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針落有聲


  「隈研吾的這個,更離譜。」

  葉遠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畫面切換,一對巨大的木質翅膀出現。

  「榫卯結構?」他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

  「他有沒有想過,羅浮宮每年湧入幾百萬遊客,每個人呼出的水汽,就是最要命的潮氣。」

  「指望中央空調?那東西只能管住大環境的恆溫恆濕,管不了緊貼著展品的局部微環境。」

  葉遠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將翅膀的結構圖放大,一條條紅線標出受力點。

  「木頭受潮就會膨脹,榫卯之間互相擠壓、變形。我敢保證,十年,最多十年,這對翅膀就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把自己擠散架。」

  話音剛落,他毫不留戀地劃到了下一個方案。

  上千隻絢爛的蝴蝶標本,組成了一對夢幻般的翅膀。

  

  然而這張圖,在屏幕上停留的時間甚至不超過一秒。

  啪。

  葉遠直接關掉了投影。

  「至於這個,」他甚至懶得再多看一眼,「先不談虐待動物的倫理爭議。每天損壞的蝴蝶標本,誰去更換?拿502膠水一隻一隻粘回去嗎?」

  「維護成本高到可以再建半個展廳,蠢透了。」

  客廳里,落針可聞。

  空氣死一樣寂靜。

  在場的,無一不是各國藝術界、建築界的泰斗。

  此刻,他們臉上那份慣有的矜持和傲慢,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難堪與茫然的複雜神情。

  隈研吾,達明安·赫斯特……

  這些被全世界奉為圭臬、捧上神壇的名字,這些驚艷了全球的設計方案,在這個年輕人的評價體系里,竟被貼上了「離譜」「愚蠢」、「一文不值」的標籤。

  這不是審美層面的高下之爭。

  這是科學邏輯,對藝術幻想的降維打擊。

  粗暴,但無法反駁。

  「那麼……」

  人群中,一位頭髮花白的法蘭西學院院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才用一種近乎學生請教導師的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

  「葉先生,以您的看法,這對翅膀……究竟應該是什麼樣的?」

  一瞬間,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葉遠身上,灼熱得幾乎能點燃空氣。

  葉遠卻沒回答。

  他只是端起手邊的清茶,送到唇邊,輕輕吹開水面漂浮的茶葉。

  整個客廳,只剩下眾人愈發急促的心跳聲。

  他站起身,走到餐桌旁,拿起一張墊甜點的高級餐巾紙。

  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炭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那家「Le Procope」小酒館順手拿的。

  他在那張柔軟潔白的餐巾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他的動作,沒有半分藝術家的激情揮灑。

  更像個外科醫生,在手術前,繪製解剖圖。

  精準。

  冷靜。

  沒有一條多餘的線條。

  幾分鐘後,他停筆,將餐巾紙遞給唐宛如。

  唐宛如接過來。

  紙上是一對翅膀。

  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和複雜的結構。

  它就是一隻海鳥的翅膀。

  每一根羽毛的排列走向,每一個關節的轉折角度,都完全符合鳥類解剖學與空氣動力學原理。

  然而,就是這對簡單到極致的翅膀,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力量感與美感。

  在場的人,呼吸一滯。

  那尊殘缺的石像,下一秒就能煽動它,掙脫地心引力,衝破羅浮宮的玻璃穹頂,飛向天空。

  「這是……」那位藝術史院士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研究了一輩子藝術史,見過無數傑作。

  卻從沒見過任何東西,能像這張餐巾紙上的草圖,帶來如此巨大的衝擊。

  這超越了美學的範疇。

  這是對生命和物理規律的終極理解。

  「告訴羅浮宮。」唐宛如小心翼翼地折好餐巾紙,放進手包,「就按這個做。」

  她看向凱薩琳。

  「材料,用我們公司最新研發的仿生陶瓷。硬度,鑽石的三倍。重量,羽毛的十分之一。」

  「製作團隊別找藝術家。去瑞士,找那家給百達翡麗手工打磨陀飛輪機芯的微雕工作室。」

  「我只有一個要求。」

  唐宛如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要這對翅膀的每一根羽毛,在不同光線下呈現的光學衍射效果,和一隻正在飛越阿爾卑斯山的成年白尾海雕翅膀,完全一樣。」

  凱薩琳沉默了三秒。

  「好的,老闆。」

  唐宛如要為勝利女神安裝一對閃著科學光芒的翅膀,這消息再次引爆了整個巴黎。

  這一次,沒人再敢輕易質疑。

  因為葉遠那張餐巾紙草圖,被匿名泄露到了網上。

  一開始,人們只當這是個惡作劇。

  然而,當達索航空的首席空氣動力學專家,與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的鳥類學主席,相繼在公開場合對這張草圖表達了最高級別的讚嘆。

  整個輿論風向徹底逆轉。

  人們開始用近乎朝聖的心態,去分析那張草圖上的每一根線條。

  「The Gavel」拍賣行甚至收到了超過二十份匿名報價。

  目標,就是那張畫著翅膀的餐巾紙。

  最高報價,已超過三千萬歐元。

  當然,這些都被唐宛如拒絕了。

  此刻,她和葉遠正應邀出席一場在愛麗舍宮舉辦的小型國宴。

  主人是法國總統。

  賓客不到二十人。

  每一位,都是在法國乃至全世界文化藝術領域,泰山北斗級的人物。

  晚宴目的明確。

  一是代表法國政府,感謝唐宛如對羅浮宮的慷慨贊助。

  二是想讓這些文化界的老派權威們,親眼見見這對攪動了整個巴黎的神秘男女。

  愛麗舍宮的宴會廳金碧輝煌。

  牆上掛著幾幅從蓬皮杜藝術中心臨時借來的法國國寶級當代畫家代表作。

  長餐桌上,擺著全套昆庭(Christofle)銀質餐具和巴卡拉(Baccarat)水晶酒杯。

  唐宛如穿著奇佛內利大師為她定製的黑色絲絨長裙。

  她與法國總統並肩而坐,正用流利的法語討論全球宏觀經濟對奢侈品行業的影響。

  葉遠則坐在長桌另一端。

  他穿著那件午夜藍色的「兵器」。

  對那些高深話題毫無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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