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滾回玄藥谷
這日是初一,照例要去祖母那裡請安。
清晨,天色灰暗,細雨霏霏,寒意入骨。
林初瑤坐在銅鏡前,細細塗抹粉底,將臉頰上那些深淺不一的疤痕掩蓋住。
她手中胭脂微頓,耳邊迴響起林逸澤冷漠的嘲諷與祖母嫌惡的眼神——疤痕不過是傷疤,可若暴露在他們眼前,她就成了林家的污點。
「遮一遮吧,至少能免去一點不必要的麻煩。」她低聲自嘲,胭脂輕掃,為蒼白的膚色添上一絲血色。
然而,她明白,再如何遮掩,也無法抹去那些刻進她生命里的凌辱與冷漠。
半個時辰後,林初瑤戴上帷幔走出院子,細雨輕敲傘面,帶著冷意。她垂眸瞥了一眼散去的粉底,淡然自語:「遮與不遮,又有什麼不同。」
「小姐,要不回去補一補妝?老夫人看著不高興,免得又……」青杏低聲說道。
林初瑤步履未停,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冷意:「沒必要了。她不高興的,從來不是我的妝容。」
她取出帷幔戴上,將那張傷痕累累的臉遮住,步伐堅定地向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青杏嘆了口氣,小聲嘟囔:「都是一家人,怎麼偏要這樣呢……」
正堂內,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柳惜霜與林煙羅分列兩側,氣氛融洽而熱鬧。桌上擺滿了精緻的點心,茶香裊裊。
林初瑤走進堂中,微微躬身行禮:「祖母,母親,我來請安。」
老夫人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帷幔,冷聲說道:「初瑤,在自己家裡,何必遮遮掩掩的?咱們林家養了你這麼多年,你難道覺得自己是外人?」
林初瑤垂下眼帘,語氣平靜:「祖母,今早雨濕妝容,我怕讓您不悅,才戴上帷幔。」
老夫人冷哼一聲:「妝容狼狽就別出來丟人。初瑤,你的年紀也不小了,我正和你母親商量,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林初瑤抬眼,目光微動:「多謝祖母與母親費心,不知是哪家人願意與我結親?」
柳惜霜接過話來,柔聲說道:「初瑤,母親已經為你選了幾家人家,雖不是嫡妻之位,但也都是正經人家。」
她頓了頓,目光閃過一絲複雜:「一是陳家的老爺,他夫人前不久剛過世,需續弦;另一家是李家三少爺,只是腿腳稍有些不便。但他們家是做鹽商的,財力豐厚;還有張家,雖是商賈,但正當興旺,三房夫人剛去世不久,也在尋妾室……」
林初瑤聽著這些安排,寒意從心底漸漸泛起。她抬眼看向柳惜霜,語氣冷淡:「所以,林府接我回來,是為了這些所謂的好親事嗎?當初為了保全林府,將我送去玄藥谷,如今又要利用我的婚事為林府謀利,這就是祖母和母親的『費心』?」
柳惜霜微微一怔,隨即收斂情緒,語氣更加柔和:「初瑤,母親和祖母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的身份,若想為自己謀得一席之地,自然需要依靠家族的安排。難道你願意一輩子待在府中嗎?」
她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偽善的勸慰:「玄藥谷的事已經過去了,我們接你回來,就是希望你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林初瑤冷笑了一聲,目光掃過老夫人和柳惜霜:「新的開始?不如直接說是新的棋局吧。只不過,這棋局裡,我一直是棋子。」
林煙羅掩唇一笑:「姐姐說得真是抬舉自己。你這樣的身份和模樣,還挑三揀四,若不是母親和祖母苦心安排,怕是無人問津吧。」
她頓了頓,語帶諷刺:「續弦也好,妾室也罷,總好過留在林家讓人笑話。再說,林家養你這麼多年,你若不知感恩,還想什麼樣的親事呢?」
林初瑤轉頭看向林煙羅,目光冷靜而帶刺:「妹妹說得對。若不是生為林家的女兒,我哪有機會為林家擋下那些災禍?只是妹妹可別忘了,我擋下的,可不僅僅是災禍,還有你今日得來的這些安穩。」
林煙羅臉色微變,正要開口反駁,卻被老夫人厲聲打斷:「夠了!初瑤,既然是為了你好,你還敢頂嘴?就算是妾室又如何?你這模樣,能嫁出去就不錯了!」
林初瑤微微一頓,語氣平和卻透著一絲刺意:「祖母說得對,初瑤的模樣確實不配給林家爭光。若祖母覺得是錯,那不如讓我留在府中為林家念經祈福,也免得丟人現眼。」
老夫人氣得拍桌而起:「伶牙俐齒!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懂規矩!既然如此,就去祠堂跪著反省,什麼時候學會了規矩,再出來見人!」
林初瑤微微一笑,低頭行禮:「是,祖母。」
林初瑤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寒意透過單薄的衣裳刺入骨髓。青杏和小檀站在一旁,小檀憤憤不平:「老夫人太過分了,分明是故意羞辱小姐!」
青杏低聲呵斥:「別亂說話,祠堂里還敢抱怨不成?」
林初瑤抬頭,目光落在祠堂深處的靈牌上,忍不住在心裡自嘲道:明明當年她是為了保全林府,保全林煙羅才受了這麼多苦,如今,倒成為她們羞辱的理由,真是諷刺!
隨即,她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她眼神一震,回憶起在玄藥谷一起受過折磨的同伴。他們為了生存掙扎,卻最終死在絕望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底漸漸湧起一絲冷意:「那些死去的人,用生命為家人換來的安穩,真的該這樣被遺忘嗎?」
「初瑤,你若能出去,幫我給我的妹妹上柱香,告訴她不要害怕,姐姐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阿瑤,我們一起努力活下去!」
「初瑤,這些藥材你都記住了嗎?你要替我,去救更多的人……」
往事歷歷在目,林初瑤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憶,生怕會忘記那些拿命在提醒自己的人。
林初瑤,你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