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佛跳牆
「這——」
爸爸喉嚨滾動,說話也結巴起來:「你父親知道你們的情況麼?」
「知道的。」顧嘉笙笑容和煦的點頭,「原本說是想親自上門拜會叔叔阿姨的,事出突然。」
他偏頭看了一眼一直不說話的齊碩。
齊碩唇線緊抿,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解釋。
「今天的見面也是我跟碩碩臨時起意,他公司事多過不來。」
「我爸爸也怕唐突了叔叔阿姨,擔心叔叔阿姨覺得我欺負碩碩。」
「特地囑咐了,一定要禮數周全。」
那張硬硬的描金紅箋捏在手裡,爸爸手心沁出點汗,印在那一排一排的禮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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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飽受風霜的爸爸好像老了不少,鬢邊白頭髮都長出來幾根。
「你爸爸——是做什麼的?」
爸爸終於問,媽媽也看過來。
齊碩咬唇,手指捏緊裙擺,那隻大手撫上她的手背,安撫她。
「做通訊系統和數字能源業務這塊的。」
「比如人工智慧,無人機,還有些別的小產業。」
「小富即安。」
「——君越集團。」
齊碩又聽到兩聲抽氣的聲音。
「你爸爸是——」
媽媽忍不住問道。
「顧越東。」顧嘉笙微笑著回答。
他真的是很不想把這老頭的名字搬出來,早就該切段這些關係的,奈何東亞社會嫁女兒這一關總是要過的,不過顧越東的名頭也確實好用——
一說出口,夫婦兩人臉色又是一變,這回再也沒法故作鎮定,舔了舔嘴唇,對視半天。
他微笑著,不動聲色的抿了一口的水。
爸爸媽媽又齊齊沉默了。
晚飯當然是要留在家裡吃的,家裡菜不夠吃,媽媽帶著她下樓去買菜,顧嘉笙還想送她們去菜市場的,一想起那輛油光鋥亮的黑色邁巴赫,媽媽急忙擺擺手,讓爸爸招呼他。
「齊大非偶啊——」
媽媽一邊挑青菜一邊低聲道。
「這樣的門第,搞不好是要受欺負的。」
齊碩拎著袋子走在她後面。
「商人怕是花花腸子多,名利氣重。」
正說著又有電話打進來,媽媽打開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變:「又是保險公司催債的。」
她按了接通。
「這個月一定交上。」
「體諒一下,家裡實在有點困難,已經在跟親戚朋友借錢了。」
齊碩咬唇,打開手機看了一眼自己的銀行存款。
真是越看越心塞,剛想說直接幫他們給了那筆錢的,可是給了之後呢,自己就真的一點存款都沒有了。
搞不好還要負債。
跟親戚借錢不好的,借來借去借成仇,她進社會這麼些年,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
她咬了咬牙,腦子裡天人交戰。
掛了電話媽媽還有些暈,這一下午感覺經歷了好多事情,她停在生鮮區,問齊碩:「他喜歡吃什麼,魚還是肉?」
齊碩悶聲道:「不要買了,省點錢,不是還有醃魚嗎?再炒兩個青菜,夠吃了。」
「對了家裡還有醃魚。」
一說起醃魚,母女兩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光醃魚哪裡夠他吃的?」
醃魚是許延津和齊碩最愛吃的,每次有空,爸爸釣魚回來都會讓媽媽做成醃魚,給女兒女婿送過去。
以前每次回娘家,爸爸媽媽也都是簡單的小菜和醃魚招待他們。
不像這麼大動干戈的。
「買點牛肉,再燉個鴿子湯,晚上蒸點醃魚,給小顧也嘗嘗。」
「這次回去,帶點醃魚回去,做了好幾斤呢,再帶點給——延津。」
媽媽說到「延津」兩個字時,聲音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明明還沒有二婚,仿佛許延津的名字已經要漸漸從她的生活里淡出去了,她只覺得有些心酸,自顧自的整理買好的一堆菜,點點頭。
回家的時候,顧嘉笙正陪著爸爸喝茶說話。
聽到她們開門進來,顧嘉笙還起身幫她拎東西,她看了一眼含笑的男人,男人看著那幾袋子的菜:「買這麼多?」
「哎呀,不用麻煩你,你坐你坐,怎麼能讓你來。」
媽媽跟在後面看到男人接過她手裡的東西,趕忙道。
顧嘉笙笑了笑,不說什麼,幫著她提著東西進了逼仄窄小的廚房。
齊碩默不作聲的跟在男人身後,什麼也沒說。
一頓飯,光是買菜就花了四百五。
牛肉,豬蹄,真空包裝的佛跳牆,還有兩隻乳鴿和一堆的配菜,簡直是國宴。
當然不可能讓媽媽付款的,付款的時候,她硬著頭皮付了款,手機「叮」的一聲響,存款又少了四百五。
光是那袋佛跳牆,她就攔了半天不要媽媽買,非要買。
兩人差點在收銀台打起來。
說什麼不能讓小顧覺得我們怠慢他了。
她一點也不覺得顧嘉笙會因為這袋預製佛跳牆而對她家的印象有多麼的改觀,他這種大爺怎麼可能吃生鮮超市里加了防腐劑的真空預製菜?
