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後一次相遇


  真是太失禮了,竟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這麼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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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會在他面前哭呢?

  不。

  其實這個舉動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是潰裂的堤壩早已到了決堤的關口,他正巧站在對岸,目睹了洪水傾泄的瞬間而已。

  見他大步走來,阿彌連忙擦乾眼淚,清了清嗓子,迅速恢復了以往淡定的神采。

  不想被他詢問自己的狀態,她主動與他問候:「早上好,你昨晚也一直待在這裡嗎?」

  可對方並不按常理出牌。

  「你剛才,為什麼哭了……」普洛斯站在濕潤的雨霧裡,用和天氣同樣憂鬱的眼神凝視著她。

  阿彌恍然愣住,隨著殘存在眼角最後一抹薄紅在風中徹底消失,她忽然寡淡地笑了聲,微弱的笑聲像腐朽的落葉一捻就碎,「誰知道呢,人生啊,需要哭泣的事情太多了。」

  青年瞭然,躊躇許久之後,側過身面朝馬路的方向輕聲道:「人生,值得歡笑的事情也很多……」

  只是機器人而已,哪裡來的人生可言……

  阿彌啞然失笑,沒有應答他的安慰。她漠然地垂下眼眸,唇角的笑意也變得更加複雜。

  兩人佇立在路邊許久沒有說話。

  漸漸的,淡藍的空氣開始褪色,周圍變得喧囂,愈發繁忙的車流宣告著早高峰的到來。

  阿彌看了看手錶,「時間差不多了,我準備去公司,你呢?」

  靜默中的男子如夢初醒,「啊,我……我留在這裡就好……其實,昨天下午我的顧主就提出了解約,目前正處於受理緩衝期,我只能在這個車站附近活動……」

  普洛斯回答得並不具體,但阿彌卻明了地點了點頭。

  一般情況下,顧主提出解約之後,卡徠官網會提供兩天的緩衝期,防止玩家們又突然撤銷申請。

  緩衝期內,系統會給機體下達位置限定的指令,限制他們的活動區域,以便後期收回工作能順利完成。

  普洛斯被約束在這裡,應該是顧主解約時,他的即時定位所導致的。

  「也就是說,明天下午你的顧主沒有撤銷申請,你就要被公司回收了。」

  「按理來說是這樣。」

  「那麼,是時候說再見了呢。」

  冰藍色的眼瞳沉靜而悠遠地望著她,迴避了阿彌那句波瀾不驚的笑語,青年微微道:「你現在就要去上班了嗎?」

  「不,今天也是晚班,我只是……提前去那邊休息一下……」阿彌彎了彎嘴角,但百轉千回的神色里並不見多少喜悅,「今天就這樣吧,很高興見到你。」

  說罷,她輕輕點頭示意再見,轉個身,就沒入了雨絲中,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而去。

  留在原地的男子久久眺望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他才戴上帽子,反身走向另一邊。

  看不到盡頭的雨,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

  運氣和緣分是很難明說的東西。

  長久以來阿彌都覺得覺得自己不會再有好運,可這天來到公司不久,主管就通知她,交接工作已經完成,結束這個晚班,明天她就可以不用再來了。

  這也就意味著,明天,就是她和施寒光徹底結束的日子。

  回想起過往種種積怨,她心中閃過一絲狂喜。她終於能擺脫那些周而復始的家務,以及那個對她所有付出視若無睹的男人。

  被獵捕的鳥要逃離囚籠再次振翅高飛了,以後,天空的遼闊都可以用自己的翅膀去丈量。

  等到深夜過去,她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整整五年的城市。

  可明天到來之時,她又將何去何從呢。

  被囚禁多時的鳥,還知道如何張展翅膀嗎?疲累的時候要落在哪裡才好呢?電線桿、樹枝、草坪、還是花叢?她會懷念曾經讓她失去自由但能遮風避雨的牢籠嗎?

  這種想法是非常可怕的吧。

  其實自在的小鳥落在哪裡都好。

  因此在她所剩無幾的自我要被「牢籠就是家」這個詭異的想法饞食之前,哪怕是滂沱的雨夜,也要掙扎著、嘶鳴著,衝出去。

  早前的狂喜突然間被下降的氣溫和大雨沖淡,夜晚降臨之時,阿彌再次陷入沉思。

  臨近七月,就連凌晨十二點的雨,都有了幾分盛夏雷雨的味道。

  隔著玻璃去看,窗外的霓虹在雨中融化,夜晚髒得好像沒有人願意踏足。

  忘帶雨傘的同事還在等男朋友來接,阿彌和她道別後,就和平常一樣步行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走到一半,她的褲腳都已濕透,露在外面腳踝感受著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冰冷。

  隨著距離的拉進,她在雨簾中放空的目光,也被不遠處公交車站裡一道熟悉的風景聚焦。

  站台角落的長椅上,那個黑髮藍眼的英俊青年,依然戴著兜帽低垂著腦袋,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雨水淋漓,潑濺在屋檐和路邊,四散的水花洶湧著似乎要把他淹沒。

  或許是因為天氣影響,他看起來有些頹喪。

  機器人本身並沒有情緒,但是遊戲程序給他們設定了喜怒哀樂等各種數值。

  一旦激活程序,在和顧主徹底解約之前,他們通過仿生神經接收到的情感觸動,與人類相差無幾。

  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在大雨瓢潑的夜裡是何種感受?

