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最要緊的一條


  到了六月,常熟、吳江的早稻抽了穗,碧綠的稻浪沿著運河兩岸一眼望不到頭。

  山塘街上的陳記米行換了掌柜,老老實實按每斗三十文的平價賣著陳糙米;嘉興西門外那片曾經餓殍遍野的荒灘上,四萬流民被編成了三十個屯墾水利營,挖通了淤塞二十年的官河水道。

  太湖西畔的青魚島,也從昔日水匪盤踞的亂石灘,變成了一座水陸勾連的鐵壁重鎮。

  環島修築了三層由糯米汁、熟石灰與花崗岩夯築的堅固水寨,六十艘改裝了精鐵撞角、吃水八尺的大型江防戰船日夜在太湖主航道上巡弋。

  島上的軍工作坊里,二十座鍛鐵爐日夜濃煙滾滾,黑竹嶺繳獲的大黃重弩被工匠們拆解測繪,改良成了能裝在平底淺水船上的雙連發八牛弩。

  鄭毅並未在杭州府討要任何正四品以上的實職官爵。

  陸巡撫幾次明里暗裡試探,想保舉他入按察使司領兵備道副使,皆被他藉著「江湖野人、未習官場禮法」的由頭推脫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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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位太湖團練總使的眼裡,大齊朝廷的一紙官皮是套在脖子上的鎖鏈,唯有青魚島的水寨、太湖底下的暗樁、以及這江南數百萬吃上了飽飯的布衣百姓,才是能在亂世中保住性命的真正靠山。

  然而,這片難得的寧靜,僅僅維持了不到四個月。

  八月十五,中秋方過,太湖的水面上泛起了一層秋瑟的白霜。

  清晨的水霧尚未散盡,一艘掛著兩浙巡撫衙門金字紅旗的六槳快馬輕舟,如同一支離弦的冷箭,撕破了青魚島水寨入口處的層層暗卡,直直撞向聚義廳前的水碼頭。

  船尚未靠穩,一名揹負八百里加急赤羽紅匣的信使便從甲板上踉蹌跌下,整個人撲倒在濕漉漉的石階上,連滾帶爬地嘶喊:

  「加急!八百里加急軍情!巡撫大人密折副本……呈太湖鄭總使親啟!!」

  聚義廳內,原本正圍著一張羊皮沙盤商議秋冬水師換防的眾人,神色齊齊一變。

  韓徹光著膀子,露出一身交錯猙獰的刀疤,一把按住了腰間的重斧;阿三快步跨下石階,將那名口吐白沫、幾乎脫水昏厥的信使扶起,取下他背上的朱漆木匣,雙手奉到了堂上。

  鄭毅放下手中的炭筆,玄色勁裝的袖口微微上挽。

  他接過木匣,指尖微一發力,掌心內勁震斷了銅鎖,抽出裡面用火漆嚴密加封的明黃綾絹公文與一封陸巡撫的親筆手書。

  公文展開的剎那,整座聚義廳內的溫度彷佛驟降到了冰點。

  鄭毅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在掃過紙頁上猩紅的硃批小楷時,瞳孔急劇收縮,握著信紙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鄭哥,北邊……出事了?」蘇檀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寬袖布袍,快步走上前來,清麗的面龐上浮現出一抹從未有過的凝重。

  鄭毅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那封信緩緩平鋪在沙盤邊緣。

  信紙的右下角,陸巡撫用焦墨寫下的字跡乾枯潦倒,甚至有好幾處被水漬暈開的墨痕,顯是落筆之時心神大亂:

  「八月初一,北狄三十萬控弦之士傾巢南下。

  右賢王合兵二十部鐵騎,自居庸關以西、大同以東分七路叩關;宣大總督戰死,宣府右衛陷落,薊鎮古北口被破!狄虜先鋒輕騎三萬,已渡過桑乾河,直逼順天府外圍!」

  「九邊精銳……全線潰敗?!」韓徹倒吸了一口涼氣,失聲驚呼。

  「不僅是九邊。」

  鄭毅的聲音低沉沙啞,宛如生鐵在粗石上碾過:

  「信上說,北狄這次不是尋常的秋狩劫掠。

  領軍的主帥是北狄大汗的親弟、狼主阿史那元烈。

  他們動用了塞北蓄養了十年的重灌鐵浮屠,帶了十萬頭駱駝運送羊皮油囊與攻城火炮。

  常豐倉大火與南洋截糧雖被我們破了,但趙青衡當年送去塞北的大內城防密檔,早已將宣大與薊鎮沿線的糧道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鄭毅深吸了一口氣,指尖重重按在沙盤北方的長城關隘處:

