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嘉世心事2


  將軍府的榮耀牌匾因一場大火和雲三豐將軍的離世而成為歷史。

  雲家和聖祖之間的那段故事已隨風化去再無人提,如今這座歷經風霜的府衙上,只是簡單掛著「雲府」兩個字。

  主持家事的雲自成繼承了這座老宅子,並下令不必整修後院,只重新設計改建前方的院子即可。東西跨院未受火災影響,故而他與兩個妹妹分別住在裡頭。

  

  關於父親和長姐的問題,自成與阿珩心照不宣。這時他才明白,阿珩為了保住兩個家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雲家的喪事結束後,阿珩依然每日去元帥府點卯。孟興撤去了猛虎營主將的職位,所以阿珩了也辭了猛虎營的差事,從此也不必再去營中伺候。

  風雲已過,阿珩孤單很多。

  身體沒有恢復完全,也就不得習武,拘在西跨院中的阿珩,只得悶著。從前她是天地間自由的生靈,現在披著兩重身份倒無所遁形,只能老老實實活在兩重身份下,好比被太上老君貼了封條的一隻妖兒。

  這日阿珩點卯回來,兜著手坐在廊下發呆。阿珩用一條素色綢子把頭髮捆起來,上束著一朵小小的白花,襯著一雙冰湖一般的眼睛,無限的哀婉縈繞周圍。

  「阿珩?」

  「阿珩?」

  阿珩兩次沒聽見,第三次卻才反應過來——她出神太久,幾乎都快睡著。

  那是自成提著一個食盒走上前來,揭開後,裡頭是一碗熱熱的紅棗銀耳小湯圓。他引領著阿珩往屋子裡頭走:「發什麼呆?天氣冷,回屋吃點熱的吧。」

  阿珩跟著自成後面,數著他往前走的腳步,一腳一腳踩在他的腳印上,像個頑皮的孩子。

  自成發覺了,嗔她:「好玩嗎?——真是的,有時候覺得你長得太快,現在又覺得你其實也沒長。」

  雙方落座,阿珩親自把小湯圓端起,發現下面還有一碗,便問:「這是誰的?給春瑩嗎?」

  自成端出來:「我的。我陪你一起吃。」說罷,二人一人端著一碗湯圓,彼此各想著各的心事。

  吃了一顆,阿珩來問大哥的意見:「大哥,年後我要扶靈去京都,還要代元帥去陪伴他家的老太太,這就勢必要住一段時間。我想,至少應該要半年。」

  自成沉默著吃湯圓。

  他既不想阿珩是雲家的阿珩,也不想阿珩是孟家的阿珩。他想,阿珩就是阿珩多好啊。她是自由的,可以去京都,也可以去任何地方,但絕不是去為別人去做什麼。

  阿珩見自成情緒不是上佳,又笑道,「我去了,家裡反而安靜些。你總嫌我鬧,這下稱心如意啦!」

  自成的湯圓放在桌子上,問:「不去行不行呢?」

  此刻他後悔自己當初重傷在家休養太長時間,連腦子也變得遲鈍,他既沒去看透樓氏母子的本質,也沒有看透阿珩的心思,才導致今日這局面。

  他覺得,那時候就應該強行按下阿珩,叫她做深宅內院的小姐,也好過今日兄妹分別。

  阿珩說:「答應了就要做到。」

  自成自己氣自己,氣得連臉色都變了。湯圓也吃不下,他乾脆悶聲不語抬腿就下樓去了。

  春瑩上來收拾,嘆氣道:「他是捨不得你遠去金都,可是你句句都說要去。你該委婉告訴他,你還會回來的——你瞧他那難受樣。」

  自成知道阿珩也許這輩子不會回來了。皇長子看她的眼神就不對勁,作為男人他太了解那種氛圍。

  現在,阿珩又是孟家的長房之女,尊榮無比。孟家若把阿珩作為政治交易推給皇長子,那比順水推舟還要輕鬆。在西北,雲阿珩尚且困於這複雜的關係中幾乎丟了半條命,若到了金都,那就不是困住,而是任人擺布的木偶了。

  可自成阻攔不住阿珩遠去的腳步,他的權限還遠遠不夠去推翻孟遠川的遺言,也無法阻攔皇長子的心思。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祈禱,祈禱皇長子若愛慕阿珩,應該將阿珩奉為堂上珠寶,而絕不要私囊把玩。

  於是他就來找皇長子,想探探皇長子的口風。

  二人對面上了茶,皇長子還略有些疑惑:「小雲將軍今日怎麼得空來了這裡?」

  自成開口不遮掩:「我家小妹扶靈去京都,我做兄長的,總也放心不下。小妹是個野性子,不懂那些勛貴人家的規矩,去了若是受委屈,或是不如意的話,還要請殿下多費心護佑。」

  他像個老母親一樣,說得憂心忡忡。

  嘉世大概懂他的意思,寬慰道:「孟家老太太是個極好的人,必不會叫阿珩受委屈。況且,孟興同她一起去——你知道孟興對阿珩很好。」

  自成又說:「殿下,京都不比這裡。阿珩尚未及笄,畢竟是上京...」

  嘉世淡淡一笑:「你放心,我和卿明也都是她的好朋友。我們會一直照顧她,保准不讓人傷她一分一毫。」

  怕的就是這,你說的也是這。只要你照顧,不要你說什麼朋友的話。

  自成以兄長身份自持,問:「殿下,你可對我阿珩有愛慕之心?」

  一句話問得嘉世愣住了,他有些心虛。

  自成追著問:「殿下,她雖然是孟家的義女,那身份也排在我們雲家之後。我是她的兄長,我必要對她一生負責。若殿下有此心思,還望明告,免得我懸心。」

  嘉世一向以為自成是個極聰明的人,不似他的父親雲三豐那般耿直。可如今來看,那是沒遇上事兒。遇到自己在意的事情,父子倆一個牛德行。

  嘉世被逼問,只得心虛回答:「你難道不知我已有王妃?」

  自成的語氣更加急:「臣要說的重點就是這裡。阿珩雖然年紀小,可心高氣傲,絕不可能與人為妾。您有了王妃,就不要再動阿珩的心思。臣只願您把她當做最親的妹妹護佑!」

  「你還給我安排事兒了。」自成言語僭越,嘉世也有點生氣,但他尚且顧著自己的面子,沒有說出來。牙咬了半晌,嘉世說:「雲自成,你話說得過頭了。」

  自成氣呼呼,一點也不想退步:「說過頭我也得說,我這個妹妹身世如此悽慘,雖說是兩姓之女,可又都不是親生的。利益錯雜間,誰能真正愛護她呢?——我必得找個人真心實意的人才好。殿下說我僭越也好,說我瘋了也罷,臣只但願殿下的一腔好心用對地方。」

  嘉世指著自成,臉色都變了:「雲自成,我暫且看在阿珩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今日你言語僭越之事。你說的這些,都沒道理!我還能害了她不成!」說罷,拂袖而去,沒給自成再發揮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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