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那麼快好起來也沒關係


  夜半十點,兩人一同來到室外。

  空氣里充斥著潮濕的泥土氣息,花園小路上閃爍著燈光,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粘膩又拖沓。

  他們穿過前庭花園和小徑,跨出院門,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了種滿櫻樹的公交站附近。

  「和我們家相比,這裡地勢比較低,而且靠近街邊,日常氣溫略微高點,這些樹還沒怎麼掉葉子呢……」阿彌停下腳步,站在一棵半頹的櫻樹旁。

  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傾瀉而下,消散在她身周細密的夜霧中。

  晴朗靜靜地注視著她,仿佛要從她專注的眼神中挖掘出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南宮小姐,你喜歡櫻花麼?」

  「我對這個花感覺一般……它滿開的時候好看,但花期太短了,冬天光禿禿的也看著很寂寞……不過我媽媽很喜歡,她總說花無百日紅,有時熱鬧、有時孤獨,就和人生一樣,挺好的。」

  她停頓了一秒,望著晴朗展開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其實我剛才夢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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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溫柔地點點頭,「嗯……我知道……」

  「哦?難道你聽見我說夢話了嗎?」

  「你沒有說夢話……只不過,你抱著我的時候……哭了……」

  晴朗的聲音很輕,好像生怕吵到阿彌的心事。

  當事人的笑容陡然變得尷尬了,她撓了撓頭髮,試圖讓自己顯得滿不在乎,「是麼?可能那個夢太真實了吧……」

  「如果你有什麼想傾訴的話,我會安靜地聽著。」

  「我能有什麼要傾訴的……」

  「那我們就回家。」晴朗的態度是難見的乾脆,「不然,你在這個時間約我出來散步,是為了吹風嗎?」

  「不,是為了看月亮。」阿彌指了指天空,環視一圈後卻發現天空陰沉一片,根本不見絲毫月光。

  「好吧……」她終於泄了氣,「實話告訴你吧,馬上就要開業了,本來我不該在這種節骨眼上胡思亂想,但我實在是有點緊張……經營餐廳什麼的,我其實沒有特別清晰的概念,我只是憑著印象去還原我爸媽那時做事的樣子……但我越是細想,懷念就越發濃烈,濃烈到快要吞噬我,讓我好想和重新他們在一起……」

  她看向一旁的花樹,仿佛看著一位故人,「尤其是今晚夢見我媽媽,也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她是在冬天去世的,還沒等到第二年的花期……」

  在微妙的哽咽和閃爍的眸光中,她道出了自己沉寂已久的心事,「當時我也想過就在那個冬天死去,可是春天還沒有來,櫻花也沒有開,無論如何我都要堅持一下,至少我要代替她再多看一眼……當我們在另一個世界相見時,我還能笑著告訴她『今年的花也開得很好哦』……我的確,這樣想過……」

  夜色淒迷,濕冷的空氣似乎要在她褐色的眼中結出霜來。

  「櫻花每年都會開,但我卻再也沒有機會……和我媽媽一起看花了……」

  她的眼眶變得濕潤了,聲音在夜風中微微沙啞。

  聽完她的自白,樹下的青年越發神色憂慮。

  經過好一番思量,他才娓娓道來:「櫻花的花期是每年三月到四月,單朵花期平均四到十天,整樹花期最長也只有半月左右……那麼,南宮小姐,在櫻花凋謝之後,花園裡還有那些花草呢?」

  突如其來的問句把回憶攪得一團糟,阿彌不解地看他一眼:

  「還有,很多吧……春天只要溫度正常就有開不完的花,虞美人、三色堇、矮牽牛、紫玉蘭……太多了,根本數不清……」

  「這些花,好看嗎?」

  「當然,像梨花、桃花、杏花,開起花來都是滿滿一樹,和櫻花也不相上下……」她的呼吸逐漸平靜,燈火削弱了秋夜的清冷感,也把她眉間的愁緒一點點淡化。

  晴朗的唇角微緩緩浮現出一絲笑意,「到了初夏,梔子和繡球也會盛開,還有凌霄、龍膽、木槿、向日葵……我種下的紅花石蒜,要到九月才能抽出花芽,等到石蒜凋謝,木芙蓉長了出來,桂花又落了滿地……就算是寒冬臘月,也能看見迎春、山茶、蠟梅……

  「而那些埋在地下的植物根脈也不會死去,它們周而復始、生生不息,待到來年春日會再次破土而出。當你在陽光下抬頭去看時,我會站在你身邊,對你說一句——『南宮小姐,你看,櫻花又開了哦』……」

  原本木訥寡言的他,卻用最溫柔動聽的語調,為她編織出了斑斕的四季。

  她訝異地睜大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清冷的夜霧撫摸著她的面頰,那一絲滯留在皮膚上的微涼觸感,讓她無比確信,即將到來的春日,是那樣真實。

  「今夜有些冷,南宮小姐,你覺得呢?冬天就要來了,天氣只會越來越冷……我們都知道,四季更迭本就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可無論冬天怎樣漫長,春天總會到來,就像那些折磨得你徹夜難眠的傷口一樣,一定也會迎來痊癒的那天……」

  所有物體都要在昏暗中失去線條,他迎著夜光的面頰輪廓卻越發清晰可見。

  他微笑著,在闌珊燈火間,虔誠而堅定地對她說:

  「為了避免錯過那些美好景色而感到遺憾,眼下這段寒冷寂寞的日子,就讓我陪你一同度過……在你感覺脆弱的時候,在你覺得天空灰暗、無人傾訴、連最普通的夜晚都無法一個人度過的時候,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不那麼快好起來也沒有關係,不強迫自己好起來也沒有關係,等到傷口癒合的那天,我們,再一起去鮮花盛開的地方散步吧……」

  隨著那柔和清脆的嗓音落下,咚的一聲,阿彌的心口好像被某種情感擊中了。

  不曾言明的句意分明是在勸慰她: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是為了,還沒有到來的春天。

  只是一台沒有靈魂的機器而已,為什麼那樣擅長撫慰人心呢。

  也許,將他創造出來的人們,是真的想為他人做點什麼吧。

  突然之間,阿彌感覺胸膛悶悶作痛,鼻腔里湧入了一陣哭泣時特有的酸澀。她不由得咬緊牙關,目光也愈發濕潤明亮。

  仿生系統的人臉動態捕捉功能,將她各種神態組合出的仿佛哭出來的委屈表情定義為——「撒嬌」。

  純情的青年對程序給出的答案似有不解。

  他不清楚自己一番懇切之詞在她心中掀起了怎樣的波濤,反倒俯身靠近,用純淨無暇的眼色回應她的注視,誠摯又無辜地問:

  「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是在……向我撒嬌麼?」

  遽然縮短到連呼吸都充耳可聞的身體距離,讓阿彌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坡下傳來一道疑怪的呼聲——「喂,這個點了,你倆在這幹嘛呢?」

  被驚嚇到的阿彌陡然收緊肩膀,倉惶地後退兩步。

  她轉身去看,只見宮舜站在坡道上,歪著腦袋,饒有趣味地打量著他們。

  「我今天叫人把中庭的燈線重新布置了一下,現在準備試燈,一起過去看看吧。」

  迷幻朦朧的光影中,他伸手指了指後方,眼中的笑意越發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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