都是有廚師專門用從天南海北空運過來的新鮮食材現做的好吧。
搞不好他一邊吃心裡一邊嫌棄。
白花了那一百五了。
以前許延津和她上門都沒這待遇的,都是兩葷兩素一燉湯。
這種若有若無的討好和殷勤,真是越想越心酸。
鴿子湯在砂鍋里冒著濃白的霧氣,用抹布包住提手掀開蓋子,紅棗和香菇的香氣撲鼻而來,用筷子戳了戳,鴿子也燉的爛爛的。
她跟媽媽把菜端上桌,對著客廳還在聊著政治,民生和經濟的兩個男人喊了聲「吃飯了」。
兩人這才停了聊天,爸爸顯而易見有些意猶未盡,臉色通紅,正說的興起。
她無聲的看了一眼旁邊笑意吟吟的男人。
他好像有一種特殊的魔力,跟誰都能聊幾句,就是跟小區那幾個愛八卦的鄰居,他都能整個點頭之交。
男人都是這樣的,湊到一起就喜歡說政治說歷史,從秦始皇談到川普,天南海北什麼都管就是不管家裡的事。
以前許延津跟她回娘家也是這樣的。
她跟媽媽在廚房忙進忙出,爺兩在陽台一邊抽菸一邊閒聊等著吃飯。
他們都坐了下來開始吃飯,媽媽還在廚房收拾,齊碩喊了她好幾句。
「知道知道,你們先吃。」
媽媽頭也不回的忙,一旁的爸爸和顧嘉笙已經動起了筷子。
齊碩有些煩躁的放下筷子。
顧嘉笙夾了一塊豬蹄到齊碩碗裡,也叫了聲「阿姨」。
媽媽「哎」了一聲,端著佛跳牆出來。
顧嘉笙親自給爸爸倒酒。
是今天剛送來的茅台。
爸爸雙手端著酒杯,微微弓著腰。
齊碩查了手機,六千八一瓶,比她一個月底薪還高。
仿佛有跟燒著的火柴扔進了她的肚子裡,火焰幽幽的,映出四壁上刻著的一行字。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爺兩又碰了一杯。
「嘉笙你嘗嘗這個醃魚,碩碩最愛吃她媽做的醃魚。」
爸爸已經悄然改了口,從小顧變成了嘉笙。
「好。」
顧嘉笙咬了一口,神色自若,點點頭:「好吃。」
那碗佛跳牆終於也開始了表演,媽媽殷勤的勸他嘗嘗著碗佛跳牆。
以前家裡都不捨得買的,一百五一份,還不如買只雞燉湯。
媽媽親自給他夾了一筷鮑魚。
顧嘉笙禮貌得體的道謝,吃了。
預製的味道太明顯,海鮮吃的就是一個新鮮,保留原味才最正宗,這種東西,擱以前都沒法上他的桌的。
「好吃,謝謝阿姨。」
齊碩瞥著他含笑點頭,沒有一點嫌棄掛臉子的意思,忍不住鬆了口氣。
「你們還欠保險公司多少萬?」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味同嚼蠟,低聲道:「我看看我這裡夠不夠,早點還了。」
爸爸媽媽臉色微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神色自若的顧嘉笙一眼。
怎麼這時候說這個呢。
媽媽臉色微紅,放下筷子。
男人不緊不慢的吃完一口鴿子腿,含笑抬頭,似是才知道一般:「家裡出什麼事了?」
他笑吟吟地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慢條斯理道:「欠多少錢?正好我今天一起給了。」
男人的手溫熱,乾燥,搭在她的手背上,還輕輕捏了捏。
「免得碩碩在家總是掛念著這事,叔叔阿姨年紀大了,也不能叫你們為了這些小事奔波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