  阿彌並不能完全體會,不過她心想,自己應該很快就能感同身受。

  當她走到屋檐下收起雨傘時,他便朝她看了過來。

  「晚上好。」他摘下帽子,輕聲問候,「今晚天氣不好,怎麼還冒著大雨過來乘車呢,鞋子都濕透了……」

  她訕笑一聲,看著腳上那雙被雨水浸濕而變成棕色的絨面牛津鞋,「沒關係,反正明天就扔了。」

  「那個,你可能所有誤解……我想說的是,穿著濕透的鞋子走路,你應該很難受吧……」

  雨聲太過嘈雜猛烈,以至於原本帶著機械感的清冷男聲都溫柔許多。

  阿彌一時恍惚,心底泛起一種被人關心時特有的溫暖又悲傷的觸動。

  但她有些抗拒。

  「今天心情怎麼樣」、「工作累不累」、「需要幫助嗎」,如果承認自己會因為這種尋常不過的日常問候而感動,是不是就說明,已經缺愛到讓人覺得可憐的地步了呢。

  「謝謝你,一直都在詢問我的感受。」她平靜地落座,假裝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那雙望著夜晚的淺褐色眼眸,也潮濕得像正在下著暴雨。

  「今晚是我最後一次在出現在這裡了,明天我會離開這個城市,估計再也不會回來。」

  聽見阿彌的聲音,青年側身,碧水般澄澈的眸瞳里倒映著她的臉,「你打算,去哪裡……」

  「故鄉。」提到這個詞,她沒來由的笑了笑,笑聲短促,還略帶一絲嘲諷,「雖然不復當初,但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總會有辦法可以重新開始吧。」

  提到別離,氣氛微妙地凝重下來,普洛斯也陷入了沉思。

  「對了,這個給你。」見他許久沒有說話,阿彌打破沉寂,從手提袋裡取出一把摺疊傘放到了長椅的另一端,「這是我留在公司備用的雨傘,現在我也不需要了。有了傘,下雨的時候你也能在周圍轉轉,一直在這裡坐著也太無聊了。」

  「為什麼突然要送我這個……」細微的舉動引起青年的注意,他神色如常,但眼中卻疑雲叢生。

  「因為我曾經以為,好運是可以積累的,給其他人多一點的善意,好運的天秤終究會向我傾斜。對別人溫柔,別人就會對我溫柔;儘量多分擔一點,就會獲得尊重;在他人需要幫助時適當伸出援手,自己遭遇困難就一定能遇到貴人……可我後來才發現,那些以為,就僅僅只是,我的以為……」

  她長舒了一口氣,施寒光的面孔和聲音在腦海中一幀幀浮現。

  他把共同生活的壓力和義務推給她,卻不肯承認和尊重她辛苦付出的自私嘴臉,鮮活生動得,以至於她只要想起,心臟都像被攥緊一般痛得她難以呼吸。

  竟然花了那麼多年才看清他的本來面目,這可真是昂貴又殘酷的人生一課啊。

  「我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向這個世界表達善意了。以後我不會再傻乎乎地相信感情,不會再一廂情願地付出,也不會再期望從他人那裡得到好意,甚至都不會在意好運的天秤是否能傾向於我……我想去表達、去抗爭,當我真的有所需求時,我會爭取,我要親手把天秤……扯過來……」

  屋檐上的雨滴砰砰作響,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在陌生人面前袒露心聲並非一件容易的事,當她長篇大論結束之後,抑鬱克制的內心也仿佛經歷了一場瓢潑大雨,滿處泥濘、不忍卒睹。

  一旁的青年低垂著眼眸沉默地看著她,湛藍的眼底閃動著破碎憂鬱的光,微微蹙起的眉宇似乎在刻意壓制什麼。

  沉吟片刻,他沒有正面回應她的坦白,反而用另一個話題轉移了她沉重的思緒,「謝謝你送我雨傘,這次我要送你什麼回禮才好呢?」

  有趣的回答改善了氣氛,阿彌認真思考一陣,莞爾笑道:「那就請你對我說幾句祝福的話吧……畢竟是訣別了,我想聽一些『祝你身體健康、一路順風、諸事順遂』之類的……」

  「你真的想聽嗎?」

  「嗯,你說吧,雖然祝我一夜暴富可能更好,但我覺得不太實際,這個就算……」

  「對不起。」他沉靜地打斷她的話,「這件事,我做不到……」

  夜雨聲疾,尷尬陡然降臨時阿彌迅速別過臉,掐斷了與對方的目光碰觸。

  她想要組織語言想挽回局面,他低啞的嗓音再次從雨中傳來——

  「如果說出這些就意味著訣別,那我希望能把所有的祝願都預留到很久以後……因為我並不認為,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相遇……」

  氣氛向著未知的方向發展而去。

  阿彌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麼,但一個字尚未出口,耀眼的金色光芒逆身而來,在一片翻飛的朦朧大雨中,一輛黑色轎車徐徐靠近車站,於她面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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