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提起自己的故事誰都可以寫一本書


  西北,宮中,從無小事。

  顯然,小太監袁貞背後有一股未知的勢力。

  卿明緩緩坐下來,問:「你們為什麼幫我。」

  袁貞上前來剪了燈花,低聲道:「天下的事,從沒有直來直往、因果畢現的。有些事,需要殿下自己去探究。我只不過是其中一枚棋子罷了。」

  李卿明將香袋收到袖子中,又問:「你這小孩,比我還小的年紀,說話怎麼這樣老成?好似一個老鬼託身在你身上似的。」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

  袁貞道:「我不比別人是淨身入宮,我是宮女私生在宮中的卑賤之人,從出生起就是太監。您也知道,在宮中一年,可比在外面十年呢。」

  李卿明冷笑道:「你既拉我一起去做棋子,也得給我看到你的誠心。起碼,我應該知道你的出處。」

  袁貞微微一笑:「明和五年,北涼的公主來和親,公主的寡婦奶母也一併隨來。奶母來時,身懷遺腹子。公主死後,奶母在幽庭生下了一個孩子,這孩子便是我。」

  李卿明震驚道:「宮女在宮中生產,何能瞞得住?此事必被皇后知曉,你如何能活下來?」

  袁貞那處變不驚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仿佛訴說著別人的故事:「那時,皇后身懷四皇子。孟家二將軍又因瘟疫不幸離世,皇后鬱結在心胎像不穩,宮中大事均由白芷姑姑代為處理。白芷姑姑心善,將我母親護佑。我母親年紀本來大了,別人也想不到那裡去。宮中老太監將我養大,收為義子,故而我才活了下來。」

  北涼,白芷。

  是夜,卿明輾轉反側,一直在琢磨香袋的含義。

  白芷,通竅止痛,解表降燥。

  可白芷不僅是良嬪娘娘,還是皇后娘娘自小養到大的心腹之人。雖說她對卿明疼愛有加,但那也僅是四歲之前,他還是個嬰幼兒的時候。四歲之後,他就被接到皇后娘娘那裡養育,自此遠離了母親,遠離了白芷。

  白芷信得過嗎?

  風險太大,他不能自己去試探這個局。他又化作一隻蜘蛛,在自己織出的虛擬網中攀爬。在他前面,有一根被血緣綁定的蛛絲兒向他招手,他忽而心生一計:

  「長姐!長姐在宮中多年,在皇后那裡也頗受信任,長姐出面去試探,那是最好不過。」

  一面想著,他一面翻身下來,從抽屜里拿出半截梨花木,一刀一刀雕刻著。他預備做一支獨一無二的簪子,以賀長姐生辰大喜。

  摩羅摩羅,於我心合。長姐該明白的我的意思。

  ——從章回之死,到他來西北,一切事情他都做得細密,憑外人怎麼猜怎麼看,這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可西林王說出章回之死的真相,顯然他的勢力已經滲透昭王府。

  那麼宮中呢,袁貞是西臨春的人嗎,良嬪——現在是良妃,也是西臨春的人嗎?

  卿明不敢想。

  現在,他好似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綁架著,一步步走向了自己最怕卻也最嚮往的那條路。

  次日清晨,嵐煙正伺候著李嘉世整理上京的東西。一邊整理,嘉世一面問:「昨夜我倒是忘了問,阿珩答應元帥扶靈上京,何不與我們同行,人多也更安全。」

  嵐煙笑道:「此事還得問問孟侯爺的意見,他家的事總不好我們張嘴去提。再說,雲家放不放,何時放,也得小雲將軍說話。依我聽雲姑娘的意思,在金都處理完孟元帥的喪事後她就回來,並沒有多待的意願。」

  「老太太必不放她。」嘉世道,「老太太那樣疼愛元帥,只可惜一年也見不得幾次。阿珩去了代為敬孝,短日內怎能回來。」

  他好似說一種事實,但嵐煙聽出一種期盼。

  王妃娘娘還在府中翹首以盼自己的夫君,可眼前的昭王滿眼裝著別的人。

  嵐煙是王府的掌事女官,此刻她不得不履行自己的職責,直言問道:「殿下這般關心雲姑娘,是否襄王有意?」

  「不行嗎?」嘉世一改寬和之態,有些鬧性子——每每嵐煙正色與他商討要事,他就冷淡人家,因他覺得嵐煙簡直是皇后母親的分身。

  嵐煙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依我看,雲姑娘心性純淨,自有一股傲氣,必不甘願與人為妾。且王妃娘娘在王府苦望夫歸,殿下該克制克制。」

  向來擅長以柔克剛的嵐煙,這次把話說得非常直白,李嘉世的臉上掛不住,但卻也無可辯駁。氣了一陣,李嘉世問:「你不懂我的心嗎?你是故意來氣我。」

  嵐煙道:「殿下覺得我僭越,就是罰我、打我罵我都使得。只怕事情到了不可挽救的程度,到時候再後悔靡不有初,那就晚了。」

  李嘉世又在原地打轉,這是他氣急了的表現。他這個人天生不會向外出氣,不管是對人還是對物。小時候他皇后收了他心愛的一件玩具,他爭不來,氣急了熬油點燈抄了一夜的書。

  唯一可以令他消氣的辦法,是同他辯論。若是說得在理,他不僅不再生氣,甚至還會謝謝你。

  ——「仁懦」的稱號也就因此散開來。

  「我難道娶不得我心愛的女子麼?」陀螺似的轉了一陣,李嘉世問宋嵐煙,「我娶不得?」

  宋嵐煙道:「娶得。按例,殿下可有正妃一側妃二,美人不計數。若是遇見真正愛的不得了的,哪怕不合條件,求個側妃的位置陛下娘娘也會給。只可惜我才向您建議過了,雲姑娘做不得妾,您也不能有平妻。」

  「親王側妃,乃是有品命婦,不委屈她。」

  「不是妻妾身份的問題,您尚且不能與人共乘一匹馬,雲姑娘想來也不願意和別人共侍一夫。」

  「你!——」嘉世語塞,半晌憋出一句,「你從前不這樣氣我,今日你專是說這些。」

  嵐煙道:「往日種種,無須我提醒,您自省自重,為天下人表率。可在雲姑娘的事情上,您有些不莊重。」

  「我找你來就是要和你商量。你倒好,先給我駁回來。」嘉世背著手生氣,末了又喪氣似的埋怨一句,「我以為你懂我。看來我想錯了。」

  嵐煙也自悔語氣太過強硬,不得不收拾心情,低聲勸道:「我深知,情之所起,不由自己。殿下自開府以來,無論是誰薦去的美人,都不曾正眼瞧過。哪怕是同王妃,也是相敬如賓,從未像今時一般恣意。」

  「可是殿下,您是南楚最尊貴的昭親王——您身邊的女人不僅是您的妻妾,也是您的臣子,甚至是您的政客。雲姑娘那樣至純之人,做不得您枕邊的溫柔姬妾,也不能為您籌謀王事。屆時彼此不歡喜了,倒可惜了今時今日這份情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