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利息


  他被殺的時候,我在自己房裡聽到了動靜,但我不敢出去。」

  孟桓沒有說話。

  「你拿了什麼?」錢管家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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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家的船契。」

  「還有呢?」

  「還有別的。」

  錢管家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一把鑰匙。

  那把鑰匙——書房鐵盒的鑰匙。

  他把鑰匙放在地上,往前推了半尺。

  「鐵盒裡除了帳本和地契,還有一樣東西。

  老爺生前藏的,藏在鐵盒的夾層里,連大太太都不知道。

  是一封信。

  寫信的人姓——」他說了一個字。

  就一個字。

  孟桓的臉變了。

  那個字代表的含義,他在臨安查了八年都沒有查到任何證據。

  錢管家伸手把那封信交給了他。

  「魏承淵死了,魏家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了。

  這封信在我手裡留了三年,我不敢給任何人看。

  現在你拿去吧。」

  「你為什麼給我?」

  錢管家重新閉上了眼睛。

  「因為你們這些拿刀的人,至少比宅子裡那些只知道搶家產的少爺們乾淨一點。」

  孟桓把鑰匙撿起來。

  那把鑰匙很小,在掌心裡幾乎沒有重量,但他握著它的手在微微發抖。

  當天晚上,沈鳶盤下了魏記貨棧隔壁的那間空鋪面。

  鋪面原來是一家茶葉店,老闆姓吳,吳家的產業大半被魏家吞了之後,他關了鋪子回老家去了。

  鋪面空了半年,門板上落了厚厚一層灰。

  沈鳶讓人把門板卸了,把裡面的灰塵掃乾淨,從貨棧里搬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過來。

  然後用一塊藍布包了四角,在上面用毛筆寫了「沈記」兩個字。

  沒有匾,沒有招牌,只有一塊藍布包著的臨時牌匾。

  她把這塊藍布掛在貨棧門口的時候,碼頭上已經沒有什麼人了,只有幾個還在收拾漁網的船工。

  船工們停下手中的活,看著那個瘦小的丫頭站在凳子上,踮著腳尖把藍布掛上門楣。

  她的指尖凍得通紅——臨安的冬天雖然不像北邊那麼冷,但夜風從運河上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寒氣,吹在皮膚上像是被冰冷的布匹裹住了一樣。

  她掛好了藍布,從凳子上跳下來,退後兩步,仰頭看著那兩個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念了一遍她爹的名字,然後轉身走進了貨棧。

  船工們面面相覷,然後一個老船工摘下頭上的氈帽,在手裡攥了一會兒,重新戴上。

  他是當年在沈家貨船上幹過活的人。

  他看著那塊藍布,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在夜色中閃了閃就滅了。

  第二天,魏承海終於意識到事情的性質變了。

  不是沈家要討回幾間鋪子幾條船——是有人在背後操作,在瓦解魏家的根基。

  鄭毅。

  他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牙關咬緊,咬得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魏明奎站在他旁邊,難得地沒有跟他抬槓。

  兩個人站在正廳里,對著魏承淵的靈位,沉默了很久。

  「他要的是利息。」魏明奎先開口了,「當初大伯吞了沈家一萬多兩的產業,現在他要我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你們誰願意出這一筆銀子?」

  「不能讓族老們知道。

  要是讓他們知道大伯偽造借據侵吞別家產業,我們兩個誰也別想當這個家主。」魏承海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但鄭毅這個人,我打聽過了。

  他在狂刀門連贏三場,在湖州一個人打退了柳七和熊彪,又翻了兩丈高的牆把大哥從書房裡扛出來。

  他不是來談生意的。」

  「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他是來收債的。

  沈家的債,厲寒的債,還有他被人追了上千里的債。

  這三筆債加在一起,不是幾間鋪子幾條船能打發的。」

  魏明奎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腰間刀柄上敲了兩下,節奏很亂。

  「那我們怎麼辦?」

  魏承海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魏明奎的肩頭,看著門口。

  門外,夕陽正從西邊的山後面沉下去,把整座魏家大宅染成了一片暗紅色的、凝固了血一樣的顏色。

  院牆外面那些槐樹的影子投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根黑色的欄杆,把宅子鎖在裡面。

  遠處傳來了運河上船隻的號子聲,一長一短,穿透了暮色,像是在催什麼人上路。

  「給他。」魏承海說,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要什麼,給他什麼。

  先把眼前的事穩住了再說。」

  「給他多少?」

  「本錢。

  利息。

  再加一筆——封口費。」

  但事情已經不在魏承海能控制的範圍內了。

  第三天早上,臨安城發生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但傳得比大事還快。

  魏記當鋪被人砸了。

  不是砸門面——門面還好好地開著。

  是砸招牌。

  當鋪門口那塊寫著「誠信當」的招牌被人取下來了,摔在地上,碎成了三塊。

  招牌右下角那個小小的「魏」字被什麼人用刀刻了一個叉。

  叉痕很深,刻穿了木頭,刻到了招牌背面的鐵皮上。

  沒有人看到是誰幹的。

  當鋪的夥計說,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他聽見門口有動靜,推開門一看,招牌已經在地上了。

  街面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野貓蹲在對面的牆頭上舔爪子。

  這件事本身不大——一塊招牌,值不了幾兩銀子。

  但它的意義不同。

  在臨安城,魏家的招牌掛了十幾年,從來沒有人敢碰。

  現在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招牌摘下來摔了,還刻了叉,而魏家的人連是誰幹的都不知道。

  這意味著什麼,臨安城裡的每一個商人都心知肚明——魏家的威懾力碎了。

  就像門環上掛的那顆人頭一樣,這塊被摔碎的招牌在告訴所有人:魏家不再是那個誰也不敢碰的魏家了。

  緊接著,第二個訊息傳來了——沈鳶在臨安商會登記了「沈記商號」,重新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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