  「九邊各鎮的糧餉,本就因江南去冬大旱而拖欠了整整八個月。

  宣府軍士吃的是摻了觀音土的霉爛黑豆,守關將領連換防的冬衣都沒發下去。

  狄虜大軍一到,右衛三個千戶所……不戰自潰。

  如今,神機營五萬主力被圍在懷來衛的土木丘陵之間,後路斷絕;北直隸以北二百里平原,已成焦土!」

  聚義廳內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唯有廳外太湖的秋浪拍打著石砌的水門,發出沉悶如戰鼓般的轟鳴。

  江南雖偏安東南,但場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楚,大齊立國兩百年來,九邊重鎮與神機營便是撐起這座王朝脊樑的唯一支柱。

  一旦順天府被圍,九邊防線徹底被絞碎,北狄的騎兵自華北平原長驅直入,黃河天險在冬日封凍後便形同虛設。

  到了那時,淮河以北百萬百姓淪為牛羊,戰火蔓延至長江兩岸,也不過是兩三個月的光景。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鄭老弟!」

  一聲急促焦躁的呼喊打破了沉寂。

  江南商會的大當家李萬山拄著拐杖,在錢萬財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跨進大門。

  兩人的額頭上全是一層油汗,顯然是剛剛從蘇州城連夜乘快船趕來。

  「鄭老弟!訊息……訊息是真的?!」李萬山臉色蠟黃,嘴唇不住地顫抖,「金陵留守司的六部衙門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戶部幾個侍郎正連夜把家眷往徽州山里送,蘇州城裡的各大錢莊……今日一早全把門板焊死了!富紳們正在發了瘋一樣拋售良田換金子,市面上的金價一個時辰翻了三番啊!」

  錢萬財也帶著哭腔,一屁股癱坐在交椅上:「鄭爺!這可如何是好啊!咱們那二十多萬石南洋米才剛剛發下去,工坊的生絲、茶磚才剛剛搭上線,北邊這仗一打,運河鐵定要全線戒嚴!咱們在淮北、山東的幾十處分號,貨物全被官府徵用了,連騾車都被扣下了!這要是狄虜打過黃河,咱們……咱們辛辛苦苦掙下的這份家底,全得化成灰啊!」

  韓徹一拍桌子,額頭青筋暴跳,怒吼道:

  「怕個鳥!朝廷的邊軍是飯桶,咱們太湖團練可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咱們把太湖所有的戰船全拉出去,在長江口、在采石磯設防水寨!狄虜全是騎馬的旱鴨子,借他們三個膽子,他們也游不過長江!只要鄭總使一句話,老子韓徹帶一千弟兄,誰敢過江,老子就把他的骨頭剁碎了沉江底餵王八!」

  「胡鬧!」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檀忽然清冷地呵斥了一聲。

  她走到沙盤前,纖細的手指從北方的薊鎮緩緩劃向黃河,最後停在淮河一線:

  「韓統領,你以為長江是天塹嗎?當年金人南下、元寇渡江,哪一次不是因為中原徹底糜爛、北方精銳盡喪之後,被對方造船順流直下打破的?更何況,大齊的賦稅半數出自江南,但大齊的鐵、煤、戰馬、皮張,九成全在北方!」

  蘇檀轉過身,美眸直視著滿堂將領:

  「北方若失,大齊便失去了全部的戰馬來源與防禦縱深。

  三十萬鐵騎順平原橫掃,退到江邊的百萬流民就會成為狄虜驅趕在陣前的肉盾!到了那個時候,你手裡這幾十艘船,能擋得住幾十萬不要命的饑民與漫天落下的火箭嗎?江防……從來就守不住長江,江防的根本,在黃河,在九邊!」

  廳內再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全部匯聚在了主位上的鄭毅身上。

  鄭毅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李萬山,也沒有看韓徹,而是伸手從案几上抓起了一把細細的黃沙,任由沙礫順著指縫滑落。

  「陸巡撫的親筆信里,寫了三件事。」

  鄭毅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卻字字如千鈞巨石:

