢春撓著頭,「這我可沒預想過呀,誰知道她咽不下去藥哇!」
李嘉世問:「磨成粉,撬開咽喉灌進去可行?」
「是個辦法。」褚逢春將藥丸遞過去,「但是也得一股力氣吹進去才行。」
「吹進去?」
「她不能自行吞咽,得有人給她灌進去。」
「你是醫者,你來!」
「我不行——」褚逢春連連擺手,「我嘴巴大,吹不進去。」
李嘉世受儒學,向來奉行男女授受不親的戒律,可是現在救人要緊。他只得閉了眼,用水將藥研磨化開,用舌頭頂著阿珩的口腔,一口氣吹了進去。
隔了半晌,阿珩的眼珠子好似貓伸懶腰一般在眼皮下底下略略動了動,但卻沒有醒來。嘉世還要問時,褚逢春擺擺手:「藥力還要一會兒才散。殿下放心,她活過來了。」
外面衛士來報:戰場已經清掃,賊人已拿下,請示皇長子是否立即啟程回定西郡。
「卿明呢?」嘉世問。
「我在這裡。」卿明從人後轉過來。
他的語調很低,聲音很小,掩飾著他看到大哥和阿珩的難過。他都沒勇氣問問阿珩怎麼樣——因阿珩已經進入了大哥的視線,那等於進入了他的禁圈。
向來是這樣,大哥喜歡的,他連看的資格都沒有。
李嘉世問:「卿明,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
卿明低頭道:「現在我們必須立刻趕到定西郡去。涼都蓮花寺已破,虎山關的伏擊也失敗,這裡成了無用之地。按我的推測,李竺現在唯一還可以用的底牌只有孟元帥。李竺不僅是郡守,還是一方封疆大吏,一旦孟元帥遭了毒手,他有權暫時接管軍權。屆時我們都完了。」
「李竺?——李竺!」李嘉世默念了幾遍這個名字,恍然大悟,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為什麼孟遠川秘密開戰前突然要冷不丁地問郡守要軍資,「原來是他!我們現在就出發!」
卿明道:「大哥,樓珩...」
他關心樓珩,又不想讓大哥看出來,故而說話心虛又遲疑,不得不補上幾句說辭,「樓珩昏迷未醒,不好極速前進。或許我們應該兵分兩路——一路護送樓珩回去,一路趕到元帥府。」
嘉世點頭:「樓珩無礙了,已經恢復了呼吸。」
卿明建議道:「大哥,既然雲自成在這裡,就請他帶領驍龍營護送褚太醫和樓珩回去。我們的目標不宜太大,只要仙靈將軍和黃將軍兩個人跟著我們就是。為了保險起見,猛虎營和捷報營半個時辰後從大營出發去元帥府接應。」
嘉世聽了,也點頭認可。
卿明望向樓珩,只敢裝作不經意間瞥個剎那。看她在雲自成懷中呼吸安穩,方才跟著嘉世上馬而去。
黃芳等護送嘉世前行,跑到定西郡已是子時半夜。兄弟二人要匆匆進入內廳,白虎衛攔住了黃芳和孟明山。兄弟倆只得單獨進去,只見郭紫跪坐在孟遠川的臥房外,正薰香打坐。
「元帥...沒事吧?」嘉世氣喘吁吁。
郭紫道:「本來打了仗就已疲累不堪,這一路舟車勞動,自然更累。晚間吃了安神藥躺下,你們又來。」
卿明待要上前去確認孟遠川的情況,郭紫攔住了他:「怎麼,殿下不信我麼?我說他沒事。」郭紫的笑越來越淡,說到後面,他的語氣有些生硬。
嘉世道:「卿明無意懷疑您,只是眼下情勢緊迫,我們要找孟元帥商議些重要的事情。還請郭大人喚醒孟元帥。」
郭紫並不放鬆:「抱歉,元帥說不能讓任何人打擾。現在已是子夜,有多少急事明天說不得?」
卿明焦急萬分,腦子像個飛速轉動的陀螺
——為什麼郭紫不願意讓他們看孟遠川的情況?他在等什麼?
