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牛峰寨傳奇4


  老頭所居住的房子都是用草磚壘起來,看著不算是好地方,但勝在三間屋子他一個人住,也就還算寬敞。這樣寬敞的房子裡沒有老婆孩子,阿珩就又想到了一個主意:

  「阿爺,我流浪了這些日子,好想我娘。我從前也有阿爺,可惜阿爺死了。」——她是想叫李爺掉進「情感陷阱」中去。

  李爺擺擺手:「有什麼可想的,人過一輩子,終究是過自己。再孝順的兒也不能替你死,再體貼的老婆也不能替你病,更何談那些不體貼、不孝順的呢!」

  他生著氣,鬍子一翹一翹,看來家庭並不十分幸福。

  阿珩把破碗隔著門縫推出來,胡話張嘴就來:「可是我還是想他們,有時候想著想著,還會想哭。人活一輩子,到底要有個家。」

  那老爺子不說話。

  阿珩又說:「我舅舅死了,我也沒個出路。我聽那矮子說,我舅舅還有個女兒在這裡,過得也還不錯。我想也不為求她什麼,但凡她給我一口飯吃,以後我必把她當做親姐姐了。就算她不認我,我也沒什麼,沿街討吃也就罷了,她畢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哼。」那老頭子笑,「我們牛峰寨可不是什麼菩薩廟,你進來了還有出去的道理?你這樣的,配給那些小子們做媳婦,用處可大呢!」聽口氣,這倒不像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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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珩明知故問,來轉移他對自己的注意力:「那我姐姐配給誰了?」

  李爺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欽佩:「那丫頭,不是軟人。她被她爹半哄半騙地送進來給老牛做壓寨夫人,誰知她又是戳刀子又是吊脖子的,三日五日就鬧事,鬧哄哄熬死了老牛,她被小牛許給那二當家卓琅去當媳婦。看來她倒是看上了卓琅,這次沒有鬧。這下好啦,她是二夫人了。」

  「怎麼老牛死得這麼快?」

  「送來就是沖喜的。——哎呀不對!」李爺說,「你這丫頭片子,不知不覺從我嘴裡套出那麼多話來!」

  「阿爺!」阿珩乘勝追擊,雙眼冒光:「我是個沒人要的丫頭,可我姐姐可是准準的二夫人!我要是和我姐姐相認,到時候我就是您在寨子裡頭的一隻手啊!」

  「我用你?」那老頭斜著眼睛,「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

  阿珩倚著門縫,用力擠出半張臉來:「我雖沒用,可到底記得您給我這幾頓飯的恩情,他日未必沒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那老頭不理會阿珩,淡淡道:「別費心思了,好好待著吧。」

  老頭不知出去做什麼,日頭昏斜的時候他又回來,脫下斗笠在那裡拍灰塵。阿珩觀察到他的小腿很結實,完全不似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油潤華亮,他應該是個非常不錯的腳力。

  老頭從柜子里又拿出硬得和石頭似的幾個窩窩頭,分阿珩一小半——這待遇也太差了,連吃慣了苦的阿珩都覺得差的地步。

  「阿爺,你這麼大歲數,啃得動嗎?」

  李爺說:「啃?——掰碎了放在嘴裡,潤濕了咽下去就是。」

  「噯。還不如給人家當丫頭。」阿珩嘆著氣,「雖然挨打,可是吃得還不錯呢。」

  「放屁!」李爺說,「寧吃石頭也不給人為奴!」

  「好好好。」阿珩見他生氣,立即轉變話鋒,「要是人人都和您似的這樣爭氣,南楚也不至於和北齊打那麼多年的仗,也叫我們這些人流連在世間吃苦。」

  李爺聽了這話,情緒上有些不穩,渾濁雙眼冒出光來:「南楚或是北齊,都不是好東西。為了丁點的利益,咬著北涼不放,我們幾代人都吃著戰亂的苦。如今我們人不人鬼不鬼,在這荒漠中落草為寇,還不是他們害的!」

  阿珩跟著就嘆一口氣:「誰說不是呢。」

  「不過。」那李爺又說,「這麼多年我也算是看明白了,牛峰寨也並非長久的安寧之地。從前孟遠川疲於應付北齊,這裡管得少,故而日子算是好過。如今南楚北齊停戰,新來的石多慧也不好惹,是個極耐研磨的主兒。」

  老李頭點了一鍋子旱菸:「我等老一輩,為著寨中人安寧,想著只要他們給一定的自治權,招安也是個好主意。只可惜小牛他們硬要與官中為敵,故而近來寨中財力人力也都損耗很多。噯,好好一片天地,糟蹋成什麼了!」

  他說著說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似乎阿珩並不存在似的。

  阿珩沒再插嘴,由著老李頭的嘆息聲和煙霧散在這破屋中的每一處。

  關了三天,老李頭說:「你這丫頭也是能熬,不聲不響蹲了三日。」

  阿珩說:「在你這裡,好歹吃個硬窩頭,出去了還不是餓死。」

  老李頭說:「你想進寨子去,我也沒那個本事。如今寨子裡安保極嚴,沒有聖令的人進不去。但是你的事我也同上面說了,他們的意見是可以帶話兒進去,如果二夫人覺得你說的對,自然見你;若是不對——丫頭,按規矩,我可就顧不得你了。」

  阿珩想了半日,對王查禮的事情,方銳查了個底兒掉,連他屁股上有傷疤都知道。可是對於王家姑娘,實在是陌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打動王家姑娘。

  正發愁時,忽然想到丹嬰說的:涼都女子有生育後系六色腕帶的傳統。王夫人是換親換來的,必然也有此習慣,何不說明此事,以喚起親子之情?

  ——想到這裡,阿珩說:「請告訴王家姐姐——我母親臨終前還記掛著舅舅舅母,母親說舅母的六色腕帶也許舊了,只是不得空給她編個新的,妯娌一場,留下了這個遺憾。若是姐姐不見我也罷了,好歹讓我替姐姐編個新的,如此我們一家人也算無憾了。」

  老李頭有些不滿意:「這算什麼?你好歹也得有個信物或是別的證明。」

  阿珩說:「十多年前,舅舅用母親換親換來了舅母。我母親到底也沒熬出頭來,終究死了。我哪裡還有什麼信物,身上帶著的這塊鐵牌子,姐姐應當是不認得的。」

  老李頭皺著眉,似乎對這故事不滿意。阿珩又補充了一句:「我是來求一口飯吃,只有想見姐姐一顆心是真的。我自己說了不算,看天吧。」

  最後這句話,她是真心實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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