  「第一,朝廷下旨,命天下各省『勤王』。

  但兩浙行省的三萬經制綠營兵,老弱不堪,剋扣軍餉已久,陸大人手裡能抽調北上的,滿打滿算只有三千人,連走到山東的糧餉都湊不齊。」

  「第二,戶部糧庫空虛,運往順天府的秋糧漕運,在德州以北被南逃的難民和潰兵衝垮了。

  前線的神機營和薊鎮各部,已經開始殺戰馬充飢。」

  「第三……」

  鄭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刺北方:

  「陸大人問我,太湖平寇團練,能不能出兵北上勤王。

  他許我『兩浙勤王先鋒總兵官』的印信,賜假節鉞,許便宜行事。」

  「總兵?!」

  阿三眼中閃過一抹亮光,隨即又警惕地皺眉:「統領,這分明是個火坑!朝廷這是看咱們在太湖成了氣候,想拿咱們當槍使,去給那幫潰敗的北方將門當墊背的!」

  李萬山也連連頓足:「是啊鄭老弟!萬萬去不得!北邊那是幾十萬鐵騎的絞肉場,平原曠野之上,騎兵一個衝鋒就是屍橫遍野!咱們太湖的兄弟長在水鄉,長處在舟楫水戰、短兵跳幫,到了北方那乾裂的黃土地上,拿什麼跟狄虜的鐵騎拼?這不是去送死嗎?!」

  「誰說老子要去跟狄虜的鐵騎正面拼命?」

  鄭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卻冷冽至極的笑意。

  他單手按在腰間的雁翎刀柄上,環視四周:

  「李大當家,錢萬財,你們怕虧了銀子,怕家底化成灰。

  韓徹,你想著守住一畝三分地,坐看北方打爛。

  阿三,你覺得朝廷居心叵測,想拿我們當炮灰。」

  鄭毅緩緩走下台階,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九邊前線那些正在啃樹皮、殺戰馬的大齊軍士,他們也是爹娘生養的血肉之軀!他們若是倒了,順天府被屠,這大齊的天下就徹底塌了半邊!老子鄭毅不是朱家皇帝的家奴,老子去北方,不是為了什麼總兵大印,也不是為了去爭什麼封侯拜相的功名!」

  鄭毅的聲音猛然拔高,宛如驚雷在聚義廳樑柱間炸響:

  「老子帶著兄弟們去,不求上陣殺敵,不求去搶什麼斬將奪旗的潑天大功!老子是要看看,憑著咱們太湖團練的本事,憑著江南商會的這副身板,能不能給前線那些快要餓死、凍死的邊軍漢子,送上一口熱湯,披上一件厚棉襖!能不能用咱們手裡的刀和機關,替那些逃難的漢家百姓,在北方的荒原上撐開一把遮風避雨的傘!!」

  「這叫……力所能及!!」

  擲地有聲,字字誅心。

  李萬山怔怔地看著鄭毅,那張被商賈算計浸透的老臉上,肌肉劇烈抽搐了幾下,眼眶竟漸漸泛紅。

  韓徹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肉里,噗通一聲單膝跪地,抱拳大吼:「總使!韓徹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總使若是去,韓徹願當第一桿開路的重斧!誰敢攔總使的路,老子先剁了他!!」

  阿三與堂內數十名青魚島精銳齊刷刷拔刀出鞘,單膝跪地,刀芒如雪:

  「願隨總使北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鄭毅轉過身,看向蘇檀。

  蘇檀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眸中沒有驚慌,只有如水般的溫潤與決然:

  「鄭哥,你想怎麼做,我就怎麼準備。

  青魚島的所有家底,全憑你調遣。」

  「好!」

  鄭毅猛地一甩大氅,大步跨回沙盤正中:

  「傳我的令!」

  「第一,太湖水營留一千老成弟兄,由韓徹的副將統領,封鎖太湖各處水閘,配合巡撫衙門看守後方老巢。

  嚴奎的那三十艘海盜大船,全拉到定海衛外海巡弋,敢有藉機作亂者,殺無赦!」

  「第二,挑選水陸兩棲、身手最矯健、意志最堅韌的精銳兩千人!不配重甲,全換短打皮甲與快靴!每人配神機營雙連發連弩一具、透甲錐五十枚、精鋼雁翎刀一把、破甲短匕兩柄!」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鄭毅看向錢萬財與李萬山:

  「李大當家,錢胖子,我要江南商會立刻動用全部的關係,在三日之內,給老子籌措出三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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