——看郭紫的樣子,不排除孟遠川已死的情況。若孟遠川已死,李竺也發現了元帥府的端倪,現在就是他奪權的最好時機!
——那麼現在也不能排除郭紫是毒殺孟遠川的幫凶。
——諸多不利或不明的情況下,現在唯一可以保證的是,白虎衛都是孟遠川的心腹,只效忠孟遠川一人。
兄弟二人正與郭紫糾纏著,忽而聽到元帥府外鼓聲陣陣。雖是子夜時分,突然亮起來的火把瞬間照耀四周如日出。執勤的白虎衛上來報告:「一支軍隊圍住了元帥府,前後估摸著有三千餘人。」
李卿明拉住嘉世:「大哥,現在是最危急的關頭,身邊任何一個人都不能相信。你我兄弟身邊,現在只有孟明山一人可用。請大哥在孟明山護佑下迅速從後門出逃,儘快與雲自成幾人會合。我在這裡與他們交涉,拖延時間。」
「我不能留下你一個人!」嘉世攥著卿明的肩膀,「讓你去臥底軍營,我已是後悔至今!」
卿明推開嘉世的手:「大哥!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兵權!李竺的手裡人不多,可他一旦接管了兵權,黑白顛倒皮裡陽秋,到時候我等才是真正瓮中之魚。只有大哥儘快去與軍營接洽,我們還有生的機會!快走!」
嘉世只得領了孟明山,在郭紫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先行離去了。
李卿明盯著郭紫,不知他站在哪一邊。郭紫還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等著看好戲似的。好在郭紫並沒有攻擊力,他跪坐在那裡打坐,沒有起來的意思。
卿明只好帶著幾名白虎衛上樓去,極目遠觀樓下的情況。
遠遠瞧著李竺帶著人眾三千,李卿明在樓上振奮精神,朗聲喊道:「樓下何人?膽敢包圍元帥府?」
李竺道:「吾乃定西郡守李竺,聽聞元帥崩逝,特來弔喪,並按律法來交接兵權。」
李卿明道:「元帥好好的,何用你來弔喪?」
李竺不回答他的話,單純只是攻擊道:「你等瞞報元帥死訊,關閉元帥府,是否意圖造反?」
好大一頂帽子。李卿明只得又喊:「吾乃南楚昭親王,我可保證元帥健在!況且天使欽差在此,也不用郡守費心此事。」
李竺哈哈一笑,大概是過於驕兵,還沒能認出卿明:「他健在,還用得著你在此呼呼喝喝?——昭親王,你是親王,無權領兵。元帥病逝,統兵之權暫由我代,你切不要失了分寸。還是儘早開門,莫在這裡動了刀兵。」
李卿明只得拿聖旨來壓:「聖上賜我聖旨,在隴西道有便宜行事之權。現我以聖旨命令你退兵,否則將以謀逆論罪!」
李竺道:「聖旨命你巡查,可不曾讓你接管元帥府——哦!或者,元帥就是你等謀殺的也說不定!」李竺的馬兒轉了兩圈,他迅速動員周圍的人:「樓上之人,假冒皇嗣,隱瞞死訊,矯詔於此,大逆不道!殺了他們,奪回兵權,還西北安寧!」
「殺!」下方敵眾一呼百應,火箭如流星一般射入,幾處房屋立時著火。元帥府的大門禁不住他們的連番撞擊,終究沒能守住。
正就此時,黃芳挾持著李嘉世現身樓下,哈哈大笑:「三殿下,別裝了。真正的昭王在這裡呢。——人人都護著李嘉世,只留下你一個苦命鬼。」
「果然是你!」李卿明憤恨罵道,「我們在帳中臨時定下去涼都的計劃,可西臨春馬上就聚集人眾在虎山關伏擊我等,我早猜到是你一路通風報信!」
黃芳有些得意:「猜到又如何?」
卿明冷笑:「我一路將你帶在身邊,就是防止你再有別的小動作。你這個蠢材,現在倒自己承認了。」
黃芳冷哼一聲:「你等也不過是竊國賊人之後,黃袍蛀蟲,又何來顏面指責我?孟遠川已死了!乖乖受降,切莫與你這個親大哥雙雙做了刀下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